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重生成大秦扶苏  |  作者:喜欢八仙草的欧阳煊  |  更新:2026-04-04
博士宫暗涌------------------------------------------ 博士宫暗涌,声音沉闷,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回响。,能感觉到御者在身后不安地挪动脚步。*****以来,这里便成了咸阳宫中的禁忌之地。始皇虽未明令封闭,但朝臣皆知,涉足此处,便是触犯天威。。,门却“吱呀”开了一道缝隙。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眼袋浮肿,胡须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他看到我,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我身上的玄色深衣和腰间的青绶,脸色瞬间煞白。“公、公子……”他声音发颤,慌忙拉开门,跪伏在地,“小臣淳于越,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这个名字让我心中一动。史**载,正是这位博士仆射,在始皇三十四年的咸阳宫酒宴上,公开反对郡县制,主张恢复分封,引发****的导火索。他被罢黜,但未被杀,一直困守在这博士宫中。“淳于博士请起。”我虚扶一下,跨过门槛。。庭院中荒草蔓生,几株老槐树叶落大半,枝干虬结如鬼爪。正殿的匾额蒙尘,廊下竹简散乱堆积,有些已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的味道。,佝偻着背,小心翼翼道:“公子驾临,不知有何吩咐?”,而是走进正殿。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席案,和一个倾倒的青铜香炉。墙壁上原本该悬挂先贤画像的地方,现在只余下淡淡的印记。“其他博士呢?”我问。:“自那年之后,走的走,散的散。陛下虽未明旨罢黜,但……俸禄已停发半年,谁还留得住?如今宫中,只剩小臣与三五仆役,看守这些竹简罢了。”,随手拿起一卷。是《尚书》的残篇,字迹工整,但边缘已被虫蛀。“淳于博士,”我放下竹简,转身看他,“当年你在咸阳宫宴上,直言郡县之弊,主张分封。如今,可还坚持此见?”
淳于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惊疑、恐惧,最后化为一丝悲凉:“公子是要问罪吗?小臣当年妄言,已受惩处。这些年幽居于此,日夜反省,岂敢再议朝政?”
“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摇头,走到殿中唯一的完好处——那方还算干净的席案后坐下,“我是来听真话的。”
淳于越愣住了。他盯着我,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公子……当真要听?”
“当真。”
“那好。”淳于越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那是一个被压抑多年的士人,终于找到开口机会时的光芒,“小臣仍坚持当年之见!郡县制,看似一统,实则埋祸!陛下以虎狼之师灭六国,以严刑峻法御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然,六国之民,心服否?关东之地,安否?”
他越说越快,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陛下遣蒙恬北击匈奴,筑长城;发五十万军南征百越,开灵渠。徭役繁重,赋税如虎。关中老秦人尚可支撑,关东旧地之民,早已怨声载道!陛下在,或可凭威**。一旦……一旦山陵崩,天下必乱!”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在我耳中炸响。
“住口!”御者在我身后厉喝,“狂悖之徒,竟敢诅咒陛下!”
淳于越惨然一笑,重新跪伏:“小臣知是死罪。公子若要拿我问罪,便请动手。这些话憋在心中多年,今日能一吐为快,死亦无憾。”
我抬手止住御者,看着地上这个瘦弱的老儒生。他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秦以法家立国,以****,但治理天下,仅靠严刑峻法是不够的。关东六国遗民未服,徭役赋税过重,始皇在时或许能压住,一旦他死,烽火必起。
这也是历史上陈胜吴广**能够一呼百应的根本原因。
“淳于博士,”我缓缓开口,“你说天下必乱。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避免?”
淳于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以为我会怒斥,会治罪,却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
“公、公子……”
“直说无妨,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外传。”我承诺。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挣扎着站起,虽然身形佝偻,却有了几分当年在咸阳宫宴上慷慨陈词的气度。
“其一,当缓刑罚,轻徭役。关东之民,非天生叛逆,实为苛政所迫。若能减赋税,宽刑律,与民休息,民心可安。”
“其二,当用贤能,纳谏言。陛下近年宠信方士,求仙问药,朝政多倚赵高、李斯。此辈皆法家酷吏,只知严刑,不恤民情。当重启博士议政之制,广开言路。”
“其三……”他顿了顿,看我一眼,“当早立储君,定国本。公子仁厚,天下皆知。若能正位东宫,施仁政,抚万民,则大秦可安。”
三条建议,条条切中时弊。尤其最后一条,几乎是明示要我争取太子之位。
我沉默片刻,问:“若依博士之言,行分封,如何?”
淳于越眼睛一亮:“分封乃上古圣王之制!陛下可封诸公子于要地,镇抚四方。如此,中央不疲于奔命,地方有宗室坐镇,六国遗族无所乘之机。纵有**,亦难成燎原之势。”
“分封……”我喃喃。历史上,汉高祖**统一后,便是行郡国并行,方才稳住天下。但那是大乱之后。秦如今一统未久,六国贵族仍在,若行分封,岂不是给了他们复辟的合法土壤?
“分封不可行。”我摇头。
淳于越神色一黯。
“但前两条,可试。”我看着他,“博士可愿助我?”
“小臣?”淳于越愕然,“小臣乃待罪之身,如何能助公子?”
“你虽困守此宫,但天下儒生,仍奉你为领袖。”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要你联络可信之人,暗中收集关东民情,尤其是各地徭役、赋税实况,官吏贪酷之证。此事需秘密进行,绝不可泄露。”
淳于越眼中光芒大盛:“公子是要……”
“我要在北上之前,掌握天下实情。”我压低声音,“父皇近年来深居宫中,所闻皆是赵高、李斯筛选之报。真实民情,他未必知晓。我需证据,在他面前,为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我确实需要了解这个帝国的真实状况。假话是,我不认为此时的始皇会被“民情”打动。在他心中,帝国基业高于一切,百姓疾苦,或许只是必要的代价。
但我需要淳于越,需要他背后的儒生网络。在未来,这股力量或许有用。
淳于越深深看我一眼,忽然整衣,肃然长揖:“公子有此仁心,乃天下苍生之幸。小臣虽愚钝,愿效犬马之劳!”
“好。”我扶起他,“此事机密,联络之人,务必可靠。所需钱帛,我会设法送来。记住,安全为上,宁可缓,不可冒进。”
“小臣明白。”
正事谈毕,气氛缓和了些。淳于越引我在博士宫中走动,介绍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大部分是诗、书、礼、易、春秋等儒家经典,也有些诸子百家著作。焚书令后,民间私藏典籍多被收缴,博士宫所藏,已是天下仅存的完整典籍库。
“这些竹简,是文明的根基。”我**着那些被虫蛀的简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始皇焚书,是为了统一思想,****。但从后世看,这是文明的一场浩劫。
“公子也爱书?”淳于越问。
“书中有智慧,有历史,有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我拿起一卷《孟子》,翻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虽逆耳,却是真理。”
淳于越眼眶忽然红了。他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哑声道:“若陛下当年能听此言,何至于……”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懂。
离开博士宫时,已近午时。淳于越送我至门口,欲言又止。
“博士还有话?”我问。
“公子,”他压低声音,“小臣听闻,公子今日在章台宫,揭发卢生、侯生丹毒,二贼已伏诛?”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这咸阳宫中,没有真正的秘密。
“是。”
淳于越神色凝重:“公子此举,虽为陛下除害,却断了方士**的财路权柄。卢生、侯生虽死,其党羽遍布朝野,宫中亦有内应。公子即将北上,路途遥远,恐……恐有险阻。”
又是类似的警告。赵高如此,淳于越也如此。
“博士可知,方士党羽,以谁为首?”我问。
淳于越犹豫片刻,凑近些,几乎耳语:“中车府令赵高,与方士往来甚密。卢生、侯生能得陛下宠信,赵高居功至伟。此外,少府章邯,掌皇室财用,炼丹所需金玉丹砂,皆经其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廷尉李斯之子,李由,亦与方士交厚。”
赵高、章邯、李由。三个名字,个个重量不轻。赵高是始皇近臣,章邯掌财权,李由背后是廷尉李斯——未来与赵高合谋篡改遗诏的丞相。
“我记下了。”我点头,“多谢博士提醒。”
“公子千万小心。”淳于越深深一揖。
登上马车,驶离博士宫。御者忍不住道:“公子,那淳于越乃罪臣,公子与他私会,若被陛下知晓……”
“所以你要守口如瓶。”我淡淡看他一眼。
御者一颤,连忙道:“小人不敢!”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梳理着今日所得:丹药之事暂时解决,但得罪了方士**,树敌赵高、章邯、李由。与淳于越搭上线,获得儒生网络,但这是柄双刃剑,用不好反伤己身。
而最大的变数,仍是始皇的态度。他今天信了丹药有毒,杀了卢生侯生,但他真的会停服吗?他对长生不老的执念,真的那么容易放下吗?
“公子,回寝宫吗?”御者又问。
“去少府。”我睁开眼。
“少府?”御者又是一怔。少府掌皇室私用,与公子素无往来。
“对,少府。”我重复。既然章邯是方士**,那我更要去看看。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
车驾转向皇城东南。少府官署占地广大,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各地进贡的珍奇物品在此交割。我让御者在远处等候,独自步行至门前。
守门吏见我来,慌忙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官员匆匆迎出,身穿深紫官袍,腰悬银印青绶,面白微须,眼带精明。正是少府章邯——历史上,他在秦末率骊山刑徒迎击**军,屡战屡胜,最终却投降项羽,被项羽封为雍王,后又为**所灭。
当然,现在的章邯,还只是掌管皇室用度的少府,远非那个统兵大将。
“臣章邯,拜见公子。”章邯行礼,态度恭敬,但眼中带着警惕。
“章少府不必多礼。”我虚扶一下,“今日路过,想起少府掌皇室用度,近来方士炼丹,所需金玉丹砂,皆经少府之手。不知库存可还充足?”
章邯神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回公子,自陛下令方士炼丹以来,少府确供应了不少物料。不过今日朝会后,陛下已下旨,暂停炼丹,封存所有丹炉、物料。臣已遵旨**。”
暂停炼丹。看来始皇确实听进去了。
“如此甚好。”我点头,“那些物料,尤其是朱砂、雄黄、曾青、慈石等,皆含剧毒,封存时务必小心,勿让闲人接触。”
“臣明白。”章邯垂首。
我看着他,忽然道:“章少府与卢生、侯生,想必很熟?”
章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臣只是依旨供应物料,与二位方士并无私交。”
“是吗?”我微微一笑,“可我听说,卢生、侯生在咸阳西市购置宅邸,奢华无比,钱从何来?炼丹所需物料,市价十倍于常,其中差价,又落入谁人囊中?”
章邯的脸色终于白了。他“扑通”跪地:“公子明鉴!臣、臣只是按例供应,绝无贪墨!物料价格,皆由方士与市吏议定,臣只是过手……”
“过手?”我蹲下身,看着他汗湿的脸,“章少府,你是聪明人。有些事,可一不可再。父皇今日能杀卢生侯生,明日就能查物料账目。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起身离去,不再看他。
这些话半是敲打,半是试探。章邯是否真的涉入方士贪墨,我并不确定。但我要让他怕,让他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回到车上,御者低声问:“公子,接下来去哪?”
“回寝宫。”我说。今天见了太多人,需要时间消化。
马车驶过咸阳街道。午后的阳光炙热,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巡逻的郎官列队而过,甲胄铿锵。商铺大多关门,市集萧条。这不像一个盛世帝国都城应有的景象。
****,严刑峻法,重徭厚赋……这个帝国外表光鲜,内里已是千疮百孔。
而我,只有一个月。
回到寝宫时,赵高竟在殿外等候。他见我回来,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陛下有旨,今夜赐宴兰池宫,为公子饯行。”
饯行?我心中一动。今日朝会后,始皇明明让我退下,语气冷淡。现在却突然赐宴,是何用意?
“都有谁赴宴?”我问。
“陛下、公子,还有……”赵高顿了顿,“廷尉李斯,将军蒙毅,以及几位近臣。”
李斯,蒙毅。一个是法家代表,始皇最倚重的文臣;一个是蒙恬之弟,始皇信任的武将。这场宴,不简单。
“我知道了。”我点头,“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公子可提前半个时辰入宫。”
“好。”
赵高退下。我走入殿中,侍女上前为我**。我挥手屏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兰池宫赐宴。始皇是要在众人面前,修复父子关系?还是要当众敲打,让我认清本分?抑或是……另有深意?
我回忆起史书中关于兰池宫的记载。始皇常在兰池宫宴请近臣,也曾在此接见方士。那里有引渭水而成的兰池,池中筑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是始皇求仙梦想的缩影。
在这样一个地方为我饯行,讽刺,还是警告?
“公子,”一名内侍悄步进来,呈上一卷竹简,“博士宫淳于越,命人秘密送来。”
这么快?我接过竹简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关东各郡的民情:胶东大旱,颗粒无收,郡守仍强征赋税,民有易子而食者;南阳徭役,征发修驰道,死者十之三四;九江郡,秦吏暴虐,民怨沸腾……
每条记录后,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虽是短短半日搜集,却已触目惊心。
淳于越在竹简末尾写道:“此类事,天下所在多有。陛下近年求仙,朝政弛废,郡县官吏,多贪酷之辈。民如干柴,一点即燃。公子北行,路过郡县,可亲眼见证。”
我合上竹简,掌心冰凉。
这不是史书上的冰冷记载,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苛政下挣扎、死去。而我,是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大秦长公子,皇室成员,这个残酷体系顶端的受益者。
但我也是唯一知道这个体系即将崩塌的人。
夜色渐浓,兰池宫的方向亮起灯火。我换上正式的玄端朝服,系好玉组佩。镜中的人,眉眼清俊,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
“走吧。”我对侍从说。
车驾驶向兰池宫。路上,我反复思考今夜可能发生的一切。始皇会说什么?李斯会是什么态度?蒙毅又会如何?
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应对。
兰池宫在咸阳宫西侧,依水而建。夜幕下,宫殿灯火通明,倒映在兰池水中,流光溢彩。池中三座仙山在夜色中朦胧如幻,山上点缀着长明灯,真如海上仙山。
宴设在水榭之中。我到时,人已基本到齐。始皇坐于上首,身着常服,神色平静。左下首是李斯,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与身旁的蒙毅低声交谈。蒙毅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有乃兄之风,只是气质更内敛些。其余几位,是御史大夫冯劫、奉常胡毋敬等近臣。
赵高侍立在始皇身侧,见我进来,微微颔首。
“儿臣拜见父皇。”我行礼。
“坐吧。”始皇指了指右下首的空位——那是仅次于他的位置。
我入席。宫人开始上酒菜。青铜爵中盛满温过的黍酒,案上摆着炙肉、鱼脍、羹汤,很是丰盛。
始皇举爵:“今日宴,一为扶苏饯行,二为庆贺揭露方士之毒。饮胜。”
众人举爵同饮。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李斯放下酒爵,看向我,微笑道:“公子今日在章台宫,一番言论,可谓振聋发聩。臣等久在朝中,竟不知丹药有毒,惭愧。”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说,我们这些近臣都不知道,你一个被贬的公子如何知道?
我平静道:“廷尉过誉。我也是偶然发现药汁蚀金,才起疑心。太医令夏无且精通药理,一验便知。”
“原来如此。”李斯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公子即将北上,与蒙恬将军共督长城。长城乃国之屏障,公子此去,责任重大。不知公子对修筑长城,有何见解?”
来了。这是在考较我,也是在试探我对国策的态度。
我放下酒爵,缓缓道:“长城之筑,利在千秋。匈奴为患北疆,劫掠边民,筑城以守,可保边境安宁。蒙恬将军北击匈奴,收**地,筑城**,功在社稷。”
这是标准答案。李斯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或许他期待我反对,好抓住把柄。
但我话锋一转:“然,长城绵延万里,役夫数十万,死者相枕于道。关东之民,本就苦于徭役,今又发卒**,民力已疲。依我之见,长城当筑,但徭役当缓。可分段修筑,轮番征发,与民休息。戍卒粮秣,当足额供给,勿使冻馁。如此,工可成,民不怨。”
水榭中安静下来。李斯眯起眼,蒙毅若有所思,其余几位大臣交换眼神。
始皇缓缓开口:“你说民力已疲。有何凭据?”
我从袖中取出淳于越送来的竹简,双手呈上:“此乃儿臣近日所得,关东各郡民情实录。请父皇御览。”
赵高接过竹简,呈给始皇。始皇展开,就着灯光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水榭中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池中流水声。
终于,他放下竹简,看向我:“这些,从何而来?”
“儿臣命人暗中查访所得。”我没有提淳于越。
“暗中查访……”始皇重复这四个字,眼中神色难明,“你一个长公子,暗中查**情,意欲何为?”
这话很重。在帝王眼中,皇子私下结交臣民、查探民情,往往有结党、逼宫之嫌。
我离席跪拜:“儿臣不敢有他意。只是前日见市集流民,**遍地,心有不忍。又闻关东民怨,故命人查实。若父皇认为儿臣越矩,甘受责罚。”
始皇盯着我,良久,忽然道:“你可知,这些事,朕早已知晓?”
我愕然抬头。
“胶东大旱,郡守张毖已上奏请免赋税,朕已准奏。南阳徭役死者,是因病疫,非力役所致。九江郡守暴虐,御史已在查办。”始皇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以为,朕深居宫中,便不知天下事?”
我心中一沉。是了,始皇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完全被蒙蔽?他或许知道,只是……不在意?或者认为,这是统一的必要代价?
“儿臣愚钝。”我垂首。
“你不是愚钝,”始皇放下酒爵,站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望着池中仙山灯火,“你是太仁。仁,可为守成之君,不可为开国之主。天下初定,六国遗族未平,匈奴百越未服,此时行仁政,便是自毁长城。”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朕知道徭役重,赋税苛。但不大兴土木,何以显大秦之威?不征发民力,何以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不严刑峻法,何以镇六国遗民?扶苏,你记住,为君者,当以天下为棋局,万民为棋子。妇人之仁,只会让这棋局**。”
水榭中鸦雀无声。李斯垂眸,蒙毅握紧酒爵,其余大臣噤若寒蝉。
这就是始皇的治国哲学。铁血,冷酷,以天下为刍狗。在他心中,帝国的辉煌高于一切,个体生命只是代价。
我伏在地上,感到深深的无力。我知道他说得不对,但我无法反驳。因为在这个时代,他的逻辑是“正确”的。仁政,德治,那是天下太平后才该考虑的事。
“儿臣……受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起来吧。”始皇走回座位,“你既知民情,北上途中,可亲眼看看。看看长城是如何一寸寸筑起,看看戍卒是如何餐风露宿。看看这大秦的天下,是靠什么撑起来的。”
“喏。”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众人默默饮酒,偶尔交谈,也压低了声音。始皇不再说话,只看着池中灯火出神。
李斯忽然开口:“陛下,公子北行,路途遥远,护卫不可不周。臣建议,增派一队郎官护送,以防不测。”
始皇“嗯”了一声:“蒙毅,你从你兄长旧部中,挑五十精锐,护送扶苏至上郡。”
蒙毅起身:“臣领旨。”
我心中一动。蒙毅是蒙恬之弟,他派的人,应该可靠。这是在保护我,还是……监视?
宴至亥时方散。始皇先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各自离去。
我在宫门外等车驾,蒙毅走过来,低声道:“公子,北行之路不太平。方士余党,或会报复。臣所派五十人,皆是百战老卒,可信。公子但有吩咐,可直接命他们。”
“多谢蒙大人。”我拱手。
“公子不必客气。”蒙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兄长来信,说期待与公子相见。他在上郡,也为公子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我心中疑惑,但蒙毅已拱手告辞。
李斯走过来,淡淡道:“公子今日之言,虽是好心,但朝堂之上,好心未必有好报。公子年轻,还需历练。”
这话听着是长辈教诲,实则警告。
“廷尉教训的是。”我垂眸。
李斯深深看我一眼,登车离去。
夜风吹过兰池,带来水汽和凉意。我站在宫门外,看着咸阳宫的万家灯火,心中却一片冰凉。
始皇知道民情,但他选择视而不见。李斯等大臣,或许也知道,但他们选择沉默。这个帝国,就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向着悬崖狂奔,而车上的人,或无知,或无力,或……根本不在意。
我阻止了丹药,但阻止不了这辆马车。
除非,我能成为驾车的人。
车驾来了。我登上车,最后望了一眼兰池宫。灯火渐熄,仙山隐入黑暗。
一个月。我要用这一个月,找到握住缰绳的方法。
马车驶入夜色。远处传来巡夜郎官的高唱:
“天——下——安——宁——”
声音在咸阳的夜空中回荡,悠长,而空洞。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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