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腐朽味道。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星星稀稀落落地挂着，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官兵、长戟、那个西域女人推了他一把，然后他拼命跑，跑进树林，一脚踩空，掉进了这个坑里。，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后脑勺上肿了一个包，摸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指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坑壁上砌着一层青砖。砖缝里嵌着泥土和树根，但砖面上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他凑近了看，那些花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刻进去的，线条规整，深浅一致，不像是普通人能刻出来的。，那些花纹好像在发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你盯着火把看久了，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光斑那样。他的眼睛明明没有看到光，但他的脑子告诉他，这些花纹是亮的。，轻轻地触碰了其中一道刻痕。，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钻进了他的胸口。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翻了个身的凉。，心跳骤然加速。，坑口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后背撞在坑壁上，后脑勺的包又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他抬头看去，星光勾勒出一个宽阔的轮廓——一个女人蹲在坑口，低头看着他。
是那个救了他的西域女人。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出她的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线条硬朗。她的眼睛是一种赵昂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蓝绿色，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
“还活着？”她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汉话不是她从小说的。
赵昂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女人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了下来。皮囊砸在赵昂腿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水。赵昂抓起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有点草药的气息，但入喉之后，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
“上来。”女人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藤蔓，从坑口垂了下来。
赵昂抓住藤蔓，试着往上爬。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使不上劲，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膝盖磕在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女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不是汉话，听起来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然后她翻身跳了下来。
坑不深，但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膝盖微微一曲就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赵昂愣愣地看着她，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赵昂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背上。赵昂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抓住藤蔓，三两下就攀了上去。
赵昂被扔在坑边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女人跟着翻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小灯搁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到赵昂手里。
“吃。”
赵昂握着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他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女人又递过皮囊，他灌了一口水，把饼顺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赵昂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赵昂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定值不值得花时间的东西。
“卡珊德拉。”她终于开口，吐字生硬，但很清楚，“你就叫这个名字。”
“卡……珊……”赵昂试着重复，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叫卡珊德拉就好。”女人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在意。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掉下去的时候，碰了什么？”
赵昂一愣，想起自己触碰那些刻痕时的感觉。“坑壁上有砖，砖上刻着花纹。我碰了一下，觉得……很凉。”
卡珊德拉的眼神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坑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入坑中。她的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滑过，然后停住了。赵昂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果然。”她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赵昂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见得太多了的疲惫。
她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然后重新坐下来。她看着赵昂，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你叫什么？”
“赵昂，字子升。”
“赵昂。”卡珊德拉重复了一遍，发音比赵昂念她的名字时准得多，“你知道你掉进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赵昂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卡珊德拉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比这个朝代久得多。比秦久，比周久，比商久……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王朝都久。”
赵昂不太明白她说的“久”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认知里，最久远的就是商周，那是书上写的东西，和他一个农民有什么关系？
“那些花纹是什么？”他问。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会儿。
“是语言。”她说，“一种死了很多年的语言。但文字还活着。有些东西，一旦被写下来，就不会死。”
她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她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赵昂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里夜鸟的啼叫。
“有人来了。”卡珊德拉说。她迅速站起来，一脚踢灭了小灯，然后抓住赵昂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赵昂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蹲在树后，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给树林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见几个黑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一共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袍，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上镶嵌着一块石头，在月光下微微发着蓝光。
赵昂认出了那种光——和他触碰坑壁花纹时感觉到的光一模一样。
卡珊德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很大，意思很明显：别动，别出声。
那三个人走到了坑边，停了下来。拿短杖的人蹲下身，伸手探入坑中，和卡珊德拉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缩回手的时候，赵昂看见他的手指上也沾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光。
“新鲜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赵昂听不出地域的口音，“有人碰过了。不久。”
“血迹？”另一个人问。
“不是血。是活人的气息。”拿短杖的人站起来，环顾四周，帽兜下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应该就在附近。”
赵昂的心脏狂跳，他觉得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像擂鼓。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卡珊德拉的手臂。
卡珊德拉没有动。她的手仍然按在赵昂肩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分头找。”拿短杖的人说，“伊甸碎片的气息不会骗人。这东西在这里埋了太久了，今天被人唤醒，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三个人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其中一个正好朝着赵昂和卡珊德拉藏身的大树走来。
赵昂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他感觉卡珊德拉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赵昂睁开眼睛，看见那个黑袍人就站在树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帽兜下面那张脸的轮廓——一个男人，留着短须，眉头紧皱，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不正常的金色光芒。
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睛。
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他的鼻子**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朝着赵昂的方向——
一道银光闪过。
卡珊德拉从树后闪出来，长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人的咽喉。那个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身体向后一仰，刀刃从他的下巴前面掠过，削掉了帽兜的一角。
“在这里！”那人厉声喝道。
另外两个人立刻转身朝这边冲来。卡珊德拉没有给他们机会，她踏前一步，长刀横扫，逼退面前的人，然后反手一刀，刀尖划过第二个人的手臂。那个人闷哼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第三个人已经冲到了近前，手里举着一柄短剑，朝着卡珊德拉的后背刺来。
赵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人扔了过去。石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偏了方向，但足够让他顿了一顿。
那一顿就够了。
卡珊德拉的身体像风车一样旋转，长刀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刀背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短剑脱手飞出，落在草丛里。那人抱着手腕，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
“走！”卡珊德拉一把抓住赵昂的衣领，把他从树后拖出来，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赵昂的腿像是别人的，完全不听使唤，他被卡珊德拉拖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身后传来那三个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卡珊德拉骂了一句赵昂听不懂的话，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三个人。她一手持刀，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赵昂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她用力一握。
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
赵昂的眼睛像是被**了一样，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那三个人的惊呼声，听见卡珊德拉的脚步声，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白光渐渐消退，赵昂**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黑袍人，没有脚步声，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卡珊德拉站在他面前，把长刀插回背上的刀鞘。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
“你救了我。”赵昂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你也救了我。”卡珊德拉说，“那块石头，扔得不错。”
赵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走到一棵树旁，靠着树干坐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赵昂也坐下。赵昂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有很多问题。”卡珊德拉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昂点了点头。
“我只会告诉你一件事。”卡珊德拉看着头顶的月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活了很久。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出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上住着什么人。”
赵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今晚经历的可怕事情太多了，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救了他两次，他下意识地觉得她不会伤害他。
“那三个人，”赵昂问，“他们是谁？”
“和你无关的人。”卡珊德拉说，“至少现在和你无关。”
“他们说我碰了那个坑里的东西。”
“你确实碰了。”卡珊德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个坑里的东西，叫伊甸碎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碎片，散落在各地。有些人在找它们，有些人想毁了它们，有些人想用它们控制别人。”
“控制别人？”
“你知道为什么张角能让那么多人信他吗？”卡珊德拉反问。
赵昂想了想。“他会施符水，会治病。”
“符水治不了病。”卡珊德拉说，“至少大部分治不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看见它的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那不是神力，是……一种工具。就像你手里的锄头能挖地，那把锄头换一个形状，就能挖开人的脑子。”
赵昂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张角手里的东西，和坑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有些意外。
“类似。”她说，“但不是同一个。坑里的那个，更古老。古老得多。”
“那现在呢？坑里的东西还在吗？”
“在。”卡珊德拉说，“那三个人不会拿走它。他们只是来确认它还在不在。那个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碰了的人……”她顿了一下，看了赵昂一眼，“会留下痕迹。”
赵昂想起了那股从指尖窜上来的凉意。
“我留下了痕迹？”
“是的。”卡珊德拉说，“所以他们会来找你。”
赵昂的心又沉了下去。他以为自己逃出了战场，逃出了那个烧杀抢掠的县城，逃出了官兵的长戟，现在又要被一群眼睛会发光的黑袍人追杀。
“那我怎么办？”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她说，“走投无路，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变成了他们最恨的那种人，还有极少数的……”她转过头来，看着赵昂的眼睛，“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该找什么路？”
“那不是我能告诉你的。”卡珊德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只能告诉你，天亮之后，往南走，别回头。南边没有战事，你可以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呢？”赵昂问，“你不和我一起？”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她说，“这世上的伊甸碎片不止一块，想找到它们的人也不止三个。张角手里的那块，已经让半个天下乱了。如果其他碎片也被人找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昂明白了。
“你是专门找这些东西的人？”他问。
卡珊德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赵昂，朝树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赵昂。”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碰了那个东西，你的身上会留下印记。那个印记会让你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不要怕。那些东西伤害不了你。但也不要信。信了，你就和那些跪在张角面前的人没有区别了。”
赵昂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卡珊德拉已经迈步走了。
“等等！”他喊了一声。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侧过脸来。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像是一尊雕塑。
“你为什么要救我？”赵昂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两次？”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没有和他们一起抢。”她说，“你去了厨房，拿了吃的，就走了。你没有碰那些女人，没有烧那些房子。在那一千个人里，你是唯一一个。”
赵昂愣住了。他没想到，在那个混乱的县城里，在他以为自己谁也不是、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时候，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这不算什么。”赵昂低声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都没做？”卡珊德拉接过他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难做的事。”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树林的阴影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赵昂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林，站了很久。
风停了，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树林里暗得像一口深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触碰过坑壁花纹的手。在黑暗中，他隐约看见指尖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落在了皮肤下面，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卡珊德拉说的话：你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天快亮了，他该往南走了。
他转身朝着南边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坑的方向，有一团微弱的光，从地下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睁开了眼睛。
赵昂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再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久，那三个黑袍人重新聚集在坑边。拿短杖的人蹲下身，将杖头探入坑中，那块发光的石头和砖面上的刻痕产生了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气息还在。”他说，“但人走了。”
“追不追？”手臂受伤的那个人问。
“追。”拿短杖的人站起来，帽兜下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他身上有伊甸碎片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了。这个时代太混乱了，刺客和圣殿的争斗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不能再多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杀了他？”
拿短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到他。”他说，“然后……看他的选择。”
三个人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那个坑在黑暗中独自发光。
那些古老的刻痕在砖面上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如果卡珊德拉还在，她会认出那些文字——那是上古伊述文明的语言，一种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语言。
那些文字在说：
“当秩序与自由失衡之时，当光明与黑暗交汇之际，古血将苏醒，选择将降临。非圣非魔，非神非人，而是桥梁。”
可惜，没有人听见。
——第三章完——
是那个救了他的西域女人。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出她的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线条硬朗。她的眼睛是一种赵昂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蓝绿色，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
“还活着？”她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汉话不是她从小说的。
赵昂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女人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了下来。皮囊砸在赵昂腿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水。赵昂抓起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有点草药的气息，但入喉之后，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
“上来。”女人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藤蔓，从坑口垂了下来。
赵昂抓住藤蔓，试着往上爬。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使不上劲，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膝盖磕在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女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不是汉话，听起来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然后她翻身跳了下来。
坑不深，但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膝盖微微一曲就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赵昂愣愣地看着她，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赵昂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背上。赵昂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抓住藤蔓，三两下就攀了上去。
赵昂被扔在坑边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女人跟着翻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小灯搁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到赵昂手里。
“吃。”
赵昂握着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他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女人又递过皮囊，他灌了一口水，把饼顺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赵昂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赵昂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定值不值得花时间的东西。
“卡珊德拉。”她终于开口，吐字生硬，但很清楚，“你就叫这个名字。”
“卡……珊……”赵昂试着重复，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叫卡珊德拉就好。”女人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在意。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掉下去的时候，碰了什么？”
赵昂一愣，想起自己触碰那些刻痕时的感觉。“坑壁上有砖，砖上刻着花纹。我碰了一下，觉得……很凉。”
卡珊德拉的眼神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坑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入坑中。她的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滑过，然后停住了。赵昂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果然。”她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赵昂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见得太多了的疲惫。
她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然后重新坐下来。她看着赵昂，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你叫什么？”
“赵昂，字子升。”
“赵昂。”卡珊德拉重复了一遍，发音比赵昂念她的名字时准得多，“你知道你掉进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赵昂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卡珊德拉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比这个朝代久得多。比秦久，比周久，比商久……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王朝都久。”
赵昂不太明白她说的“久”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认知里，最久远的就是商周，那是书上写的东西，和他一个农民有什么关系？
“那些花纹是什么？”他问。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会儿。
“是语言。”她说，“一种死了很多年的语言。但文字还活着。有些东西，一旦被写下来，就不会死。”
她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她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赵昂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里夜鸟的啼叫。
“有人来了。”卡珊德拉说。她迅速站起来，一脚踢灭了小灯，然后抓住赵昂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赵昂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蹲在树后，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给树林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见几个黑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一共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袍，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上镶嵌着一块石头，在月光下微微发着蓝光。
赵昂认出了那种光——和他触碰坑壁花纹时感觉到的光一模一样。
卡珊德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很大，意思很明显：别动，别出声。
那三个人走到了坑边，停了下来。拿短杖的人蹲下身，伸手探入坑中，和卡珊德拉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缩回手的时候，赵昂看见他的手指上也沾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光。
“新鲜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赵昂听不出地域的口音，“有人碰过了。不久。”
“血迹？”另一个人问。
“不是血。是活人的气息。”拿短杖的人站起来，环顾四周，帽兜下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应该就在附近。”
赵昂的心脏狂跳，他觉得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像擂鼓。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卡珊德拉的手臂。
卡珊德拉没有动。她的手仍然按在赵昂肩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分头找。”拿短杖的人说，“伊甸碎片的气息不会骗人。这东西在这里埋了太久了，今天被人唤醒，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三个人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其中一个正好朝着赵昂和卡珊德拉藏身的大树走来。
赵昂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他感觉卡珊德拉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赵昂睁开眼睛，看见那个黑袍人就站在树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帽兜下面那张脸的轮廓——一个男人，留着短须，眉头紧皱，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不正常的金色光芒。
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睛。
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他的鼻子**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朝着赵昂的方向——
一道银光闪过。
卡珊德拉从树后闪出来，长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人的咽喉。那个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身体向后一仰，刀刃从他的下巴前面掠过，削掉了帽兜的一角。
“在这里！”那人厉声喝道。
另外两个人立刻转身朝这边冲来。卡珊德拉没有给他们机会，她踏前一步，长刀横扫，逼退面前的人，然后反手一刀，刀尖划过第二个人的手臂。那个人闷哼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第三个人已经冲到了近前，手里举着一柄短剑，朝着卡珊德拉的后背刺来。
赵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人扔了过去。石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偏了方向，但足够让他顿了一顿。
那一顿就够了。
卡珊德拉的身体像风车一样旋转，长刀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刀背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短剑脱手飞出，落在草丛里。那人抱着手腕，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
“走！”卡珊德拉一把抓住赵昂的衣领，把他从树后拖出来，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赵昂的腿像是别人的，完全不听使唤，他被卡珊德拉拖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身后传来那三个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卡珊德拉骂了一句赵昂听不懂的话，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三个人。她一手持刀，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赵昂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她用力一握。
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
赵昂的眼睛像是被**了一样，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那三个人的惊呼声，听见卡珊德拉的脚步声，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白光渐渐消退，赵昂**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黑袍人，没有脚步声，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卡珊德拉站在他面前，把长刀插回背上的刀鞘。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
“你救了我。”赵昂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你也救了我。”卡珊德拉说，“那块石头，扔得不错。”
赵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走到一棵树旁，靠着树干坐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赵昂也坐下。赵昂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有很多问题。”卡珊德拉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昂点了点头。
“我只会告诉你一件事。”卡珊德拉看着头顶的月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活了很久。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出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上住着什么人。”
赵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今晚经历的可怕事情太多了，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救了他两次，他下意识地觉得她不会伤害他。
“那三个人，”赵昂问，“他们是谁？”
“和你无关的人。”卡珊德拉说，“至少现在和你无关。”
“他们说我碰了那个坑里的东西。”
“你确实碰了。”卡珊德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个坑里的东西，叫伊甸碎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碎片，散落在各地。有些人在找它们，有些人想毁了它们，有些人想用它们控制别人。”
“控制别人？”
“你知道为什么张角能让那么多人信他吗？”卡珊德拉反问。
赵昂想了想。“他会施符水，会治病。”
“符水治不了病。”卡珊德拉说，“至少大部分治不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看见它的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那不是神力，是……一种工具。就像你手里的锄头能挖地，那把锄头换一个形状，就能挖开人的脑子。”
赵昂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张角手里的东西，和坑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有些意外。
“类似。”她说，“但不是同一个。坑里的那个，更古老。古老得多。”
“那现在呢？坑里的东西还在吗？”
“在。”卡珊德拉说，“那三个人不会拿走它。他们只是来确认它还在不在。那个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碰了的人……”她顿了一下，看了赵昂一眼，“会留下痕迹。”
赵昂想起了那股从指尖窜上来的凉意。
“我留下了痕迹？”
“是的。”卡珊德拉说，“所以他们会来找你。”
赵昂的心又沉了下去。他以为自己逃出了战场，逃出了那个烧杀抢掠的县城，逃出了官兵的长戟，现在又要被一群眼睛会发光的黑袍人追杀。
“那我怎么办？”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她说，“走投无路，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变成了他们最恨的那种人，还有极少数的……”她转过头来，看着赵昂的眼睛，“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该找什么路？”
“那不是我能告诉你的。”卡珊德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只能告诉你，天亮之后，往南走，别回头。南边没有战事，你可以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呢？”赵昂问，“你不和我一起？”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她说，“这世上的伊甸碎片不止一块，想找到它们的人也不止三个。张角手里的那块，已经让半个天下乱了。如果其他碎片也被人找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昂明白了。
“你是专门找这些东西的人？”他问。
卡珊德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赵昂，朝树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赵昂。”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碰了那个东西，你的身上会留下印记。那个印记会让你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不要怕。那些东西伤害不了你。但也不要信。信了，你就和那些跪在张角面前的人没有区别了。”
赵昂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卡珊德拉已经迈步走了。
“等等！”他喊了一声。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侧过脸来。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像是一尊雕塑。
“你为什么要救我？”赵昂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两次？”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没有和他们一起抢。”她说，“你去了厨房，拿了吃的，就走了。你没有碰那些女人，没有烧那些房子。在那一千个人里，你是唯一一个。”
赵昂愣住了。他没想到，在那个混乱的县城里，在他以为自己谁也不是、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时候，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这不算什么。”赵昂低声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都没做？”卡珊德拉接过他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难做的事。”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树林的阴影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赵昂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林，站了很久。
风停了，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树林里暗得像一口深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触碰过坑壁花纹的手。在黑暗中，他隐约看见指尖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落在了皮肤下面，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卡珊德拉说的话：你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天快亮了，他该往南走了。
他转身朝着南边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坑的方向，有一团微弱的光，从地下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睁开了眼睛。
赵昂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再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久，那三个黑袍人重新聚集在坑边。拿短杖的人蹲下身，将杖头探入坑中，那块发光的石头和砖面上的刻痕产生了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气息还在。”他说，“但人走了。”
“追不追？”手臂受伤的那个人问。
“追。”拿短杖的人站起来，帽兜下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他身上有伊甸碎片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了。这个时代太混乱了，刺客和圣殿的争斗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不能再多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杀了他？”
拿短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到他。”他说，“然后……看他的选择。”
三个人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那个坑在黑暗中独自发光。
那些古老的刻痕在砖面上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如果卡珊德拉还在，她会认出那些文字——那是上古伊述文明的语言，一种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语言。
那些文字在说：
“当秩序与自由失衡之时，当光明与黑暗交汇之际，古血将苏醒，选择将降临。非圣非魔，非神非人，而是桥梁。”
可惜，没有人听见。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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