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涌动------------------------------------------，打开了“中国枭雄会”那扇紧闭的门。，天已经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铁柱说的每一个细节——歃血为盟、资江桥下、那三刀、陈德贵临死前死死攥住的裤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重历那个夜晚。，朱守正拿着报告，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局长签字批准：对“中国枭雄会”成员实施抓捕。，二十多名**，同时扑向六个目标。，目标是刘天豪。“走，”朱守正把枪别在腰后，抓起桌上的警帽，“去中南制药厂。”，一路往东。清晨的邵阳街头，已经有了生气。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前排着队，上班的人流骑着自行车涌向各个工厂，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门卫室里的老头还在看报纸。朱守正没有惊动他，直接推车进了厂区。“先去保卫科，”朱守正说，“了解情况。”，看到两个**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朱队长，又来了？陈德贵的案子有进展了？”，而是问：“王科长，刘天豪今天上班吗？”
王科长想了想：“应该上吧。他最近老实了不少，天天准时来。”
“张铁柱呢？”
“也上了。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他在车间里。”
朱守正点了点头：“带我们去包装车间。”
包装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推门进去，一股药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姜一平咳嗽了两声。流水线上，工人们低着头，手脚不停地打包药品，谁也没有注意到进来了两个陌生人。
王科长带着他们穿过车间，指了指靠墙的一个工位：“那是刘天豪的工位。”
工位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饭盒、一个搪瓷杯和一本翻开的《水浒传》。姜一平翻了翻那本书，书页卷曲，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刘天豪呢？”朱守正问。
旁边一个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不知道。刚才还在。”
“张铁柱在哪儿？”
工人指了指车间另一头：“那边，流水线上。”
朱守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张铁柱——不是因为他多显眼，而是因为他的块头太大了。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一群工人中间，像一棵长在灌木丛里的树。
“走，”朱守正说。
张铁柱正在流水线上打包药品。他的手很大，动作却很笨拙，一盒药要摆弄好几下才能放正。看到朱守正和姜一平走过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上的药盒“啪”地掉在地上。
“张铁柱？”朱守正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是……是我。”张铁柱的声音在发抖。
“跟我们出来一下。”
张铁柱跟着他们出了车间，走到走廊里。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朱守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腿膝盖上方——那里有一块布不见了，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裤。那块布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掉的。
“小张，”朱守正不动声色地说，“你裤子上的窟窿怎么回事？”
张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挂……挂破的。”
“哪里挂的？”
“厂……厂里，废铁堆那儿。”
“带我们去看看。”
张铁柱带着他们穿过厂区，走到角落里的一堆废铁旁。那堆废铁锈迹斑斑，有破旧的机器零件、报废的管道、断裂的钢架，堆得像一座小山。
“就是这儿，”张铁柱指着一个从钢管上伸出来的铁钩说，“挂……挂这儿了。”
朱守正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铁钩。
铁钩是从一根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废钢管上焊出来的，大约有十五厘米长，尖端微微上翘。朱守正用手指摸了摸钩子的边缘——圆滑的，满是锈迹，连一张纸都割不开。
他又看了看铁钩的位置——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刚好在膝盖的高度。如果张铁柱从这里走过，裤子确实可能被钩住。
但问题是——
朱守正站起来，盯着张铁柱的眼睛。
“张铁柱，你说你的裤子是挂在这个铁钩上的？”
“是……是的。”
“什么时候？”
“前……前天。”
“前天？”
“对……前天下午。”
朱守正冷笑了一声：“张铁柱，这个铁钩是焊死的，上面全是锈，连张纸都划不破。你的工装裤是帆布的，要撕开它，得用多大的力气？而且你看看这个钩子的角度——它是朝上翘的，如果挂上去，布条应该往上撕，但你裤子上的窟窿，撕裂方向是向下的。”
张铁柱的脸白得像纸。
朱守正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在说谎！这个铁钩根本挂不住布条，也撕不开帆布！死者手里攥着的布条，就是从你裤子上撕下来的！”
张铁柱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筛糠一样。然后，他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哭声，像野兽的哀嚎。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朱队长……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豪哥逼我们的……”
“豪哥是谁？”
“刘……刘天豪……”
“他逼你们干什么？”
张铁柱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姜一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虽然他已经从之前的供述中知道了答案，但亲耳听到张铁柱说出这两个字，还是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起来，”朱守正一把拽起张铁柱，“跟我回局里。”
二
审讯室里，张铁柱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那里。
朱守正坐在对面，姜一平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说吧，”朱守正把一包烟扔到桌上，“从头说。”
张铁柱颤抖着手，抽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
“朱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保护我吗？刘天豪会杀了我的……”
“只要你配合，我们保护你，”朱守正说，“这是***，不是街头。”
张铁柱又吸了一口烟，开始说。
他说了刘天豪如何找到他，如何拉他入伙，如何歃血为盟成立“中国枭雄会”。他说了那些代号——“狂龙卧虎飞鹰毒蛇野狼”，说了刘天豪定下的规矩：“想当枭雄，先得试胆。**见血，才算英雄。”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那天晚上……资江大桥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刘天豪让我们动手，但我们都……都不敢。他就自己上了。他捅了那个人三刀……三刀啊……”
张铁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死。他抓着我的裤子不放，眼睛里全是……全是求饶。我想帮他，但我怕刘天豪……我真的怕……”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朱守正没有催他，等他哭了好一会儿，才问：“除了你，还有谁？”
张铁柱抹了一把脸：“王建军、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他们都知道，都在场。”
“王建军跟你一个宿舍？”
“对。”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宿舍。他今天没上班，说是不舒服。”
朱守正看了姜一平一眼。姜一平会意，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张铁柱叫住他，“姜警官，王建军这个人……他比我还怕。刘天豪第一次找他的时候，他兴奋得不行，以为能当什么‘卧虎’。但那天晚上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天天躲在宿舍里，连门都不敢出。”
姜一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叫了两个同事，直奔厂宿舍。
王建军住在三楼，跟张铁柱一个房间。姜一平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踹开。”
一个同事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的味道。靠窗的上铺上，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王建军？”
没有回应。
姜一平走过去，掀开被子。
王建军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大病了一场。
“王建军，”姜一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们走一趟。”
王建军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姜一平一眼。他的眼神涣散，像不认识他一样。
“那个人……那个人死了吗？”他忽然问。
姜一平没有回答。
王建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死了？我听到他叫了……他叫得好惨……”
他忽然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姜一平的腿。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做！是刘天豪……是刘天豪杀的！跟我没关系！”
姜一平把他拉起来：“起来，跟我们走。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王建军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姜一平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我以为当‘卧虎’很威风，”他喃喃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三
与此同时，另外四个抓捕小组也行动了。
李卫东在家里的床上被抓。***哭着拦住**：“我儿子怎么了？他犯什么法了？”李卫东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赵国强在工地上被抓。他正在搬砖，看到**走过来，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他都没有感觉到疼。
陈小军在学校里被抓。他还在上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然后变得惨白。他被带走的时候，班主任在后面喊：“陈小军！你到底干了什么？”
六个目标，抓了五个。
刘天豪，不在。
姜一平和朱守正赶到刘天豪的宿舍时，门开着，人已经走了。床铺还是乱的，那本《水浒传》还摊在床上，但枕头下面的**不见了。
“跑了？”姜一平问。
朱守正蹲下来，看了看床铺：“没跑远。被子还是温的，东西都没带，说明刚走不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地形。宿舍楼后面就是资江，江边是一片杂乱的居民区，小巷子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
“他可能躲到江边去了，”朱守正说，“派人搜。”
姜一平带着三个人，沿着江边的小巷子搜了过去。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姜一平走在最前面，手按在枪柄上。
他们搜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姜队，”一个同事小声说，“会不会已经跑出城了？”
姜一平摇了摇头：“不会。他身上没钱，没有证件，跑不远。而且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他没错，”姜一平说，“他觉得他是枭雄，是英雄。英雄不会跑。”
正说着，前面一栋楼的楼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姜一平抬头看，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楼顶上移动。
“在那儿！”
他们冲上楼。
楼梯很窄，很陡，没有灯。姜一平摸黑往上爬，脚下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踩空。
三楼，四楼，五楼。
到了顶层，一扇铁门通向楼顶。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姜一平推开铁门，走上楼顶。
楼顶很空旷，堆着一些破旧的花盆和晾衣绳。月光很亮，照得整个楼顶一片银白。
刘天豪站在楼顶的边缘，背对着他们，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资江。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缓缓流过这座沉睡的城市。
“刘天豪，”姜一平说，“别跑了。”
刘天豪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姜一平看到了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欣赏风景。
“跑？”刘天豪笑了笑，“我没跑。我就是上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邵阳城，”刘天豪转过身去，指着远处，“你看，从这儿看下去，整个邵阳都在脚下。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人，都像蚂蚁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知道吗，姜警官，我从小就喜欢站在高处看下面。站得越高，看得越远。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
他回过头来，看着姜一平。
“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分高低？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上面的，有些人天生就是踩在下面的。陈德贵那种人，一辈子在下面，死了也没人知道。我呢？我杀了人，你们**都来了，全城都在找我。这不就是区别吗？”
姜一平慢慢走近他：“刘天豪，你不是站在上面的人。你是个***。”
“***也好，枭雄也好，反正都是你们说的。”刘天豪耸了耸肩，“走吧，我跟你们回去。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从楼顶边缘走回来，走到姜一平面前，伸出双手。
“铐上吧。”
姜一平给他戴上**。
**扣上的那一刻，刘天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铁环，然后抬起头，对着姜一平笑了笑。
“姜警官，动作挺快啊。”
四
凌晨两点，刘天豪被带回了***。
审讯室里，他坐在审讯椅上，表情轻松，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朱守正坐在对面，姜一平坐在旁边，面前摊着记录本。
“刘天豪，”朱守正说，“你为什么要成立‘中国枭雄会’？”
“没什么为什么，”刘天豪说，“就是想干点大事。”
“什么大事？”
“当枭雄，”刘天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梁山好汉那样，替天行道。”
“替什么天？行什么道？”朱守正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压制的怒意，“你杀的陈德贵，他得罪你了？他跟你有仇？他碍着你什么了？”
刘天豪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试试胆量。当枭雄，不能怕见血。”
朱守正盯着他看了很久。
“刘天豪，你知道陈德贵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他是中南制药厂机修车间的工人，干了二十多年。他老婆没有工作，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一家四口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他每天晚上十点下班，走资江大桥回家，路上哼几句花鼓戏。他是个好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刘天豪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杀他的时候，他求你了。他说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求你放过他。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刘天豪说，“那又怎样？”
朱守正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你就不怕死？”
刘天豪笑了。
“死？怕什么？人总是要死的。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梁山好汉，哪个不是这样？”
“你不是梁山好汉，”朱守正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个***。梁山好汉杀的是**污吏，你杀的是一个无辜的工人！你跟梁山好汉比？你也配？”
刘天豪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随你怎么说，”他靠在椅背上，“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刘天豪被带走了。
朱守正坐在审讯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姜一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一平，”朱守正忽然说，“你说，这样的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
姜一平想了想：“都有吧。”
“他小时候被**打，**喝农药死了，”朱守正说，“这些事，是不是也有关系？”
姜一平没有说话。
“我不是给他开脱，”朱守正掐灭烟头，“**偿命，天经地义。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他的童年不一样，如果他有书读、有工作、有一个正常的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跟姜一平并排站着。
“算了，不想这些了。咱们是**，只管抓人，不管治病。”
姜一平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餐的推着车出来，上班的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
这个城市又醒了。
五
1986年7月，“中国枭雄会”案**审理。
公审大会在邵阳体育场举行，万人空巷。
体育场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想看看这些“枭雄”长什么样。
刘天豪等六人被押上审判台。
他们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手被反铐在身后。张铁柱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王建军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哆嗦。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也都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人。
只有刘天豪抬着头。
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志在必得的东西。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被告人刘天豪，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犯故意**罪，数罪并罚，****，********。”
“被告人张铁柱、王建军、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参加***性质组织，犯故意**罪，数罪并罚，****，********。”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有人喊：“枪毙他们！”
有人喊：“给陈德贵报仇！”
张铁柱听到判决，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被两个法警架着才勉强站住。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王建军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刘天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警上来押他们下去的时候，刘天豪忽然回头，对着人群喊了一声：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声音响起来——“枪毙他！杀了他！”
刘天豪被押了下去。
姜一平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天豪时的情景——那个站在仓库阴影里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阴冷的光，像冬天里的蛇。
他想起在楼顶上抓刘天豪的那个夜晚——月光下，刘天豪站在楼顶边缘，指着远处的邵阳城说：“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
他想起审讯室里，刘天豪说：“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
正义得到了伸张。六条人命，换了一条人命。陈德贵可以瞑目了。
但姜一平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刘天豪说得对——这邵阳，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六
公审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姜一平去了一趟陈德贵家。
陈德贵的家在江北，一片低矮的平房里。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煤球和杂物，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散发着一股霉味。
姜一平找到陈德贵家的门牌，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
“你是……”
“我是市***的，姜一平。”他掏出证件，“来看看你们。”
女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家里乱，别嫌弃。”
屋子很小，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陈德贵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的人很瘦，但笑得很憨厚。
遗像下面，摆着几个苹果和一碗米饭。
“坐吧，”女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嫂子，”姜一平坐下来，“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是……”她哽咽了一下，“就是心里难受。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指了指里屋：“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我一个人，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怎么供他们读书？”
姜一平沉默了一会儿：“厂里没有补助吗？”
“厂里给了五百块安葬费，”女人说，“但也就这些了。他们说，人死了就死了，厂里也不容易。”
她抹了一把眼泪：“姜警官，我不是怪谁。我就是想不通，他一个老老实实的人，怎么就……”
她说不出话来了。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姜一平。他的眼睛很大，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妈，我饿了。”
女人赶紧抹了抹脸，挤出一个笑容：“乖，妈一会儿给你做饭。”
男孩缩回去了。
姜一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嫂子，这点钱你先拿着。孩子的学费，我再想想办法。”
女人连忙推辞：“不行不行，姜警官，这怎么行……”
“拿着，”姜一平把钱塞到她手里，“陈大哥的案子，我们破了。但人没了就是没了，这是我们的心意。”
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攥着那五十块钱，手指关节发白。
“姜警官，”她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家一个公道。”
姜一平走出陈德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他走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朱守正说过的话：“当**，不能让老百姓寒心。”
他想，他们做到了。
但他也知道，还有更多的人，在等着一个公道。
七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姜一平推开刑侦大队的门，看到朱守正还在办公室里。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
“朱队，还没走？”
“等你呢，”朱守正抬起头，“去陈德贵家了？”
“去了。”
“怎么样？”
姜一平把情况说了一遍。朱守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平，你知道刘天豪死前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忘不了。”
“哪句？”
“‘这邵阳，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们抓得完吗？’”
姜一平没有说话。
朱守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说得对，”朱守正说，“咱们抓了一个刘天豪，但还有张天豪、李天豪、王天豪。你想想，多少知青返城没工作？多少年轻人没学上？这些人整天***，不学坏才怪。”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一平。
“我不是说刘天豪不该死。他该死，一百个该死。但咱们不能只抓人，不想办法治本。光靠抓，抓不完。得让他们有书读、有事做，这个社会才能真正太平。”
姜一平想了想：“朱队，你说的对。但这不是咱们**能解决的。”
“我知道，”朱守正叹了口气，“但咱们至少得把该做的事做好。案子破了，凶手抓了，老百姓至少知道，王法还在。”
他拍了拍姜一平的肩膀：“行了，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堆案子等着呢。”
姜一平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朱队，”他说，“你说得对——这只是个开始。”
朱守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一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想起了刘天豪站在楼顶上说的那句话——“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
他想，如果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邵阳城是不是也像蚂蚁一样小？那些横行霸道的**，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那些疲于奔命的**，是不是都像蚂蚁一样？
但他也知道，即使是蚂蚁，也有活着的**。
没有人有**夺走别人的生命，哪怕是为了“试胆”，哪怕是为了当“枭雄”。
他走出***的大门，骑上自行车，汇入了夜色的车流中。
邵阳的夜晚，还是很热闹。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热气，录像厅里传出枪战片的声响，台球桌前围着几个叼着烟的年轻人。
姜一平骑着车穿过这些热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刘天豪死了，但刘天豪们还在。
那些在街头晃荡的年轻人，那些在录像厅里看**片的少年，那些在台球桌前抽烟的混混——他们中，会不会有人成为下一个刘天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他就不能停下来。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前面就是他的家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妻子还在等他。
他把自行车锁好，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些。
不管外面多乱，家总是亮的。
他上了楼，推开门。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在局里吃的。”
其实他没吃。
但他不想让妻子担心。
妻子端出一碗面，放在桌上：“骗人，你肯定又没吃。快吃吧，都坨了。”
姜一平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但他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妻子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累。”
妻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地**他的肩膀。
“累了就早点睡，”她说，“明天还有事呢。”
姜一平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面吃完，站起来去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报纸，头版头条写着：“邵阳‘中国枭雄会’案宣判，六名主犯被判**。”
他拿起报纸，看了看那张模糊的照片——刘天豪被押上刑场时回头的瞬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把报纸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朱守正说的那句话：“这只是个开始。”
他想起刘天豪说的那句话：“你们抓得完吗？”
他想起陈德贵妻子的眼泪，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睛。
他想，不管抓不抓得完，总要有人去做。
这就是当**的意义。
不是因为他们能改变一切，而是因为他们不肯放弃。
窗外的风停了。
邵阳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但姜一平知道，这个巨人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人**，有人哭泣，有人愤怒，有人绝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梦里点燃一盏灯。
哪怕这盏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