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电路与心路------------------------------------------，林建国从厂里食堂出来，直接去了维修车间。，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平时积攒的一些零件：老化的镇流器、还能用的灯管、各种规格的电容电阻、一卷绝缘胶布。这些东西在厂里属于“报废品”，但在他手里，往往能起死回生。：“建国，真要去小学修电路？嗯，答应了苏老师。”林建国清点着零件。“啧啧。”陈向东坏笑，“苏晓婉可是咱们家属区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惦记着呢。你小子，是不是……”，没接话。，他也听过类似的玩笑，每次都脸红着否认。那时的他太自卑，觉得自己一个普通工人，配不上小学老师。，他知道，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工具借我用一下。”林建国拿走了陈向东的那套电工工具，“下午上班前回来。行，好好表现啊。”陈向东挤眉弄眼。，骑上自行车，往小学方向去。，路边的梧桐叶子又长大了一些。街上有卖冰棍的小推车，五分钱一根，裹着简陋的纸包装。几个孩子围着，眼巴巴地看着。，连冰棍都是奢侈品。，苏晓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招了招手。
“林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建国停好车，取下帆布包，“先去看看情况。”
苏晓婉带他走进教学楼。午休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走廊里果然很暗，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他们先来到教师办公室。
林建国站上桌子，拆下损坏的日光灯。检查后发现，镇流器烧了，灯管也到了寿命。
“问题不大。”他跳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镇流器，“这个是我从厂里找的，虽然是旧的，但测试过还能用。灯管也有。”
苏晓婉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眼神专注。
“你懂的真多。”她轻声说，“我连换个灯泡都怕触电。”
“干久了就会了。”林建国熟练地接线，“维修这行，就是熟能生巧。”
“可我觉得不是。”苏晓婉摇摇头，“我见过很多老维修工，他们也会修，但没你这么……有条理。你好像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做。”
林建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确实，他前世干了二十多年维修，经验已经融入骨髓。很多故障，看一眼就能猜到八九分。这种直觉，是时间磨出来的。
“可能我比较喜欢琢磨。”他找了个理由。
很快，办公室的灯修好了。按下开关，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苏晓婉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晚上批作业再也不用点蜡烛了。”
“其他教室呢？”
“我带你去看。”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建国修好了三个教室的电路。问题大同小异：接触不良、开关损坏、灯管老化。他都一一解决。
苏晓婉一直跟在旁边，帮忙扶梯子、递工具、清理垃圾。
过程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师傅，你在厂里干了几年了？”
“五年。”
“喜欢这份工作吗？”
林建国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靠手艺吃饭，踏实。”
“我觉得挺好的。”苏晓婉说，“现在很多人都想往机关、事业单位挤，觉得体面。但我觉得，技术工人也很了不起。你看，你修好了灯，孩子们就能在明亮的环境里学习，这就是贡献。”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前世，苏晓婉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听了，只觉得是安慰。现在才明白，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这个姑娘，骨子里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平等观。
修完最后一个教室，两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休息。
苏晓婉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他一个：“辛苦了。”
苹果不大，表皮有些皱，但洗得很干净。
林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嘴里漫开。
“苏老师，”他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晓婉愣了一下，“继续教书吧。我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你呢？”
“我想开个维修铺。”
“真的？”苏晓婉眼睛一亮，“那很好啊。现在电器越来越多了，肯定有生意。”
“但缺本钱。”
“慢慢来。”苏晓婉轻声说，“我相信你能行。”
她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林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听过太多否定和嘲笑。下岗后想开店，亲戚朋友都说“别做梦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连他自己，也渐渐信了。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说“我相信你能行”。
哪怕只是客气话，也够了。
“谢谢。”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
“林师傅，”苏晓婉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
“快？”
“嗯。”她看着走廊尽头的光影，“我小时候，大家穿的衣服都差不多，吃的也差不多。现在呢？街上开始有人穿牛仔裤、烫头发了。电视里天天播广告，什么‘飘柔’‘海飞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跟不上这变化了。”
林建国理解她的感受。
1995年，中国正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新事物层出不穷，旧观念不断被冲击。很多像苏晓婉这样的年轻人，既兴奋又迷茫。
“跟不上就慢慢走。”他说，“反正时代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你说得对。”苏晓婉笑了，“对了，下周六厂里工会组织去郊游，你去吗？”
郊游。
林建国记得这件事。前世，他因为自卑，没去。后来听说苏晓婉去了，**军也去了，两人还一起划了船。
“去。”他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那到时候见。”苏晓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得去上课了。再次谢谢你。”
“不客气。”
林建国看着她走进教室，然后背上工具包，离开了学校。
回厂里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修电路，只是一个契机。他需要更多的机会展示技术，积累口碑。
下午的工作是维修一批电机转子。
林建国心不在焉，脑海里盘算着计划。
下班时，陈向东又凑过来：“怎么样？进展如何？”
“什么进展？”
“装，继续装。”陈向东捶了他一拳，“苏晓婉啊。我看你小子有戏。”
林建国没理他，自顾自收拾东西。
走出车间时，他看到王德发从办公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有说有笑，手里还提着礼品袋。
林建国眼神一冷。
那个西装男，是江城轻工局的一个科长。前世，王德发就是靠这层关系，在纺织厂倒闭前调去了轻工局，躲过了下岗浪潮。
而像他这样的普通工人，却成了牺牲品。
时代不公，但他不能认命。
回到家，母亲赵秀兰正在做饭。
“建国，**今天胃疼得厉害。”她忧心忡忡地说，“吃了药也不管用。你那个免费体检，到底什么时候？”
“下周一。”林建国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带爸去。”
“可万一真查出什么……”赵秀兰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查出什么就治。”林建国语气坚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秀兰看着儿子，觉得他这几天变化很大。以前的他，沉默、内向，遇到事总往后缩。现在却像个真正的男人，有担当，有主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妈，我只是想明白了。”他说，“人活一辈子，不能总等着别人安排。有些事，得自己去争。”
赵秀兰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
晚饭时，林福贵的脸色更差了。他勉强吃了半碗稀饭，就放下了筷子。
“爸，下周一我陪你去厂医那。”林建国说，“做个胃镜，图个安心。”
林福贵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饭后，林建国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纸笔。
他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第一，通过考核，保住工作。
第二，拿到安置费，带父亲检查。
第三，开始接私活，积累本金。
**，筹备维修铺。
他想了想，在第三项下面补充：
先从维修邻居家的电器开始，收低价，攒口碑。
周末去老街摆摊，挂“电器维修”的牌子。
联系周工，请教技术，建立人脉。
写完后，他看着纸上的计划，深吸一口气。
前世，他活了四十二年，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这一世，他要活出个样子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不辜负这次重来的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1995年的月亮，跟2023年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但看月亮的人，心境已经不同了。
林建国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低语。
“老林，你这胃到底行不行？”
“没事，睡一觉就好。”
“建国说下周一去检查，你可别反悔。”
“知道了。”
声音渐低，最后归于寂静。
林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苏晓婉说的那句话：“我相信你能行。”
那就，走下去。
一步一步，踏实坚定。
这个时代会记住每一个努力的人。
而他，要成为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