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代印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的味道。，手里的扳手熟练地转动着。螺丝松动，取下防护盖，露出里面纠缠的传动带。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不是大问题，就是皮带老化打滑。“建国，你真要跟王德发硬刚啊？”，递了根烟。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烟纸粗糙，烟丝松散。林建国前世戒烟很多年，此刻却接了过来，就着陈向东划亮的火柴点上。，他咳嗽了两声。“不是硬刚，是按规矩办事。”林建国吐出一口烟，视线落在机器内部，“他想让我下岗，总得找个像样的理由。可他是副厂长，想整你还不容易？”陈向东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考核的题目都是他找人出的，故意往难了出。理论部分全是些偏门知识，实操可能让你修进口机器——咱们厂那台德国货，除了周工，谁碰过？”，周**，厂里退休返聘的老工程师，技术顶尖，为人正派。前一世，林建国下岗后，周工还偷偷接济过他几次。“进口机器也有进口机器的修法。”林建国站起身，走到工具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机器的故障现象、排查步骤、解决方案，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惊讶道：“这……你什么时候记的？也太详细了吧。闲着没事就记一点。”林建国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画的齿轮传动图，“你看，这是那台德国织布机的核心结构。我虽然没修过，但原理图研究过。它跟国产机最大的区别在于这个离合装置……”，陈向东听得入神。。在这个年代，技术是工人最硬的底气。谁懂维修，谁能解决问题，谁就受人尊重。“建国，你这图画的，比技术科的资料还清楚。”
“要不等考核的时候，咱们互相帮衬着点？”
“王德发要是故意刁难，咱们一起去找厂长说理！”
工友们七嘴八舌，林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下岗后，这些人各奔东西，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摆摊糊口，有的回了农村老家。时代的浪潮打过来，每个人都像一叶浮萍，身不由己。
但这一世，或许能不一样。
中午下班铃响，工人们涌向食堂。
林建国端着铝制饭盒排队，前面是长长的队伍。窗口里，大锅菜冒着热气：白菜炖粉条、土豆片、偶尔有几片肥肉。米饭是按两打的，得仔细算计着吃。
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花了五毛钱。
食堂里嘈杂喧闹，工人们围坐在长条桌旁，边吃边聊。话题离不开下岗、工资、物价。
“听说了吗？隔壁化工厂已经裁了三批人了。”
“咱们厂还能撑多久？”
“我老婆在菜市场摆摊，一天能挣十来块呢。要不我也……”
林建国默默吃着饭，耳朵里捕捉着各种信息。
1995年，下岗潮已经开始蔓延。国企职工从“铁饭碗”的骄傲，一夜之间变成了“包袱”。恐慌在空气中弥漫，但同时也催生了最早的个体经济。
吃完饭，他去水房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手上的油污要用碱块才能搓掉。
走出食堂，阳光正好。
厂区围墙外，已经有人支起了小摊——卖糖葫芦的、修自行车的、甚至还有一个卖盗版磁带的。录音机里放着*eyond的《海阔天空》，声音有些失真，但依然引来几个年轻工人驻足。
林建国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摆摊，是很多下岗工人的第一选择。投入小，见效快，但辛苦，也不稳定。
前一世，他下岗后摆过地摊卖袜子，一天赚个十几块，勉强糊口。后来夜市兴起，他又去卖过炒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一世，他需要更快地积累本金。
父亲的手术费要三千，加上检查、营养，至少得准备四千。光靠八百块安置费，远远不够。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发挥自己技术优势，又能快速赚钱的路子。
下午的工作是检修一批电机。
林建国戴上劳保手套，拿起万用表。测量电压、检查绕组、测试绝缘……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工友们投来佩服的目光。
“建国，你这手艺，去外面开个维修铺，肯定挣钱。”陈向东一边帮忙递工具，一边说。
维修铺。
林建国心里一动。
1995年，家用电器开始普及。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这些东西坏了，很多人舍不得扔，会找人修。维修需求很大，但专业的维修点很少。
如果他能开个小店，凭他的技术，应该能站稳脚跟。
但开店的成本呢？租门面、买零件、办执照……至少也得一两千。他现在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得先从小处做起。
下班铃声再次响起，林建国收拾好工具，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家属区旁边的“老街”。
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开着各种小店：杂货铺、裁缝铺、理发店、修理铺。空气中飘着煤烟味和油炸食物的香气。
林建国在一家电器修理铺前停下。
铺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上挂着各种旧电器的零件，柜台上摆着几台待修的收音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焊电路板。
“师傅，修个收音机多少钱？”林建国问。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毛病。小毛病三五块，换零件另算。”
“您这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饿不死。”老板笑了笑，“现在家家都有电器了，坏了总得修。就是零件不好找，进口的贵。”
林建国点点头，又看了几眼铺子里的陈设，转身离开。
这个年代，维修确实是门手艺活。但竞争也开始出现，光靠技术不够，还得会经营，有稳定的零件渠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走到老街尽头，是一家新华书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书籍：《平凡的世界》《白鹿原》，还有各种技术手册。
林建国走进去，在书架前浏览。
他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法律、**、商业环境。但书店里的书大多是文学类，经济管理类的很少。
最后，他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本《家用电器维修基础》。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林建国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路过厂区小学时，他看到了苏晓婉。
她正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建国停下脚步。
苏晓婉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愣，然后走了过来。
“林师傅，下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
“嗯。”林建国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作业本上，“苏老师还在忙？”
“批改作业，明天要讲。”苏晓婉笑了笑，“听说厂里要考核，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林建国顿了顿，“你呢？在学校还习惯吗？”
“挺好的。孩子们很可爱，就是条件差了点。”苏晓婉说着，指了指学校的方向，“好多教室的灯都坏了，上报了几个月也没人来修。晚上批作业都得点蜡烛。”
林建国心里一动。
“电路问题？我可以看看。”
“你？”苏晓婉惊讶地看着他，“你会修电路？”
“我是维修工。”林建国说着，已经推着车往校门走去，“带我去看看。”
苏晓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小学的校舍很旧，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走廊里的灯果然坏了好几盏，光线昏暗。
苏晓婉带他来到教师办公室。桌子上确实点着一根蜡烛，火苗摇曳，映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作业本。
“就是这里。”苏晓婉指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上个礼拜开始闪，后来就不亮了。总务科说等统一维修，但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林建国找了张桌子，站上去检查。
灯管老化，镇流器也有问题。他跳下来，对苏晓婉说：“得换个镇流器，灯管也得换。我明天从厂里带点零件过来。”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林建国看了看周围，“其他教室的电路，我也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孩子们晚上学习，光线不好伤眼睛。”
苏晓婉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那太谢谢你了。零件钱我出。”
“不用，厂里报废的零件，能用。”林建国说着，已经往外走，“明天中午我过来。”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苏晓婉送他到门口，轻声说：“林师傅，你……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建国回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晓婉摇摇头，“就觉得，你好像更……沉稳了。不像二十五岁的人。”
林建国心里苦笑。
他本来就不是二十五岁。
“经历多了，自然就沉稳了。”他跨上自行车，“明天见。”
“明天见。”
骑车回家的路上，林建国思绪纷飞。
修电路，只是一个开始。他需要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技术，建立口碑。然后，才能慢慢把维修铺开起来。
但最紧迫的，还是父亲的病。
回到家时，父亲林福贵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喝茶。他五十二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爸。”林建国喊了一声。
“嗯。”林福贵应了一声，没抬头，“吃饭吧。”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稀饭馒头。母亲赵秀兰炒了一盘土豆丝，算是加菜。
吃饭时，林建国仔细观察父亲。
林福贵吃得很少，眉头微皱，手偶尔会按一下胃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爸，你胃还疼吗？”林建国问。
“不碍事。”林福贵放下筷子，“**病了，吃点胃药就好。”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赵秀兰劝道，“做个检查，放心。”
“花那钱干啥？”林福贵语气硬邦邦的，“医院就是烧钱的地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林建国知道父亲的脾气。倔，要强，舍不得花钱。
前世，就是因为这份倔强，拖到了晚期。
他必须想办法。
“爸，厂里最近有体检。”林建国撒了个谎，“免费的，职工都能去。我陪你去看看。”
“免费？”林福贵半信半疑，“真有这好事？”
“真的，下周一就开始。”林建国面不改色，“我跟厂医说好了，到时候给你加个胃镜。”
赵秀兰看了儿子一眼，没戳破。
林福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松口：“行吧，反正是免费的。”
林建国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筹钱。
晚上，林建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放《北京人在纽约》。王启明的声音透过墙壁，有些模糊。
1995年。
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一个正在剧烈转型的**，一个普通人只能拼命抓住任何机会才能生存的时代。
但他知道未来。
他知道国企**会深化，知道下岗潮会持续几年，知道很多人会因此陷入困境。
但他也知道，第一批个体户会成为万元户，知道**会创造神话，知道房地产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他不能改变大时代，但可以改变自己的小命运。
先从修好学校的电路开始。
然后，通过考核，拿到安置费。
然后，带父亲检查，确诊，手术。
然后，靠近她。
林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晓婉在夕阳下的身影。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遗憾发生。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是这个时代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