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刷糨糊------------------------------------------。。二十二年来，他从来没数过日子——上学的时候盼着放学，放学的时候盼着天黑，天黑之后盼着天亮，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夜都差不多，数什么数？。。周三。周五。，雷打不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准时，只知道每次到了那天，脚就像有自己的想法，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栋老居民楼下。。，他想着下周来要带橘子。这一个星期里，他路过那个水果摊三次，每次都站一会儿，又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买袋橘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是拐到水果摊，买了一袋。，带着叶子，沾着泥土。摊主都认识他了，笑着说：“又买橘子啊？上次那袋甜不甜？”，付了钱就走。，他一层一层数着台阶上去，手里拎着那袋橘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上周走的时候杨过儿说下周裱第一幅画，他回去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自己都烦了。，有什么好想的。。想那只手的小画，想她蹲在矮几旁教他的样子，想她说“手抖的时候就停一下”时那双安静的眼睛。，他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他忽然有点慌。不是那种“白跑一趟”的慌，是另一种——她说今天要裱画的，她从来不让人等的，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掏出手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三个月前他还在街头涂鸦，一个人画到凌晨三四点，整座城市都是他的，他从来没慌过。现在他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因为没人开门，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他正想着要不要下楼等一会儿，门开了。
杨过儿站在门里，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脸侧，身上换了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橘子，目光在那袋子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扣子，什么也没说，重新扣好，侧身让开。
何慕扬走进去，发现屋里有些乱。桌案上摊着几本打开的古籍，旁边摆着好几个杯子，有的有水，有的空着。墙角那堆画又换了位置，有几幅被拿了出来，靠在墙边。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没睡？”他问。
杨过儿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没回答。
何慕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今天动作有点慢，不像平时那么稳。端起杯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没事吧？”他问。
杨过儿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那么静，但静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水底的石*。
“没事。”她说，“今天裱那幅手。”
何慕扬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手。那幅他第一次来就看呆了的小画。
杨过儿已经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幅画，走过来放在矮几上。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摆弄那些裱画的工具——裁好的宣纸，刷子，糨糊，竹片，还有一卷细细的绫绢。
何慕扬蹲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今天动作确实慢。拿起刷子的时候，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何慕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忽然有点不想问了。
“开始吧。”杨过儿说。
她开始教他。怎么把画芯背面朝上铺平，怎么用喷壶稍微喷湿让它舒展，怎么刷糨糊——这一次不是刷在宣纸上，是刷在画芯背面。糨糊要均匀，要薄，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透，少了会空。
何慕扬听着，看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她今天为什么这么慢。在想她昨晚为什么没睡。在想她刚才看他那袋橘子时，目光里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听了吗？”杨过儿停下动作，看着他。
何慕扬回过神，有点尴尬：“听了。”
杨过儿看着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刷子递过来。
何慕扬接过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刷。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里乱。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静不下来。
刷子划过画芯背面，糨糊铺开，薄薄的一层。他盯着那层糨糊，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来。
“手抖的时候，”杨过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就停一下。”
何慕扬停了。
他握着刷子，蹲在那里，盯着那幅画。画芯上是那只手，孤独地悬在灰色的**里，像在等着什么。
“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没睡吗？”杨过儿忽然问。
何慕扬转过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一层纸。
“在想一些事。”她说，“很久以前的事。”
何慕扬没说话。
“那个画这只手的人，”她继续说，“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何慕扬的心猛地一紧。
“他说他想回来。”
杨过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何慕扬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来拿这些画？”
“嗯。”
何慕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刚刷上去的那层糨糊，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想问那你高兴吗。想问那你等了他这么多年。想问那你现在还等他吗。
但他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只是握着刷子，继续刷糨糊。
刷完画芯，杨过儿教他怎么托一层宣纸在背面，怎么用棕刷排平，怎么把气泡赶出去，怎么用竹片挑起边缘。她教得很慢，每一步都等他看清楚，想明白。
何慕扬学得很认真，比在美院任何一节课都认真。不是因为想学裱画，是因为她教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
那幅画裱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何慕扬直起腰，发现自己又出了一身汗。他低头看着那幅裱好的画，画芯平整，宣纸托得均匀，边缘裁得笔直。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三周前他还在街头涂鸦，拿着喷漆罐满墙乱画。现在他蹲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学会了一门需要极致的耐心才能做好的手艺。
“不错。”杨过儿说。
还是就两个字。但何慕扬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意思。
他刚想说什么，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铃。何慕扬来了这么多次，第一次听见门铃响。
杨过儿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五十岁左右，穿着件剪裁很考究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整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气质，那种何慕扬在画册里见过的、老照片里的女人才有的气质——优雅，从容，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却不急着往外倒。
“过儿。”那女人笑着喊了一声，声音很好听。
杨过儿站在门里，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何慕扬说不清，像是见到老朋友，又像是有点防备。
“晚姐。”她说。
那女人——苏晚——已经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屋里，在何慕扬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何慕扬觉得那一秒很长。那目光不锋利，不审视，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意料之外的东西。
“有新朋友？”苏晚问，语气很随意。
杨过儿没回答，只是说：“坐。喝茶。”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姿态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她的目光又落在何慕扬身上，这一次多看了几眼——看他的工装外套，看他袖口蹭的颜料，看他手上还没干的糨糊。
“学裱画？”她问。
何慕扬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这是苏晚。”杨过儿端着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画廊老板。”
苏晚笑了：“别听她的，就是个卖画的。”她看着何慕扬，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你呢？学什么的？”
“画画。”何慕扬说，又补了一句，“退学了。”
他等着那女人露出那种“可惜了”或者“怎么不好好念”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但苏晚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裱画是个好手艺，”她说，“现在没几个人会了。过儿肯教，你运气不错。”
何慕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过儿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没说话。
三个人忽然都沉默了。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苏晚放下茶杯，看着杨过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杨过儿抬起头。
“有个展览，”苏晚说，“下个月，小型的，主题是‘修复’。我第一个想到你。”
杨过儿没接话。
“知道你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苏晚继续说，“但这个展不一样。来的都是自己人，没有媒体，没有资本，就纯粹是看看这些年大家都在做什么。”
杨过儿沉默了一会儿，问：“谁策展？”
“我。”
杨过儿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晚笑了：“怎么，信不过我？”
杨过儿摇了摇头，没说话。
何慕扬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他发现杨过儿和这个苏晚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不一样了——不是放松，是另一种状态。像一头警惕的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跑。
“我想想。”杨过儿说。
“行。”苏晚站起来，“想好了给我电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何慕扬一眼。
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还是笑着的，但笑里有什么东西，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好好学。”她说，“过儿教人不容易。”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何慕扬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个女人的目光，她说的每一句话，杨过儿和她说话时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
“她是唯一一个，”杨过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我最惨的时候没劝我‘清醒一点’的人。”
何慕扬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有缺口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面墙上。墙上那只燃烧的鸟，在午后的阳光里，颜色淡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倔强地张开翅膀。
何慕扬忽然想问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杨过儿转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
何慕扬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静得像一潭水。那水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像一片落进去的叶子。
他想问：那你现在想劝我“清醒一点”吗？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害怕那个答案。
不管是“想”还是“不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开始收拾那些裱画的工具。
杨过儿看着他，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屋里的影子开始拉长。何慕扬把刷子洗干净，把裁剩的纸边叠好，把那幅刚裱好的画轻轻放在墙角，和其他画靠在一起。
那只手的小画，现在被托在一层宣纸上，比原来平整了，也比原来更像一件完整的作品。但它还是那么孤独，悬在那里，像在等着什么。
何慕扬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杨过儿旁边。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那面墙。墙上那只鸟，羽毛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
“那只鸟，”杨过儿忽然说，“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看见它。”
何慕扬没说话。
“一开始觉得不习惯，”她继续说，“后来发现，挺好的。有个东西在那里，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烧。”
何慕扬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说，那个人是我。想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这只鸟，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想说很多话，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来滚去，烫得他喉咙发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面墙，看着那只燃烧的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屋里，很长，很静。
“下周见。”何慕扬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杨过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指了指桌上的橘子。
“那个，”他说，“给你的。”
杨过儿看了一眼那袋橘子，又看着他。
何慕扬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拉开门就走了。
楼道里很黑，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心跳。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抬起头，看向七楼那扇窗。窗里有灯光，暖黄的，在夜色里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心里想着，下周来的时候，还要带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