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镇邪录

天生阴阳眼，夜见黑影------------------------------------------、汤药的苦涩和李文瀚逐渐舒展的眉头里，流水般淌过。李镇，这个被寄予“镇”字厚望的幼子，一日日抽条长大。他生得白净，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清秀，却偏偏不爱笑，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超出年龄的静，乌黑的瞳仁像是两口深井，倒映着周遭的一切，又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只当是这孩子性子静。直到他满了周岁，能踉跄走几步，咿呀学语时，怪事才渐渐多了起来。，蚊帐低垂。乳母摇着蒲扇，李镇躺在竹席上，忽然就睁大了眼，小手朝着空荡荡的床角挥动，嘴里发出“嗬嗬”的、带着惊惧的短音。乳母顺着看去，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微微摇曳的光斑。“小少爷，看什么呢？快睡吧。”她轻声哄着，只当孩子做梦。，一家人围着用晚饭。李镇忽然指着父亲身后的博古架，脆生生道：“黑……黑……”李文瀚回头，架上除了几件寻常瓷器，别无他物。“镇儿，什么黑？”他笑着问。李镇却抿紧了嘴，把小脸埋进母亲怀里，再不吭声。，下人间便有了窃窃私语。都说小少爷眼睛“太亮”，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话传到李文瀚耳中，惹来一顿斥责，骂下人胡吣，冲撞了小主子。可他心里，也隐约有些发毛。尤其是有次，他抱着李镇经过后园那口早已废弃的、用石板盖着的古井时，怀里的孩子忽然浑身一僵，然后爆发出几乎撕破喉咙的嚎哭，小手拼命指向井口方向，小脸涨得发紫，任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那井，李文瀚是知道的，祖父在世时曾提过一句，早年似乎……不干净，所以才封了。他当时脊背就窜上一股凉气，从此再不抱孩子去后园。，一个闷热的、没有一丝风的夜。，散不出去。窗子都敞着，却透不进半点凉意，只有草丛里蟋蟀聒噪的鸣叫，一阵密过一阵。李镇独自睡在东厢房的套间里，乳母在外间歇着。他床头的矮几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床头一圈，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粉白的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像无数沉默的、伺机而动的鬼怪。。梦里总有些模糊的影子在晃，看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慌。他踢开了薄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一阵没来由的冷。，是另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透皮肤骨髓的阴冷，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屋子。煤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挫，变得只有豆大一点，绿幽幽的，光晕骤然收缩，屋子里瞬间暗了许多。墙上那些摇晃的巨大影子，似乎凝固了一瞬。。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绣着蝙蝠和铜钱图案的帐顶，在惨绿黯淡的光线下，那些原本寓意吉祥的纹样，此刻显得僵硬而怪异。，他听到了声音。，是声音的“消失”。窗外原本吵得人心烦的虫鸣，不知何时，戛然而止。整个宅子，乃至宅子外的夜，陷入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吞噬、放大了。。三岁孩童的本能让他感到恐惧。他想喊乳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手扼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床尾的方向。
那里，靠墙放着一只母亲陪嫁来的描金漆柜。柜子很高，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但此刻，在那柜子与墙壁夹角的最深处，那片原本就最阴暗的角落里，黑暗……在流动。
不，不是简单的阴影。那是一种更为“浓稠”的存在。它没有具体的形状，边缘模糊不清，不断地微微蠕动、翻涌着，像一团凝聚不散的墨，又像是一件浸透了夜色的、湿漉漉的旧衣裳，被无形地挂在那里。它比周遭所有的黑暗都更“黑”，黑得仿佛能吸收掉那一点可怜的灯光，甚至人的视线。
李镇瞪大了眼睛。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影子，影子不会“动”，不会给人一种“存在”的质感。那东西……是“活”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尘土、潮湿木头、还有某种隐约甜腥的、像是放久了的中药又像是……铁锈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那团黑影的“蠕动”加快了。它似乎在慢慢“膨胀”，从墙角那片狭小的阴影里“漫”出来，贴着墙壁，滑向地面。它所过之处，墙壁的白色仿佛都黯淡、陈旧了几分。没有影子投下，因为它本身就是最深沉的“影”。
它朝着床的方向来了。
没有脚，没有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平滑地“流”过来，像一道粘稠的、充满恶意的黑色水流。昏黄的灯光照在它“身上”，没有丝毫反射，只是被吞噬。
越来越近。李镇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脚踝，爬上小腿。他想动，想躲，想尖叫，可小小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盯着那不断逼近的黑暗。
那东西“流”到了床前。就在脚踏板的位置，它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向上“生长”。
不再是平铺，而是从地面那摊不规则的黑暗里，缓缓“立”起一个更为凝聚的、约莫有**那么高的模糊轮廓。依旧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黑影，边缘不断蒸腾、扭曲着细微的黑色烟絮。
它“站”在那里，面朝着床上的李镇。
尽管没有眼睛，但李镇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麻木、又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贪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仿佛有形之物，刮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煤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绿光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墙上那些凝固的影子，随着火光疯狂舞动，像一群狂欢的妖魔。
恐惧终于冲破了身体的桎梏。极致的冰冷反而点燃了某种灼热的本能。李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挤压过的抽气声，然后——
“哇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童音，猛然撕裂了老宅死寂的夜。那不是寻常的哭闹，那哭声里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撕裂魂魄的惊怖。
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那直面着李镇的黑影，像是被无形的滚水泼中，猛地向后一“缩”，原本向上“生长”的轮廓瞬间溃散、坍塌，重新化作一滩流淌的黑暗，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倒流回墙角那片阴影里，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煤油灯的火苗，“噗”地一声恢复了正常的橘**，跳动着，将温暖的光晕重新洒满床头。窗外，蟋蟀的鸣叫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嘈杂一片。
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荒诞的噩梦。
“怎么了？！小少爷！怎么了？！”外间的乳母被这凄厉的哭声惊醒，鞋也顾不上穿，赤脚奔了进来，一把将浑身冰凉、抖如筛糠的李镇抱进怀里。
李镇死死攥着乳母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哭声变成了断续的、惊吓过度的抽噎，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手指向床尾墙角，语无伦次：“黑……黑的……看……看囡囡……冷……”
乳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只有一片寻常的、被柜子遮挡形成的阴影，在安稳的灯光下，并无异样。她拍着李镇的背，连声哄着：“不怕不怕，做梦了，小少爷是做噩梦了……什么都没有，嬷嬷在这儿呢……”
李文瀚和夫人也被惊动，披着衣服赶来。听乳母说了，又见儿子吓得小脸青白，浑身冷汗，李文瀚心头沉甸甸的。他走到那墙角，仔细看了看，甚至蹲下用手摸了摸冰凉的地砖。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着在乳母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却依旧睁着那双过分漆黑明亮的眼睛，惊魂未定地偷瞄墙角方向的儿子。那眼神里的恐惧，真实得刺眼。
“去，”李文瀚沉默了片刻，对跟进来的管家低声道，“明天，去请西街的刘半仙来一趟。再……去庙里请几道平安符回来。”
管家应了声，忧心忡忡地看了小少爷一眼，匆匆去了。
这一夜，**老宅许多人无眠。
而在那间恢复了“正常”的卧房里，李镇在乳母的怀抱和安抚中，终于力竭昏睡过去。只是那浓稠的、无声的黑暗，那冰冷粘稠的“注视”，已经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他三岁的眼眸和记忆深处。
无人知晓，在孩童那无法控制的、清澈的视野里，这个世界，从此与旁人眼中，已然不同。
墙角那片阴影似乎恢复了寻常。但若李镇此刻还能睁眼细看，或许会发现，那阴影的边缘，比屋里其他地方，总要显得……稍微“深”那么一丝丝。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那里久久地徘徊、浸染过，留下了无法轻易抹去的、非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