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身价百万，你凑啥热闹

钱在罐子里，命在自己手里------------------------------------------，日头已经偏西了。，鏊子底儿还烫手，她拿两块破布垫着，搬到自行车后座上。面糊桶空了，鸡蛋篮子见了底，装葱花的罐子只剩几根蔫了的叶子。婆婆抱着那个装钱的罐子，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妈，您倒是放下来啊。”陆青荷说，“抱了一下午，不累？”，把罐子抱得更紧了。，婆婆把罐子往桌上一放，俩人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罐子看。罐子是土**的，平时装咸菜的，口儿用块红布蒙着，红布上压着根皮筋。，手伸到半路又停住了。“妈，您来。”：“你挣的，你来。”，把红布揭开。、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皱巴巴的，卷成卷的，叠成方块的，满满当当塞了一罐子。还有几个五分钱的硬币，亮晶晶的，埋在毛票底下。，钱“哗啦”全倒在桌上，堆成个小山包。，一张一张捋平，一张一张摞好。陆青荷拿过装针线的笸箩，把硬币捡出来，叮叮当当扔进去。，就那么捋着、数着、摞着。，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外头照进来的一点月光。陆青荷数着数着，手指头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三十七张，三块七。
一摞两毛的，四十二张，八块四。
一摞五毛的，十九张，九块五。
一摞一块的，十一张，十一块。
硬币，三毛五。
陆青荷把这些数在嘴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抬起头看婆婆。
婆婆也在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三十二块九毛五。”陆青荷说。
婆婆的嘴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擦都擦不完。
陆青荷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婆婆跟前。她把婆婆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上全是老年斑，皮包着骨头，凉冰冰的。
“妈，您哭啥？”
婆婆抽抽搭搭的，半天才说出话：“我……我三年……攒了八块六……你一天……一天就……”
她说不出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陆青荷没再问，就那么蹲着，握着婆婆的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堆钱上，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自己手背上那个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的血痂上。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床上，房顶的塑料布透着月光，老鼠在房梁上跑。那时候她觉得这日子黑得看不见头。
这才一天。
一天。
婆婆哭够了，把脸擦干，站起来去灶房烧火。陆青荷把钱摞好，用红布包起来，塞进柜子最里头。柜子里头有股樟木味儿，还有股旧年的霉味儿，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这味儿记住。
灶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葱花下了油锅。紧接着香味就飘过来了，顺着门缝钻进来，钻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陆青荷这才想起来，她一天没吃东西。
早上出门前喝了碗糊糊，中午忙得顾不上，这会儿闻见葱花味儿，腿都软了。她扶着柜子站起来，走进灶房。
婆婆正往锅里贴饼子，玉米面的，贴了一圈，锅中间炖着白菜，白菜里放着几片**。那**是过年时候剩的，婆婆一直没舍得吃，挂在房梁上，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
“妈，您怎么把**切了？”
婆婆头也不回：“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吃点好的。”
饼子贴好了，锅盖盖上，婆婆转身看着陆青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脸上的皱纹照得老深。
“青荷。”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啥把攒了三年的钱都给你吗？”
陆青荷没说话。
婆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那个儿子，我对不住他。”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死得早，我腿又这样，他十三岁就下地干活，十五岁去矿上背煤。人家孩子上学堂，他在地下挖煤，挖了八年，一分钱都寄回来给我看病。”
陆青荷靠在门框上，听着。
“我以为给他娶个媳妇，能有人知冷知热。”婆婆抬起头，看着陆青荷，“结果新婚夜，他跑了。我知道他对不住你，可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他肯定是没办法，肯定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荷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跟婆婆并排坐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烤得脸发烫。
“妈，我没怪他。”
婆婆猛地转过头。
“真的。”陆青荷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怪他有啥用？他走了就是走了，我哭死他也回不来。我得活着，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是为了我自己。”
她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飞起来，亮晶晶的，飞到半空就灭了。
“我今天站在那鏊子跟前，摊了一天煎饼，手都磨破了，可我心里头踏实。”她说，“那三十二块九毛五，是我自己挣的，不是谁给的，不是谁施舍的。我想买啥就买啥，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不用看谁的脸色。”
婆婆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青荷，你才二十岁，你……”
“二十岁咋了？”陆青荷笑了笑，“二十岁就不能自己当家做主了？妈，我跟您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做主。咱们把日子过好了，等他回来，让他看看——他扔下的这个家，**，他媳妇，活得比谁都好。”
锅盖边儿冒热气了，白菜炖**的香味越来越浓，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直抽抽。
婆婆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轰”一下扑上来，白茫茫的一片。她拿筷子扎了扎饼子，扎透了，熟了。
陆青荷去拿碗筷。碗是粗瓷碗，边上磕了两个豁口，筷子是竹子的，用得久了，颜色发红。她把碗筷摆上桌，婆婆把锅端过来，饼子金灿灿的，白菜炖得烂烂的，**透明发亮。
俩人坐下，谁也没说话，埋头吃。
饼子还是烫的，咬一口，玉米面的甜香就在嘴里化开。白菜炖得入了味，软软糯糯的，带着**的咸香。**最有嚼头，肥的已经炖化了，瘦的还是一丝一丝的，越嚼越香。
陆青荷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汤，吃得后背冒汗。她把碗放下，往椅子背上一靠，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婆婆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啥？”陆青荷问。
“笑你吃饭的样子。”婆婆说，“跟**鬼投胎似的。”
陆青荷也笑了：“今天是真的饿狠了。明天就好了，明天我带着干粮去，一边摊一边吃。”
婆婆起身收拾碗筷，陆青荷抢过来：“我来，您歇着。”
她把碗筷端到灶台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开始刷碗。水凉得扎手，她咬着牙把手伸进去，碗沿上的油被洗下来，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婆婆没去歇着，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刷碗。
“青荷。”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陆青荷回过头。
婆婆站得直直的，那条瘸腿使劲撑着地：“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我腿是不好使，可我手好使。我给你收钱，给你递东西，给你看着队伍。你别嫌我拖累你就行。”
陆青荷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条站不直的腿。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扶着婆婆坐下。
“妈，您怎么会是拖累呢？”她说，“您是我在这个家最亲的人。”
婆婆的嘴又动了，这回没哭出来，只是伸出手，把陆青荷的手握住了。那双手粗糙，干瘦，却烫得很。
夜里，陆青荷躺在炕上，睡不着。
她把那三十二块九毛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二块九毛五，能买三十斤棒子面，能买二十斤白面，能买十个新的鏊子，能把那间漏雨的屋子修好。
她把明天的账也算了一遍。面糊还得再稠一点，今天有几个人说太稀了。酱可以再咸一点，今天有人说淡了。葱花得多带点，后半段差点不够用。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迷糊中，她听见外头有动静。是婆婆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从堂屋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来。然后是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婆婆走进来，把什么东西盖在她被子上。
是一件棉袄。旧的，打着补丁，可是软软的，暖暖的。
婆婆又轻轻走出去，门掩上了。
陆青荷没睁眼，把脸往棉袄里埋了埋。棉袄上有股味儿，是灶房的烟火味儿，是柜子里的樟木味儿，还有婆婆身上的、老人特有的那种味道。
她不觉得难闻。
她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