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打黑风云1980  |  作者:杨柳清风1120  |  更新:2026-04-02
严打余波------------------------------------------,邵阳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卖冰棍的老**推着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箱,嘴里喊着“白糖冰棍三分一根”,声音拖得老长。,却是另一番景象。。,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骑在墙头上,有的爬上了篮球架。男人光着膀子,女人打着伞,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九点开始。“严打”以来,邵阳最大规模的一次公审。六个**犯,六个年轻的生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背靠着围墙,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警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审判台。,用钢管和木板临时搭建的,上面铺着一块红色的绒布,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审判台上方拉着一条**,白底红字:“邵阳市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公捕公判大会”。,像一面旗帜。,囚车到了。,前后各有一辆**护送,闪着警灯,鸣着警笛,从体育场的东门开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几辆囚车。,车门打开。。
他穿着白色的囚服,剃了光头,手上戴着**,脚上戴着脚镣,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但他走得很稳,甚至可以说走得很从容。
他的头抬得高高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一刻,整个体育场安静了。
一万多人的体育场,忽然安静得能听到风吹**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刘天豪。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个***,这个自封的“枭雄”,在这一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后面,张铁柱、王建军、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依次被押下来。他们也都穿着白色囚服,剃了光头,但没有人像刘天豪那样抬着头。
张铁柱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他的腿在发抖,铁链哗啦啦地响,两个法警几乎是在拖着他走。
王建军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也都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人。
六个人被押上审判台,面朝观众,站成一排。
法官站起来,展开判决书,开始宣读。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体育场上空回荡。
“被告人刘天豪,男,二十二岁,**,湖南省邵阳市人,原中南制药厂工人。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刘天豪于一九八六年三月纠集张铁柱、王建军、李卫东、赵国强、陈小军等人,成立名为‘中国枭雄会’的***性质组织,自任‘大龙头’……”
法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但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连孩子都不哭了。
“……一九八六年四月某日晚,被告人刘天豪带领张铁柱等五人,在资江大桥上拦截下夜班工人陈德贵,由刘天豪持刀向陈德贵腹部连捅三刀,致其当场死亡……”
念到这里,台下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姜一平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茫然地看着台上。
那是陈德贵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姜一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去,看着台上。
“……依照《***民共和国刑法》,判决如下:被告人刘天豪,犯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犯故意**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
“被告人张铁柱,犯参加***性质组织罪,判处****十五年;犯故意**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
“被告人王建军……”
一个一个念下去,六个**。
念到张铁柱的名字时,他忽然瘫倒了。两个法警把他架起来,他的腿像两根面条,软绵绵的,站都站不住。
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扩音器里只传出一阵含混的呜咽。
王建军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地响,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李卫东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国强和陈小军也都哭了。
只有刘天豪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头还是抬着,眼睛还是看着远方,嘴角还是挂着那丝笑。
法官念完判决书,问:“被告人刘天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天豪转过头来,看着法官。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你们太慢了。早该判了。”
台下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骂,有人喊,有人鼓掌。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然后他转向其他五个人:“被告人张铁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铁柱的嘴张了张,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被告人王建军?”
王建军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官没有再问,宣布休庭。
法警上来押人。
六个**犯被押下审判台,往囚车走去。
走到台边的时候,刘天豪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穿过嘈杂的人声,穿过扩音器的回声,穿过七月的热浪,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样,人群炸开了。
“枪毙他!”
“杀了他!”
“给陈德贵报仇!”
喊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翻滚着,沸腾着。
有人把手中的东西扔向台上——矿泉水瓶、报纸、**,甚至还有一块砖头,砸在审判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法警们加快了脚步,把六个犯人推进囚车。
车门关上了,喊声还在继续。
姜一平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天豪时的情景——那个站在仓库阴影里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阴冷的光,像冬天里的蛇。他想起在楼顶上抓刘天豪的那个夜晚——月光下,刘天豪站在楼顶边缘,指着远处的邵阳城说:“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
他想起审讯室里,刘天豪说:“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
现在,他真的死了。
但他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姜一平不知道十八年后刘天豪会不会真的又是一条好汉。但他知道,就在这一刻,就在邵阳城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人在听着这句话,眼睛发亮,心里在想:“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公审大会结束后,姜一平没有跟着人群散去,而是一个人走到了资江大桥上。
桥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远了。他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江水。七月的资江水很浑,夹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垃圾,缓缓流过桥墩,流向远方。
他想起四个月前,陈德贵就是在这座桥上被人捅了三刀,死在了冰冷的路面上。那些血迹早就被环卫工人扫干净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姜一平觉得,那些血还在。
不是在地上,是在他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姜一平进来,老刘喊了一声:“一平,下午庆功会,别忘了啊。”
“知道了。”姜一平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庆功会。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有些别扭。一个案子破了,有什么好庆功的?陈德贵死了,他的妻子成了寡妇,他的孩子没了父亲,六个年轻人要被执行**——六个家庭也毁了。
这算什么功劳?
但他还是去了。
下午三点,刑侦大队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局的领导来了,区里的领导也来了,还有几个记者,扛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
会议室的**台上拉着一条**:“邵阳市***‘中国枭雄会’案庆功****”。
朱守正坐在第一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表情严肃。姜一平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局长先讲话,表扬了刑侦大队的同志们“英勇善战、快速破案”,表扬了朱守正“指挥有方、经验丰富”,表扬了姜一平“不畏艰险、冲锋在前”。
然后是颁奖。
朱守正立了个人三等功,姜一平得了嘉奖,其他几个参与的**也都得到了表扬。
局长把奖状递给朱守正的时候,笑着说:“老朱,干得不错。这个案子破得漂亮,给咱们局争光了。”
朱守正接过奖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谢谢局长。”
他没有笑。
姜一平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他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有他的同事,有他的领导,有他不认识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陈德贵的妻子在公审大会上哭泣的样子,想起了那个拉着母亲衣角的男孩,想起了张铁柱瘫倒时嘴里发出的含混呜咽。
他想,这些掌声,他们听不到。
庆功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姜一平坐在位子上没动,朱守正也坐着没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朱队,”姜一平说,“你怎么不高兴?”
朱守正把奖状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说,“一个案子破了,六个凶手判了**。但这邵阳的治安,就会好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平,你知道1983年‘严打’的时候,全国抓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几十万,”朱守正说,“枪毙了不知道多少。那时候大家都说,这下好了,坏人都抓完了,天下太平了。结果呢?才过了三年,又冒出来个‘中国枭雄会’。你说,这‘严打’有什么用?”
姜一平沉默了一会儿:“朱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守正转过身来,“光靠抓,抓不完。你抓一个刘天豪,明天可能冒出来两个刘天豪。你判六个**,后天可能有六十个人在等着当‘枭雄’。”
他叹了口气,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一平,我问你,刘天豪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哪句?”
“‘这邵阳,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们抓得完吗?’”
姜一平没有回答。
朱守正继续说:“我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都有。但我告诉你,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案子本身,而是这些案子背后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看看,这邵阳城里,有多少年轻人没工作?多少知青返城后在街上晃?多少孩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这些人整天没事干,不看录像就打架,不打架就看录像。看的什么录像?《英雄本色》《古惑仔》,学的是什么?讲义气、砍人、当老大。”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这些人,就是下一个刘天豪。”
姜一平沉默了很久。
“朱队,”他终于开口,“那怎么办?”
朱守正苦笑了一下:“怎么办?咱们当**的,能怎么办?抓呗。抓一个算一个,抓两个算一双。至于治本的事,那是上面的事,是**的事,是社会的事。咱们管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姜一平的肩膀。
“走吧,别想那么多了。明天还有案子等着咱们呢。”

一九八六年下半年,邵阳城的街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资江的水一样,慢慢地、悄悄地流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淹没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录像厅。
邵阳城的录像厅,在这半年里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那种昏暗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当天的片单——《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叼着烟,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着发胶,油光锃亮。他们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是在看人,是在找“猎物”。
然后是台球桌。
街头巷尾,到处都能看到那种绿色的台球桌,上面支着一盏灯,几个年轻人围着桌子,手里握着球杆,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球。打一局五毛钱,赢了的不给钱,输了的掏腰包。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不是在打球,是在“谈事”。
谈什么事?地盘、保护费、谁打了谁的人、谁踩了谁的线。
最后是砍刀。
这东西不像录像厅和台球桌那么显眼,但它存在。在年轻人的枕头下面,在自行车后座的帆布袋里,在录像厅的柜台后面,在出租屋的床底下。磨得锃亮的砍刀,有的还带着血。
邵阳城的地下世界里,新的势力正在**。
最先冒头的是三个团伙。
第一个叫“塔北路帮”。
塔北路是邵阳城北的一条老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和商铺。这条街上住的大多是老邵阳人,世代居住,彼此熟悉,对外来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塔北路帮的头目叫周文虎,二十五岁,人称“虎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浑身的腱子肉,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疤——那是他十七岁跟人打架时被刀砍的。
周文虎的父亲是个屠户,在塔北路菜市场卖猪肉。周文虎从小就在菜市场里长大,杀猪宰羊,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他十六岁辍学,开始在街上混,打过架、偷过东西、进过***,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情节轻微”被放出来。
一九八六年秋天,周文虎把塔北路上的一群年轻人拢到了一起,成立了“塔北路帮”。他对手下说:“塔北路是咱们的地盘,谁要是敢进来,就让他躺着出去。”
第二个团伙叫“下河街帮”。
下河街在邵阳城南,靠近资江码头。这条街是邵阳城最乱的地方——赌场、**、烟馆,什么都有一席之地。这里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下河街帮的头目叫徐海波,二十八岁,人称“波哥”。他跟周文虎不一样,周文虎是粗人,徐海波是“文化人”。他读过高中,在厂里上过班,后来因为**被开除了。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比周文虎狠十倍。
徐海波不**,他让人打。他不砍人,他让人砍。他坐在茶馆里喝茶、下棋、看报纸,外面的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九八六年冬天,徐海波把下河街上的几个**团伙整合到了一起,成立了“下河街帮”。他对手下说:“下河街是咱们的码头,谁要是敢来抢生意,就让他永远别想走路。”
第三个团伙叫“广场帮”,势力最小,夹在塔北路和下河街之间,两边都不敢得罪。广场帮的头目是个叫“刘三”的人,三十岁出头,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录像厅。他不像周文虎那么冲动,也不像徐海波那么阴狠,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挣点钱。
但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世道里,想安安稳稳挣钱,比登天还难。
这三个团伙,就像三颗种子,在邵阳城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它们现在还不大,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一个晚上,姜一平在街上巡逻。
这是他调到刑侦大队后的例行工作——每天晚上,他和几个同事在城区的重点地段巡逻,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
这天晚上,他们走到塔北路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姜一平加快脚步走过去,看到一家台球室门口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两个人,脸上都是血,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旁边散落着几根折断的台球杆。
“怎么回事?”姜一平问。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说:“打架呗。塔北路的人跟下河街的人,为了抢台球桌,打起来了。”
“人呢?”
“跑了。打完就跑了。”
姜一平蹲下来看地上的两个人。他们的伤不重,都是皮外伤,但脸上的血糊了一脸,看起来很吓人。
“你们是哪儿的?”他问。
两个人哼哼唧唧的,不说话。
旁边的一个人替他们回答了:“下河街的。来塔北路打球,被塔北路的人打了。”
姜一平站起来,看着周围的年轻人。他们叼着烟,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没有人害怕,没有人紧张,好像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谁看到**的人了?”
没人回答。
“谁认识**的人?”
还是没人回答。
姜一平知道,问不出什么。他让同事***受伤的人送到医院,然后继续巡逻。
走到塔北路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路灯下,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烟。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姜一平看清了他脸上的那道疤——从眉梢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周文虎?”姜一平停下来。
周文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他:“你谁啊?”
“市***的,姜一平。”
“哦,姜警官,”周文虎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刚才台球室打架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周文虎说,“下河街的人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打他们算是轻的。”
“你的地盘?”姜一平盯着他,“这邵阳城,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周文虎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姜警官,”他说,“你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不是刘天豪,我不会去**。但我的兄弟被人欺负了,我不能不管。这是我的地盘,谁要是进来捣乱,我就要让他知道厉害。”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姜警官,你跟刘天豪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个好**,我敬你。但你别管我的事,我也不给你添麻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姜一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周文虎,跟刘天豪不一样。刘天豪是疯子,周文虎是聪明人。疯子好对付,聪明人最难缠。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邵阳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色。资江大桥上的雪被人踩得结结实实,走上去嘎吱嘎吱响。街上的行人少了,连录像厅的生意都淡了。
但犯罪没有因为下雪而停止。
十二月十五日,塔北路发生一起**案。一个中年妇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两个年轻人抢走了钱包和手表。妇女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半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
十二月***,下河街发生一起伤人案。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因为“不懂规矩”在徐海波的赌场里赢了钱,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资江边的垃圾堆里。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广场帮的刘三开的录像厅被人砸了。两台录像机、一台电视机、十几把椅子,全部被砸烂。墙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下河街,到此一游。”
姜一平赶到现场的时候,刘三正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声不吭。
“刘三,谁干的?”
刘三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知道。”
刘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姜警官,我知道又怎么样?我说了,他们明天还会来。我不说,至少还能保住这条命。”
姜一平蹲下来,跟他平视。
“刘三,你怕他们,就不怕法律?”
刘三苦笑了一下:“法律?法律能保护我吗?你今天抓了他们,明天他们就出来了。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算账。你说,我该怕谁?”
姜一平无言以对。
他知道刘三说的是实话。
这些**分子,抓了判,判了放,放了再犯。法律的程序需要时间,而时间,就是他们的武器。他们不怕坐牢,因为他们知道,牢房关不住他们太久。
真正让他们害怕的,不是法律,是暴力。
而真正让老百姓害怕的,也不是法律,是暴力。
这才是最悲哀的事。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邵阳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大年三十的晚上,资江两岸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江水映得五彩斑斓。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姜一平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春节前三天,塔北路帮和下河街帮在资江大桥上对峙了一次。双方各带了二十多人,手持砍刀和钢管,站在桥的两端,像两军对垒。周文虎站在桥北,徐海波站在桥南,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对视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双方各自散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打起来。有人说是因为**来了,有人说是因为徐海波不想在过年的时候闹事,也有人说是因为双方都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迟早要打。
大年初二,姜一平去给朱守正拜年。
朱守正住在***后面的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四个字,是朱守正退休的老领导送的。
朱守正的老伴端出一盘瓜子、一盘糖,又给姜一平倒了一杯茶。
“一平,吃糖,”老**笑着说,“老朱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个好苗子。”
姜一平笑了笑,抓了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腻。
朱守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件旧毛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看起来比在局里的时候和善了很多。
“一平,”他说,“最近街上不太平,你知道吗?”
姜一平点了点头:“知道。塔北路帮和下河街帮,一直在较劲。”
“不只是较劲,”朱守正说,“我听说,徐海波放话了——‘凡是塔北路长大的青年,见一个打一个,严重的就废掉。’”
姜一平的心一沉:“真的?”
“真的。我有个线人,昨天告诉我的。”
姜一平沉默了一会儿:“朱队,我们怎么办?”
朱守正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加强巡逻,多安插线人,等他们犯事的时候抓现行。但说实话,咱们的人手不够。刑侦大队加上***,一共才多少人?这邵阳城这么大,管不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平,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邵阳的治安,还会更差。刘天豪死了,但刘天豪们还在。塔北路帮、下河街帮、广场帮,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团伙,他们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一平。
“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一平摇了摇头。
“因为根还在,”朱守正说,“这些年轻人,没工作、没学上、没前途。他们整天在街上晃,不看录像就打架,不打架就看录像。看的是什么录像?《英雄本色》《古惑仔》。学的是什么?讲义气、砍人、当老大。你以为他们是天生的坏人?不是。是这个社会,把他们逼成了坏人。”
他走回来,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是给他们开脱。**偿命,天经地义。但咱们不能只抓人,不想办法治本。光靠抓,抓不完。得让他们有书读、有事做,这个社会才能真正太平。”
姜一平看着朱守正,忽然觉得这个老**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他不仅是一个**,还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思考者。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问题。
“朱队,”姜一平说,“你说的对。但这些事,不是咱们**能解决的。”
“我知道,”朱守正说,“但咱们至少得把该做的事做好。案子破了,凶手抓了,老百姓至少知道,王法还在。”
他放下茶杯,看着姜一平。
“一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灰心。我是要你做好准备。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姜一平点了点头。
他知道。

春节过后,邵阳城的局势果然如朱守正所料,越来越紧张。
塔北路帮和下河街帮的矛盾,像一根越拧越紧的绳子,随时都可能绷断。
二月初,塔北路帮的一个小弟在下河街被人打了。周文虎大怒,带着人砸了下河街帮的两家游戏厅。
二月下旬,下河街帮报复,在塔北路烧了一辆摩托车。
三月初,双方在资江大桥上第二次对峙。这一次,双方各带了五十多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钢管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如果不是巡逻的**及时赶到,那一夜,资江大桥上一定会血流成河。
但姜一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一九八七年三月的一个深夜,姜一平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摞摞厚厚的卷宗。他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份报告。
那是李彦坤写的技术分析报告,关于近半年来邵阳城发生的各类暴力案件的统计。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数字,心里越来越沉。
半年时间,邵阳城发生了三十七起恶性斗殴事件,其中十二起涉及砍刀、钢管等凶器。十七人重伤,两人死亡。受害人中,有六个是无辜的市民,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这些案件的破案率,不到三成。
不是**不努力,是没人敢作证。
姜一平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天豪死前说的那句话:“这邵阳,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们抓得完吗?”
他想起周文虎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话:“这是我的地盘,谁要是进来捣乱,我就要让他知道厉害。”
他想起刘三蹲在录像厅门口说的那句话:“法律能保护我吗?”
他想起朱守正说的那句话:“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邵阳城的夜,还是很黑。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藏在黑暗里。
但他知道,黑暗里,有人在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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