第4章
京城暗涌------------------------------------------，像一头躺在北方的老迈巨兽。、强大过、不可一世过。但如今，它的皮毛已经斑驳，骨骼已经疏松，牙齿已经脱落，只剩下庞大的身躯还在勉强支撑着，苟延残喘。，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建筑是镇子里的三层砖塔，和眼前这座城楼相比，砖塔就像是一块垫脚石。，青砖砌筑，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洞开，行人如织——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骑**、步行的，各色人等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缓缓地流进流出。，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病态。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裂痕，没有修缮；城门口的守军衣衫不整，武器生锈，眼神涣散；进城的百姓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像是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这就是京城。”沈青霜站在他身边，语气平淡，“大明朝的心脏。你看它像什么？”，说：“像一个得了重病的老人的脸。表面上还撑着，但实际上……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了。”沈青霜接过他的话，“走吧。进城之后小心点，京城里到处都是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你的怀里有雪魄，腰间有青霜剑，背上有东厂的腰牌——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被人发现，我们都活不过明天。”。，也拥挤得多。主街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药铺、当铺、钱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车**喧嚣声、孩童的嬉闹声、乞丐的乞讨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嘈杂而又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曲。，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许多不和谐的细节。街角蹲着成群的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药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甚至带着铺盖卷，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一家米铺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米价每石三两”，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又涨了，上个月还是二两五……先找个地方落脚。”沈青霜说，“我有一个故交住在城南，可以去他那里借住几天。故交？什么人？以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叫柳如是。”：“柳如是？那个柳如是？”
“你认识她？”
“我……我听说过。”顾雁南的脸微微发红。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名动江南的才女。她的名字连顾雁南这种山野猎户都听说过，可见名气之大。
“她不是在南京吗？”顾雁南问。
“去年来了京城。她和……和**里的一些人有往来。”沈青霜没有细说，“走吧，她的宅子在什刹海附近。”
他们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了什刹海。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达官贵人的宅邸鳞次栉比，环境清幽雅致。柳如是的宅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前种着两棵腊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沈青霜叩了叩门环。片刻后，一个丫鬟开了门，看到沈青霜，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如是在吗？”
“在在在！姑娘刚起床，正在梳妆呢。她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丫鬟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的花厅。花厅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一个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描眉。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顾雁南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美，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朦胧而又真切。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如水，嘴角**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青霜！”柳如是放下眉笔，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像是一株在风中微微摆动的水草。
“你怎么来京城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来？我派人去接你！”柳如是握住沈青霜的手，忽然皱起了眉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又没好好吃饭吧？瘦了这么多……”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像是一个大姐姐在数落不听话的妹妹。沈青霜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如是，我没事。”
“没事才怪！来来来，先坐下，我让人煮碗姜汤给你驱驱寒。”柳如是拉着沈青霜坐下，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顾雁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青霜剑和背上的**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这位是？”
“顾雁南。”沈青霜说，“一个……朋友。”
“哦？”柳如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朋友？青霜，你什么时候有过‘朋友’了？”
“就是朋友。”沈青霜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别多想。”
柳如是掩嘴轻笑，没有再追问。她招呼顾雁南坐下，亲手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好茶，顾雁南虽然不懂品茶，但那股清香一入口就让他感到神清气爽。
“说吧。”柳如是坐在他们对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种精明而沉稳的神情，“你来京城，一定是有要紧事。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主动来找我。”
沈青霜看了顾雁南一眼，顾雁南点了点头。她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柳如是——寒渊洞被破、师父战死、师兄被杀、雪魄和剑谱的下落、慕容秋的追杀、以及建州人搜集雪魄的阴谋。
柳如是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那些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所以，你们需要找到第三枚雪魄，赶在建州人之前？”她问。
“对。”沈青霜说，“第三枚雪魄的下落，师父临终前只说了四个字——‘京中沈氏’。我们猜测，这枚雪魄应该在京城某个姓沈的人家手里。”
“京中沈氏……”柳如是沉吟片刻，“京城姓沈的大户人家不少。最有名的是沈家本、沈一贯这两支，但都是书香门第，和江湖上的事似乎没什么关系。”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提到‘沈氏’。这枚雪魄一定和某个姓沈的人有密切的关系。”沈青霜顿了顿，“还有一个线索——师兄临死前让我‘找沈青’，名字里带‘青’字的沈家人。”
“沈青……”柳如是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叫沈青岚的，是翰林院的编修。还有一个叫沈青岳的，是兵部的郎中。还有一个叫沈青……”
她突然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了？”沈青霜问。
“沈青……主。”柳如是缓缓地说，“沈青主。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沈青霜摇了摇头。
“沈青主是京城里有名的……怪人。”柳如是斟酌着用词，“他出身世家，学问极好，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本来前途无量。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之后，突然辞官不做了，理由是——‘天下将乱，读书无用’。”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研究一些奇门遁甲、**堪舆之类的东西。京城里的人都说他疯了，但他不在乎。他的宅子在城东的一条胡同里，平时几乎不见客。”
“你觉得他和雪魄有关？”
“不确定。但‘沈青’这个线索，加**师父说的‘京中沈氏’，我觉得值得去查一查。”柳如是看着沈青霜，“不过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雪魄，而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你们身上带着雪魄，又在被追杀，住在客栈太危险了。就住在我这里吧，我这里还算清静，一般人不敢来打扰。”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沈青霜问。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傲然：“我柳如是虽然是个风尘女子，但在京城里还是有些人脉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轻易不会动我。你们放心住下就是了。”
当天晚上，顾雁南躺在柳如是宅子客房里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京城的夜晚和山里的夜晚完全不同。山里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而京城是嘈杂的——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有酒楼茶肆里传出的丝竹声和划拳声，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女人的哭声。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沈青霜、沈惊鸿、慕容秋、柳如是、雪魄、寒渊剑法、建州人的阴谋、京中沈氏……这些名字和事件在他的脑海里搅成一团，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会落在他头上。他只是个猎户，一个普通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山里猎户。他不会武功——好吧，他现在会拔剑和收剑了，还会一招“雪落无声”，但那点本事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连三脚猫都算不上。他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懂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懂那些复杂的人心和算计。
他唯一懂的事，就是拿起**，瞄准猎物，然后松手。
但也许，这就是沈惊鸿选中他的原因。也许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世道里，一个心思单纯的猎户反而比那些满腹机心的人更值得信任。
他摸了**口的雪魄。那枚晶体已经比最初的时候小了一圈，蓝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还在亮着，还在散发着那股奇异的寒意，还在和他的心跳一起脉动。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低声问。
雪魄没有回答。但它内部的蓝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顾雁南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就来敲他的门。
“起床。今天去找沈青主。”
顾雁南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到沈青霜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青霜剑挂在腰间，长发用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剑。
“这么早？”他**眼睛问。
“不早了。柳如是已经打听到了沈青主的住址，在城东的翠花胡同。我们最好在午时之前赶到。”
“为什么是午时之前？”
“沈青主有个怪癖——他每天只在大门外面挂一个时辰的‘可访’牌子，从辰时到巳时。过了巳时，他就把牌子翻过来，变成‘谢客’，谁来也不见。”
顾雁南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什刹海到城东翠花胡同，步行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
“给我半盏茶的功夫。”他说完，转身回屋，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背上**，挂好青霜剑——虽然他现在还不太会用剑，但沈青霜说，在外人面前要装出“有武功”的样子，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半盏茶后，他们出发了。
翠花胡同在京城东边，靠近东四牌楼。这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灰砖青瓦的四合院，墙根下长着枯黄的野草。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青主家的宅子在巷子的最深处，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庐”二字。大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一面写着“可访”，一面写着“谢客”。今天的牌子翻到了“可访”的一面——他们在时间之内。
沈青霜上前叩了叩门环。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找谁？”
“求见沈青主先生。”沈青霜说。
“先生不见客。”
“牌子写着‘可访’。”
老仆人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先生说了，见客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生最近在研究一个难题，谁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他就见谁。解决不了，请回。”
“什么难题？”
老仆人转身从门后面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沈青霜：“先生说了，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样东西。谁能不破坏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他就见谁。”
沈青霜接过木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是用一种深色的硬木制成的，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开口——它看起来像是一整块木头，而不是一个容器。
“这是……”沈青霜皱了皱眉。
顾雁南凑过来看了看。他用猎人的直觉仔细观察了一下木盒，然后伸出手指在木盒的各个面上敲了敲。敲到某一面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回声——那个面的木头比其他的面要薄一些。
“这里有机关。”他说。
“你怎么知道？”沈青霜问。
“猎人的经验。山里有一种树，树干里面是空心的，但外表看不出来。敲一敲，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这个盒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把木盒翻到那个声音较薄的一面，用手指沿着边缘摸索。摸到左下角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但猎人的手指经过常年拉弓的锻炼，触觉异常敏锐。
他轻轻按下了那个凸起。
“咔”的一声轻响，木盒的一面弹开了。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顾雁南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寒渊故人来，雪魄映青霜。”
沈青霜看到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大门后面传来了一阵苍老而爽朗的笑声。
“好！好一个猎户！好一双猎人的手！”
大门完全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胡须很长，垂到胸口，雪白雪白的，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沈青主？”沈青霜问。
“正是老夫。”老者点了点头，目光在沈青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顾雁南身上，“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顾雁南。”
“顾雁南……”沈青主咀嚼着这个名字，“顾者，回顾也。雁南者，雁字南飞也。回顾南飞之雁——这个名字有意思。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你会从北边来吧？”
顾雁南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名字。
“进来吧。”沈青主侧身让开，“我等你们很久了。”
“等我们？”沈青霜问。
“对。确切地说，等了二十年。”
沈青主的书房在三进院子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四面墙壁上全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籍和卷轴。书桌上堆着更多的书和文稿，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着的，放着一盏铜灯、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
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个浑天仪、一副 skeletons（顾雁南不知道那叫人体骨骼模型）、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个装着某种液体的大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什么东西。
沈青主请他们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茶具很简朴，是普通的白瓷杯，但茶叶的香气极为清雅，一闻就知道是上品。
“二十年了。”沈青主坐在他们对面，感慨地叹了口气，“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寒渊那个老东西，终究还是没熬过去。”
“你认识我师父？”沈青霜的声音微微发紧。
“何止认识。”沈青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也是一枚雪魄。
但它比顾雁南怀里的那枚更大，蓝光也更盛。晶体内部的纹路比第一枚更加复杂，隐约构成了一朵霜花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
“第三枚雪魄！”沈青霜脱口而出。
“对。”沈青主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第三枚雪魄。它在老夫手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你就是‘京中沈氏’？”顾雁南问。
“老夫就是。”沈青主微微一笑，“二十年前，寒渊那个老东西托人把这枚雪魄送到我手里，让我代为保管。他说，等到‘该来的人’来了，就把雪魄交出去。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该来的人？”沈青霜皱眉，“你说的是我？”
“不。”沈青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顾雁南身上，“是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顾雁南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
沈青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顾雁南，你爹叫什么名字？”
“顾……顾长山。”
“顾长山……”沈青主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顾长山，猎户，住在北直隶永平府迁安县北部的山村里。他是不是在你十五岁那年去世的？”
顾雁南的心跳骤然加速：“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把第三枚雪魄送到我手里的人，就是你爹——顾长山。”
顾雁南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寒渊老人的记名弟子。”沈青主缓缓说道，“他在寒渊洞学了三年的寒渊剑法，后来因为家中变故，离开了关外，回到关内做了猎户。但他和寒渊老人的情谊从未断绝。二十年前，寒渊老人预感到建州人迟早会找到寒渊洞，就把第三枚雪魄交给你爹，让他带到关内，交给老夫保管。”
“你爹当时还带来了一句话——‘寒渊老人说，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会有一个姓顾的年轻人来找这枚雪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要等的‘该来的人’。”
顾雁南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打猎的男人，那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提任何关于江湖、关于武功、关于过去的男人。他只知道**是个猎户，和他爷爷一样，和****爷爷一样。他从来不知道，**曾经是个学剑的弟子，曾经在长白山的寒渊洞中生活过三年，曾经和寒渊老人、和沈青主的师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爹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些？”沈青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他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情。他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做一个猎户，娶妻生子，安度一生。但天不遂人愿——雪魄还是到了你的手里，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沈青主把第三枚雪魄推到顾雁南面前：“拿着吧。这是你的东西。你爹替你保管了十五年，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顾雁南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第三枚雪魄。
两枚雪魄同时发光。
他怀里的第一枚雪魄和桌上的第三枚雪魄在同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两道光柱在空中交汇、融合，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漩。光漩的中心，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爆发出来，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书架上的书籍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沈青霜和沈青主都被这股寒气逼退了几步。只有顾雁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到两股寒气同时涌入他的体内——一股从胸口的雪魄进入，一股从手掌的雪魄进入。两股寒气在他的经脉中交汇、碰撞、融合，像两条冰河汇入同一片大海。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眉毛、头发、睫毛上全结满了冰霜，但他的心却是热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度从丹田升起，与寒气相互制衡，让他不至于被冻僵。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蓝光渐渐收敛，两枚雪魄恢复了平静。第一枚雪魄比之前又小了一圈，而第三枚雪魄的蓝光也暗淡了一些。但它们内部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两朵霜花，一朵是简单的六角形，另一朵是复杂的花瓣状，像是某种密码的一部分。
“两枚雪魄已经产生了共鸣。”沈青主的声音从寒雾中传来，“现在只差第二枚了。第二枚在建州人手里，在慕容秋手里。”
“我们必须抢在她们之前。”沈青霜说。
“不。”沈青主摇了摇头，“你们不需要抢在她们之前。因为天池宝藏的开启，需要三枚雪魄同时在场。没有三枚雪魄，谁也打不开宝藏。所以，建州人一定会来找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且，她们已经来了。”
“什么？”沈青霜猛地站起来。
“今天早上，我的人送来消息——慕容秋已经带着建州人的精锐进入了京城。她们就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离这里不到五里。”
顾雁南和沈青霜对视了一眼。
“她们怎么敢**城？”顾雁南问，“京城里到处都是东厂和锦衣卫，建州人的细作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沈青主苦笑了一声：“你以为东厂和锦衣卫还是从前的东厂和锦衣卫？**皇帝多疑善变，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七个刑部尚书、五十个内阁大学士。东厂和锦衣卫的高层被清洗了一轮又一轮，现在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无能之辈，要么是贪生怕死之徒，要么——早就被建州人收买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文稿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京城内外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墨标出了许多标记。
“这是京城目前的形势。”沈青主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说，“红色的标记是建州细作和他们的据点，绿色的标记是还忠于**的力量，黑色的标记是已经被渗透的衙门和军营。”
顾雁南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倒吸了一口凉气。红色标记几乎遍布全城，从皇城外围到各个城门，从兵部衙门到漕运码头，无处不在。
“建州人的渗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沈青主说，“他们花了十年时间，在京城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
“**难道不知道吗？”顾雁南问。
“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皇帝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建州人，而是李自成的流寇。**的兵力、财力、精力全都耗在了**上，根本没有余力对付建州人的渗透。而且——”
沈青主压低声音：“而且，朝中有人和建州人暗通款曲。这个人身份极高，权力极大，但老夫至今没有查到他到底是谁。”
“你是说，朝中有一个‘**’？”沈青霜问。
“不是普通的‘**’。是一个能够调动东厂和锦衣卫力量的人。沈惊鸿的行踪为什么会暴露？因为有人在东厂内部出卖了他。慕容秋为什么能带着建州精锐大摇大摆地进入京城？因为有人给她开了‘绿灯’。”
沈青主看着沈青霜和顾雁南，目光沉重：“你们现在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吗？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慕容秋和建州人的追杀，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身份不明的、手握大权的**。这个**的能量之大，足以让整个京城都变成你们的敌人。”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雁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枚雪魄，又看了看沈青霜。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那就把那个**也一起猎了。”顾雁南说。
沈青主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欣赏，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感慨。
“寒渊那个老东西，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说。
“你认识她？”
“我……我听说过。”顾雁南的脸微微发红。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名动江南的才女。她的名字连顾雁南这种山野猎户都听说过，可见名气之大。
“她不是在南京吗？”顾雁南问。
“去年来了京城。她和……和**里的一些人有往来。”沈青霜没有细说，“走吧，她的宅子在什刹海附近。”
他们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了什刹海。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达官贵人的宅邸鳞次栉比，环境清幽雅致。柳如是的宅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前种着两棵腊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沈青霜叩了叩门环。片刻后，一个丫鬟开了门，看到沈青霜，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如是在吗？”
“在在在！姑娘刚起床，正在梳妆呢。她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丫鬟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的花厅。花厅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一个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描眉。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顾雁南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美，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朦胧而又真切。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如水，嘴角**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青霜！”柳如是放下眉笔，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像是一株在风中微微摆动的水草。
“你怎么来京城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来？我派人去接你！”柳如是握住沈青霜的手，忽然皱起了眉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又没好好吃饭吧？瘦了这么多……”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像是一个大姐姐在数落不听话的妹妹。沈青霜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如是，我没事。”
“没事才怪！来来来，先坐下，我让人煮碗姜汤给你驱驱寒。”柳如是拉着沈青霜坐下，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顾雁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青霜剑和背上的**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这位是？”
“顾雁南。”沈青霜说，“一个……朋友。”
“哦？”柳如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朋友？青霜，你什么时候有过‘朋友’了？”
“就是朋友。”沈青霜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别多想。”
柳如是掩嘴轻笑，没有再追问。她招呼顾雁南坐下，亲手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好茶，顾雁南虽然不懂品茶，但那股清香一入口就让他感到神清气爽。
“说吧。”柳如是坐在他们对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种精明而沉稳的神情，“你来京城，一定是有要紧事。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主动来找我。”
沈青霜看了顾雁南一眼，顾雁南点了点头。她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柳如是——寒渊洞被破、师父战死、师兄被杀、雪魄和剑谱的下落、慕容秋的追杀、以及建州人搜集雪魄的阴谋。
柳如是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那些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所以，你们需要找到第三枚雪魄，赶在建州人之前？”她问。
“对。”沈青霜说，“第三枚雪魄的下落，师父临终前只说了四个字——‘京中沈氏’。我们猜测，这枚雪魄应该在京城某个姓沈的人家手里。”
“京中沈氏……”柳如是沉吟片刻，“京城姓沈的大户人家不少。最有名的是沈家本、沈一贯这两支，但都是书香门第，和江湖上的事似乎没什么关系。”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提到‘沈氏’。这枚雪魄一定和某个姓沈的人有密切的关系。”沈青霜顿了顿，“还有一个线索——师兄临死前让我‘找沈青’，名字里带‘青’字的沈家人。”
“沈青……”柳如是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叫沈青岚的，是翰林院的编修。还有一个叫沈青岳的，是兵部的郎中。还有一个叫沈青……”
她突然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了？”沈青霜问。
“沈青……主。”柳如是缓缓地说，“沈青主。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沈青霜摇了摇头。
“沈青主是京城里有名的……怪人。”柳如是斟酌着用词，“他出身世家，学问极好，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本来前途无量。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之后，突然辞官不做了，理由是——‘天下将乱，读书无用’。”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研究一些奇门遁甲、**堪舆之类的东西。京城里的人都说他疯了，但他不在乎。他的宅子在城东的一条胡同里，平时几乎不见客。”
“你觉得他和雪魄有关？”
“不确定。但‘沈青’这个线索，加**师父说的‘京中沈氏’，我觉得值得去查一查。”柳如是看着沈青霜，“不过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雪魄，而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你们身上带着雪魄，又在被追杀，住在客栈太危险了。就住在我这里吧，我这里还算清静，一般人不敢来打扰。”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沈青霜问。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傲然：“我柳如是虽然是个风尘女子，但在京城里还是有些人脉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轻易不会动我。你们放心住下就是了。”
当天晚上，顾雁南躺在柳如是宅子客房里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京城的夜晚和山里的夜晚完全不同。山里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而京城是嘈杂的——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有酒楼茶肆里传出的丝竹声和划拳声，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女人的哭声。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沈青霜、沈惊鸿、慕容秋、柳如是、雪魄、寒渊剑法、建州人的阴谋、京中沈氏……这些名字和事件在他的脑海里搅成一团，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会落在他头上。他只是个猎户，一个普通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山里猎户。他不会武功——好吧，他现在会拔剑和收剑了，还会一招“雪落无声”，但那点本事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连三脚猫都算不上。他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懂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懂那些复杂的人心和算计。
他唯一懂的事，就是拿起**，瞄准猎物，然后松手。
但也许，这就是沈惊鸿选中他的原因。也许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世道里，一个心思单纯的猎户反而比那些满腹机心的人更值得信任。
他摸了**口的雪魄。那枚晶体已经比最初的时候小了一圈，蓝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还在亮着，还在散发着那股奇异的寒意，还在和他的心跳一起脉动。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低声问。
雪魄没有回答。但它内部的蓝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顾雁南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就来敲他的门。
“起床。今天去找沈青主。”
顾雁南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到沈青霜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青霜剑挂在腰间，长发用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剑。
“这么早？”他**眼睛问。
“不早了。柳如是已经打听到了沈青主的住址，在城东的翠花胡同。我们最好在午时之前赶到。”
“为什么是午时之前？”
“沈青主有个怪癖——他每天只在大门外面挂一个时辰的‘可访’牌子，从辰时到巳时。过了巳时，他就把牌子翻过来，变成‘谢客’，谁来也不见。”
顾雁南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什刹海到城东翠花胡同，步行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
“给我半盏茶的功夫。”他说完，转身回屋，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背上**，挂好青霜剑——虽然他现在还不太会用剑，但沈青霜说，在外人面前要装出“有武功”的样子，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半盏茶后，他们出发了。
翠花胡同在京城东边，靠近东四牌楼。这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灰砖青瓦的四合院，墙根下长着枯黄的野草。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青主家的宅子在巷子的最深处，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庐”二字。大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一面写着“可访”，一面写着“谢客”。今天的牌子翻到了“可访”的一面——他们在时间之内。
沈青霜上前叩了叩门环。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找谁？”
“求见沈青主先生。”沈青霜说。
“先生不见客。”
“牌子写着‘可访’。”
老仆人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先生说了，见客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生最近在研究一个难题，谁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他就见谁。解决不了，请回。”
“什么难题？”
老仆人转身从门后面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沈青霜：“先生说了，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样东西。谁能不破坏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他就见谁。”
沈青霜接过木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是用一种深色的硬木制成的，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开口——它看起来像是一整块木头，而不是一个容器。
“这是……”沈青霜皱了皱眉。
顾雁南凑过来看了看。他用猎人的直觉仔细观察了一下木盒，然后伸出手指在木盒的各个面上敲了敲。敲到某一面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回声——那个面的木头比其他的面要薄一些。
“这里有机关。”他说。
“你怎么知道？”沈青霜问。
“猎人的经验。山里有一种树，树干里面是空心的，但外表看不出来。敲一敲，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这个盒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把木盒翻到那个声音较薄的一面，用手指沿着边缘摸索。摸到左下角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但猎人的手指经过常年拉弓的锻炼，触觉异常敏锐。
他轻轻按下了那个凸起。
“咔”的一声轻响，木盒的一面弹开了。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顾雁南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寒渊故人来，雪魄映青霜。”
沈青霜看到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大门后面传来了一阵苍老而爽朗的笑声。
“好！好一个猎户！好一双猎人的手！”
大门完全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胡须很长，垂到胸口，雪白雪白的，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沈青主？”沈青霜问。
“正是老夫。”老者点了点头，目光在沈青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顾雁南身上，“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顾雁南。”
“顾雁南……”沈青主咀嚼着这个名字，“顾者，回顾也。雁南者，雁字南飞也。回顾南飞之雁——这个名字有意思。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你会从北边来吧？”
顾雁南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名字。
“进来吧。”沈青主侧身让开，“我等你们很久了。”
“等我们？”沈青霜问。
“对。确切地说，等了二十年。”
沈青主的书房在三进院子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四面墙壁上全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籍和卷轴。书桌上堆着更多的书和文稿，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着的，放着一盏铜灯、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
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个浑天仪、一副 skeletons（顾雁南不知道那叫人体骨骼模型）、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个装着某种液体的大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什么东西。
沈青主请他们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茶具很简朴，是普通的白瓷杯，但茶叶的香气极为清雅，一闻就知道是上品。
“二十年了。”沈青主坐在他们对面，感慨地叹了口气，“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寒渊那个老东西，终究还是没熬过去。”
“你认识我师父？”沈青霜的声音微微发紧。
“何止认识。”沈青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也是一枚雪魄。
但它比顾雁南怀里的那枚更大，蓝光也更盛。晶体内部的纹路比第一枚更加复杂，隐约构成了一朵霜花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
“第三枚雪魄！”沈青霜脱口而出。
“对。”沈青主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第三枚雪魄。它在老夫手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你就是‘京中沈氏’？”顾雁南问。
“老夫就是。”沈青主微微一笑，“二十年前，寒渊那个老东西托人把这枚雪魄送到我手里，让我代为保管。他说，等到‘该来的人’来了，就把雪魄交出去。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该来的人？”沈青霜皱眉，“你说的是我？”
“不。”沈青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顾雁南身上，“是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顾雁南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
沈青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顾雁南，你爹叫什么名字？”
“顾……顾长山。”
“顾长山……”沈青主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顾长山，猎户，住在北直隶永平府迁安县北部的山村里。他是不是在你十五岁那年去世的？”
顾雁南的心跳骤然加速：“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把第三枚雪魄送到我手里的人，就是你爹——顾长山。”
顾雁南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寒渊老人的记名弟子。”沈青主缓缓说道，“他在寒渊洞学了三年的寒渊剑法，后来因为家中变故，离开了关外，回到关内做了猎户。但他和寒渊老人的情谊从未断绝。二十年前，寒渊老人预感到建州人迟早会找到寒渊洞，就把第三枚雪魄交给你爹，让他带到关内，交给老夫保管。”
“你爹当时还带来了一句话——‘寒渊老人说，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会有一个姓顾的年轻人来找这枚雪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要等的‘该来的人’。”
顾雁南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打猎的男人，那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提任何关于江湖、关于武功、关于过去的男人。他只知道**是个猎户，和他爷爷一样，和****爷爷一样。他从来不知道，**曾经是个学剑的弟子，曾经在长白山的寒渊洞中生活过三年，曾经和寒渊老人、和沈青主的师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爹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些？”沈青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他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情。他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做一个猎户，娶妻生子，安度一生。但天不遂人愿——雪魄还是到了你的手里，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沈青主把第三枚雪魄推到顾雁南面前：“拿着吧。这是你的东西。你爹替你保管了十五年，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顾雁南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第三枚雪魄。
两枚雪魄同时发光。
他怀里的第一枚雪魄和桌上的第三枚雪魄在同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两道光柱在空中交汇、融合，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漩。光漩的中心，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爆发出来，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书架上的书籍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沈青霜和沈青主都被这股寒气逼退了几步。只有顾雁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到两股寒气同时涌入他的体内——一股从胸口的雪魄进入，一股从手掌的雪魄进入。两股寒气在他的经脉中交汇、碰撞、融合，像两条冰河汇入同一片大海。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眉毛、头发、睫毛上全结满了冰霜，但他的心却是热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度从丹田升起，与寒气相互制衡，让他不至于被冻僵。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蓝光渐渐收敛，两枚雪魄恢复了平静。第一枚雪魄比之前又小了一圈，而第三枚雪魄的蓝光也暗淡了一些。但它们内部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两朵霜花，一朵是简单的六角形，另一朵是复杂的花瓣状，像是某种密码的一部分。
“两枚雪魄已经产生了共鸣。”沈青主的声音从寒雾中传来，“现在只差第二枚了。第二枚在建州人手里，在慕容秋手里。”
“我们必须抢在她们之前。”沈青霜说。
“不。”沈青主摇了摇头，“你们不需要抢在她们之前。因为天池宝藏的开启，需要三枚雪魄同时在场。没有三枚雪魄，谁也打不开宝藏。所以，建州人一定会来找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且，她们已经来了。”
“什么？”沈青霜猛地站起来。
“今天早上，我的人送来消息——慕容秋已经带着建州人的精锐进入了京城。她们就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离这里不到五里。”
顾雁南和沈青霜对视了一眼。
“她们怎么敢**城？”顾雁南问，“京城里到处都是东厂和锦衣卫，建州人的细作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沈青主苦笑了一声：“你以为东厂和锦衣卫还是从前的东厂和锦衣卫？**皇帝多疑善变，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七个刑部尚书、五十个内阁大学士。东厂和锦衣卫的高层被清洗了一轮又一轮，现在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无能之辈，要么是贪生怕死之徒，要么——早就被建州人收买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文稿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京城内外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墨标出了许多标记。
“这是京城目前的形势。”沈青主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说，“红色的标记是建州细作和他们的据点，绿色的标记是还忠于**的力量，黑色的标记是已经被渗透的衙门和军营。”
顾雁南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倒吸了一口凉气。红色标记几乎遍布全城，从皇城外围到各个城门，从兵部衙门到漕运码头，无处不在。
“建州人的渗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沈青主说，“他们花了十年时间，在京城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
“**难道不知道吗？”顾雁南问。
“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皇帝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建州人，而是李自成的流寇。**的兵力、财力、精力全都耗在了**上，根本没有余力对付建州人的渗透。而且——”
沈青主压低声音：“而且，朝中有人和建州人暗通款曲。这个人身份极高，权力极大，但老夫至今没有查到他到底是谁。”
“你是说，朝中有一个‘**’？”沈青霜问。
“不是普通的‘**’。是一个能够调动东厂和锦衣卫力量的人。沈惊鸿的行踪为什么会暴露？因为有人在东厂内部出卖了他。慕容秋为什么能带着建州精锐大摇大摆地进入京城？因为有人给她开了‘绿灯’。”
沈青主看着沈青霜和顾雁南，目光沉重：“你们现在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吗？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慕容秋和建州人的追杀，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身份不明的、手握大权的**。这个**的能量之大，足以让整个京城都变成你们的敌人。”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雁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枚雪魄，又看了看沈青霜。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那就把那个**也一起猎了。”顾雁南说。
沈青主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欣赏，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感慨。
“寒渊那个老东西，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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