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低头------------------------------------------。，碎金子一样洒在他的脸上，烫烫的，刺的她眼皮发红，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时间还是00:00——但天色告诉他，至少是早上八点以后了。，浑身的骨头都在**。背靠着硬墙睡了一夜，整个后背都是僵的，颈椎像是被人拧过一样，转个头都能听到咔咔的响声。他试着站起来，腿麻了，脚后跟的水泡又磨破了，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和下摆全是灰，领口一圈明显的汗渍，扣子松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裤子膝盖处磨的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和枯草。皮鞋更惨，鞋头全是划痕，鞋跟也磨歪了，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了一截。。，头发乱糟糟的翘着，脸上有灰印子，眼睛红红的，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点，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有睡过觉。他试着挺直腰背，找回一点“顾言舟"的样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只是把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落魄”。，他见过落魄的人，那些在街边乞讨的人，那些在桥洞里**的人，那些被生活压垮了的人，他看过他们，然后移开视线，然后忘记。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的他打了一个哆嗦，他用指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把领带重新打好——，虽然领带皱的不成样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是顾言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有说话。。
上午十点，他又到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去买东西——他口袋里只剩七十五块了，他的省着花——而是想去碰碰运气，也许苏念会来，也许他能在她来的时候，“恰好”也在。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他甚至不知道苏念什么时候会来便利店。昨天她是凌晨来的，前天也是凌晨来的，但今天也许是白天，也许是晚上，也许根本不来，他没有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也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然后就守在这里，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小狗，等着主人回来。
他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坐了下来。站台有一排塑料椅子，虽然脏，但比公园的长椅舒服。他坐在那里，看着便利店的门。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苏念没有来。
他看到了很多人。上班族、送外卖的、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有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他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花了二十元。他坐在公交站台上，把面包撕成小块，慢慢的吃，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他就喝一口水，把面包冲下去。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在他的世界里，他吃过很多东西。法餐、日料、意大利菜、分子料理。每一顿都是精心准备的，每一道菜都是艺术品。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的，一口一口的，把一顿饭吃完。
因为以前，吃饭只是吃饭，是日程表上的一个条目，是会议间隙的一个空档，是跟客户应酬的一个场合，从来没有觉得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他坐在这张脏兮兮的椅子上，吃着干巴的面包，喝着一块五的矿泉水，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不是因为面包好吃，而是因为他饿了，他是真的饿了。不是那种“我忘了吃午饭”的饿，而是那种我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饿，这种饿，让每一口食物都变的珍贵。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继续等。
三
下午三点，苏念来了。
顾言舟看到她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了，在他的世界里，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紧张，谈判不能，危机不能，就连那场大结局的告白，他都是按照剧本来的，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但现在，看到苏念从街角拐出来，走向便利店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秒，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苏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桖，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的有点乱，她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苏念”。他叫了一声。
苏念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
“你还没走？”她问。
“我在等你”，顾言舟说;
苏念的眉头皱了一下：“等我？，等我干嘛？
顾言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然后站直了身体，用他惯用的那种，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语气说：
“我需要你的****”。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是在命令我？”她问。
顾言舟顿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悦，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换一种方式说话，在他的世界里，他从来不需要“换一种方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语气。
“不是命令，他说，是——”
“是什么？”
“是请求”
苏念挑了挑眉，她看了顾言舟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弄的笑。
“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习惯了命令别人的人，在努力说”请求“这两个字，但骨子里还是在命令。”苏念歪着头看向他，“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
顾言舟沉默了。他想说“我不懂”，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是顾言舟。顾言舟不会说“我不懂”。顾言舟什么都懂。
但在这里，他确实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拔了出来，疼，但也松快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嘲弄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她问。
顾言舟想了想，说：“因为你帮了我”。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不需要报恩，”苏念说，“两杯关东煮而已，不值什么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放心上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言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把这两杯关东煮放在心上了。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人给了他点什么。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
“扫吧”她说。
顾言舟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这个动作他练了好几次，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微信比电话好用——对准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苏念的头像是一碗面，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做的，拍的不是很好看，光线有点暗，构图也是有点歪，但不知道为什么，顾言舟觉得这个头像很好看。
“好了”，苏念把手机收起来，“****给你了”。还有别的事吗？
顾言舟想了想，说：“我想请你吃饭”。
“什么？”
“我想请你吃饭，”他重复了一遍，算是——感谢！
苏念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嘲弄，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哭笑不得。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说什么”请你吃饭，听起来像什么吗？她问。
“像什么？”
“像搭讪。”苏念说，“而且是很土的那种。”
顾言舟噎了一下，他很想反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不需要“搭讪”。女人都会自己找上门来，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排着队等他。
“我不是搭讪。”他说。
“那是什么？”
是——感谢。
感谢不需要吃饭，苏念说，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那就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念看着他，认真的说，“去找份工作。”
四
顾言舟站在原地，看着苏念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他跟着进去了，不是因为想纠缠她，而是因为他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苏念走到关东煮柜台前，夹了几串，然后回头看着他跟在后面，眉头又皱了一下。
“你跟着我干嘛？”
“我想说”，顾言舟顿了顿，“我确实在找工作。”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她问。
“真的，顾言舟说，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他还没有正式开始找工作，但他确实想过这件事，在公园长椅上睡不着的那几个晚上，他想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他需要赚钱，不是因为他想变得有钱，而是因为他想活着，活着需要钱，在这个世界里，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苏念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然后她把关东煮放在收银台，扫码付款，端着纸杯走到窗边的高脚凳坐了下来。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顾言舟坐了下来。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苏念问。
顾言舟想了想，说：“管理”
“什么类型的管理？”
“——很大类型的管理。”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咬了一口鱼丸，说：“你有没有***？”
顾言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放在桌上。
苏念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是他的脸，但名字不是他的，她看了看名字，又看了看他，然后把***推回来。
“这不是你的名字，”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言舟沉默了一下，说：“是。”
“所以你连***都没有？”
“没有。”
苏念放下竹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有一点警惕，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顾言舟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顾言舟”，但他知道这句话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意义，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不是心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也许是自尊，也许是某种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苏念看向他，没有说“你骗人，”也没有说“你开玩笑吧。”她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受了伤的人。
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失忆了？”
顾言舟愣了一下，失忆？，他没有失忆，他记得所有的事，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公司，记得自己的过去，他只是——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
“我没有失忆。”他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工作，为什么——穿成这样睡在公园里？”
顾言舟沉默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他不能告诉她“他是从网剧里穿越来的”。她会觉得他是疯子。
“我没办法解释。”他说。
苏念看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她站起来，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我不问了。你有我的微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但我不是做慈善的，别指望我养你。”
她走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
“等一下，”顾言舟又叫住了她。
苏念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让我找工作，”顾言舟说，“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苏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西装上，又从他的西装移到他的脚上那双破烂的皮鞋上。
“你穿成这样，”她说，“去面试肯定不行，但你的长相——”
她想了想。
”你去送外卖吧，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有手机号就行，而且，“他指了指他的西装，”你穿这身送外卖，绝对有回头客。
顾言舟：“......”
他想说：我是顾言舟，你让给我送外卖？但这话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因为他是顾言舟，但在这个世界里，顾言舟什么都不是。
"好。”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你真去？”
“真去。”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后来才学会辨认的东西——尊重。
“那你加油，”她说，然后转身就走了。
五
顾言舟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苏念的微信头像——那碗拍的不太好看的面——然后打开了浏览器，搜索：“外卖骑手**：。
浏览器跳出来很多结果，他点开第一个，看了看要求：年满18岁，有手机，会骑电瓶车，无犯罪记录。
这些要求里，他唯一不满足的是：”会骑电动车“。在他的世界里，他有专职司机，有私人飞机，有游艇，但他就是不会骑电瓶车。
他想了想，又搜索了一下“电瓶车怎么骑？”
搜索结果第一条，“电瓶车骑行教程——新手必看”。
他点开那个视频，视频里，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骑在一辆电瓶车上，用非常慢的速度讲解：首先，打开电源，然后，右手拧油门，左手捏刹车....."
顾言舟站在便利店门口，举着手机，看完了那个十五分钟的视频。
然后他关掉视频，打开了外卖平台的注册页面。
他填了手机号，填了名字——他犹豫了一下，在姓名栏里打了“顾言舟”三个字——然后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审核中，预计24小时内完成。
他关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便利店的灯箱已经亮了，白色的光，红色的字，普普通通。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顾言舟。外卖骑手。
他在那个世界里，一句话能让**震荡。在这个世界里，他刚刚注册了一个送外卖的账号。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苏念的电话号码。只有微信。他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几点下班。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的笑。
他掏出手机，打开苏念的微信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注册了外卖账号。”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苏念回复了。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加油。”
顾言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干涩的、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温度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的——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十米的地方，苏念正站在便利店的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她手里拿着另一杯关东煮，没有吃，只是看着。
她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我注册了外卖账号”——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她小声说，“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路灯下，顾言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顾言舟。
那个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顾言舟消失的方向，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找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有意思。”
电话挂了。
那个人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