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事何兰芝------------------------------------------，唐晓刚坐下，隔壁工位就传来一声长叹。“又周一了。”，何兰芝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头烫过的小卷毛。“昨晚没睡好？”唐晓问。，露出一张带着明显黑眼圈的脸：“睡什么睡，我家那台破外骨骼又坏了，折腾到半夜。我儿子今天早上还问我，妈妈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修好它，他要穿去学校展示。”：“你儿子才多大，就要展示外骨骼？六岁。”何兰芝有气无力地说，“他们***现在流行这个，谁家孩子穿了新款外骨骼，能在班里横着走。我儿子天天缠着我买新的，我说买不起，他就让我把旧的修好。问题是那破玩意儿我也不会修啊！”。、开机、基础设置。，说：“要不我帮你看看？”：“你懂这个？不算懂，就会点基础的。那也行！”何兰芝瞬间精神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帮我看看，修不好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两人同年进局，做的工作一模一样——台账、报表、数据录入。何兰芝比她大两岁，结婚早，孩子都六岁了，老公是跑飞行网约车的，收入不稳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们经常一起吐槽工资低、物价高、养孩子贵。
何兰芝的经典名言是：“咱们这工作，优点是稳定，缺点是稳定地穷。”
唐晓深以为然。
——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核对上周的机甲出勤记录，整理各分局报上来的外骨骼使用情况，处理几个内部咨询的邮件。唐晓干这些活儿已经轻车熟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睛在屏幕上来回扫视。
十点多的时候，何兰芝忽然凑过来。
“哎，你听说没有？”
唐晓头也不抬：“听说什么？”
“装备科要进新人了。”
“哦。”
“就这反应？”何兰芝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男的，年轻，未婚。”
唐晓终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未婚？”
“我打听的啊！”何兰芝理直气壮，“咱科室多少年没进新人了，来的要是单身男青年，那不得提前摸清底细？”
唐晓无语地看着她：“你结婚了好吧？”
“我结婚了，你不是还没结吗？”何兰芝冲她眨眨眼，“我替你打听的。”
唐晓低下头继续干活：“不用，我没兴趣。”
“你这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何兰芝摇摇头，“你看看咱科室，女的占一大半，男的要么已婚要么年纪大，好不容易来个年轻的，你不抓紧？”
“抓紧什么？”
“抓紧……”何兰芝卡了一下，“反正你先看看再说。”
唐晓没接话。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弯腰指着数据终端，耳朵尖有点红。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个画面晃掉。
继续干活。
——
中午十一点五十，何兰芝准时拉着她去食堂。
“快点快点，去晚了***没了。”
两人端着餐盘排队的时候，何兰芝的嘴也没闲着，指着前面几个穿工装服的人说：“你看，那是机修库的。”
唐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个穿深蓝色工装服的男人正在前面排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
她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人。
“机修库的人你熟吗？”何兰芝问。
“不熟，就工作对接。”
“他们那边有个叫陆则的，你知道吗？”
唐晓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了？”
“听说技术特别好，什么机甲到他手里都能修好。”何兰芝压低声音，“而且人长得不错，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我上次去机修库送材料，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回了个‘嗯’，然后继续干活。”
唐晓想起那个人站在她桌边说话的样子。
话是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
还会提醒她给绿萝浇水。
“可能就那样吧。”她说。
“也是，搞技术的都这样。”何兰芝叹了口气，“不过总比油嘴滑舌的强。”
打完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何兰芝吃着吃着，忽然又问：“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在搞副业？”
唐晓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周末老往家跑，平时下班也走得快，猜的。”何兰芝咬了一口***，“搞什么副业？带带我呗。”
唐晓犹豫了一下。
按说同事之间不该聊这个，万一传出去不太好。但何兰芝是她在单位最信得过的人，平时也经常互相帮忙。
“就是教老人用智能设备。”她说，“上周刚接了第一单。”
“教老人？”何兰芝愣了一下，“这能赚钱？”
“时薪一百。”
何兰芝嘴里的***差点掉出来：“多少？”
“一百。”
“一个小时？”
“对。”
何兰芝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唐晓，你还收徒弟吗？”
唐晓被她逗笑了：“你先把你家那台外骨骼修好再说。”
“那不一样！”何兰芝急了，“修外骨骼我不会，教老人我擅长啊！我妈就是老年人，我天天教她用手机，都教出经验了！”
唐晓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先试试。”她说，“这周末我要去一个客户那儿，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
“行行行！”何兰芝连连点头，“我跟你去，给你打下手，不要钱，就当学习。”
唐晓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月薪几千的文职，为了多赚点钱，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她们都一样。
——
下午两点，何兰芝把那台坏掉的外骨骼拎到办公室。
是个儿童款的，粉色外壳，关节处贴着**贴纸，看着挺新，就是动不了。
“就是这个。”何兰芝把外骨骼放在桌上，“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成这样了。我老公捣鼓半天没弄好，差点把它砸了。”
唐晓接过来看了看。
外观没什么损伤，指示灯不亮，按开机键没反应。
她想起那天杨羊羊那台外骨骼，也是同样的问题。
“有充电器吗？”
“有有有。”何兰芝从包里翻出充电器递过去。
唐晓接过来，插上。
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电池可能坏了。”她说，“充不进去电。”
“那怎么办？”何兰芝急了，“换电池贵不贵？”
唐晓想了想：“应该不贵，儿童款的电池几十块钱吧。你找个维修店换一下就行。”
“维修店……”何兰芝苦着脸，“我哪有时间去找啊。下班要接孩子，回家要做饭，周末要陪娃上辅导班。”
唐晓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爸妈。
也是这么忙，忙得没时间停下来。
“要不我帮你问问？”她说，“我认识一个维修店的老板，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真的？”何兰芝眼睛亮了，“那太谢谢你了！”
唐晓摆摆手，拿出手机给那个维修店老板发了个消息。
很快收到回复：“儿童款电池有，过来换就行，五十块包工包料。”
她把截图给何兰芝看。
何兰芝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红。
“唐晓，你真行。”她吸了吸鼻子，“五十块，比买新的便宜太多了。我儿子那台新的要两千多，我一直舍不得买，他就天天念叨。这下好了，花五十块就能修好。”
唐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兰芝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你看我，多大点事就激动。主要是我儿子特别想要这个，天天跟我磨。要是能修好，他肯定高兴坏了。”
唐晓点点头：“下班我陪你去换。”
“不用不用，你把地址给我就行，我自己去。”何兰芝摆摆手，“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唐晓没坚持，把维修店地址和老板电话发给她。
何兰芝捧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抬头：“唐晓，你说咱们这工作，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唐晓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何兰芝想了想，“每天对着这些数据，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一个月拿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难。我儿子想买个外骨骼我都买不起，还得靠修。”
唐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两年，也是这样，天天怀疑自己干这些有什么用。
后来慢慢习惯了。
不是想通了，是习惯了。
“有用没用，反正得干。”她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的慢慢来。”
何兰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心态真好。”
唐晓没说话。
她心态不好。
她只是没时间想那么多。
——
下午四点，工作告一段落。
唐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机修库那边依然忙碌，几个维修师傅正围着一台机甲，像是在拆什么东西。阳光照在机甲银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今天来过吗？
好像没有。
上午没有，下午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
也许是因为他平时来得太勤了。
也许是因为那盆被浇过水的绿萝。
她转身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
土还是湿的，叶子绿油油的，比之前精神多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盆绿萝，被人惦记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奇怪。
——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唐晓收拾东西的时候，何兰芝凑过来：“哎，明天帮我看看那个外骨骼行不行？万一换完电池还不好，我就抓瞎了。”
“行，你带来我看看。”
“太感谢了！”何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请你吃饭。”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的往电梯走，有的往机修库方向去。唐晓下意识往机修库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什么呢？”何兰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机修库那边有啥好看的？”
“没什么。”唐晓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进了电梯，下楼，在门口分开。
何兰芝往地铁站走，唐晓也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何兰芝忽然回头喊：“唐晓！明天别忘了！”
唐晓冲她摆摆手：“知道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影子交织在一起。
头顶的飞行航道依然繁忙，银灰色的警务机甲、白色的通勤飞行器、配送无人机，像流动的光河。
她走在光河下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地铁站口，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杨爷爷发来的消息：
“小唐老师，我今天学会用微信视频了！给羊羊**打了一个，把她吓了一跳，哈哈哈！”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唐晓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打字回复：“厉害！继续加油！”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
晚上七点，唐晓回到出租屋。
煮面，吃面，洗碗。
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发了一会儿呆。
飞行航道上的光点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依然连绵不断。远处有几个亮点在快速移动，大概是警务机甲在巡逻。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的绿萝头像，是他自己养的吗？
还是随便找的图？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还停留在昨晚，她发的小猫点头，他发的绿萝晃叶子。
她盯着那盆晃动的绿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微信。
站起来，去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浇到一半，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一周一次就行，浇多了烂根。”
她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看花盆里还湿着的土。
把水杯放下了。
算了，听他的。
——
晚上十点，关灯睡觉。
睡前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
“科技助老行业升温：专业陪练缺口巨大，时薪最高已突破200元……”
她盯着这条推送，想了想，打开备忘录。
翻到之前写的那几行字：
“科技助老陪练，上门教学，按时收费……”
“已接第一单，收入100元。”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
“本周拟接第二单，带同事观摩学习。”
加完，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声音，嗡嗡的，像催眠的白噪音。
她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推开家门。
天气依然很好，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头顶的飞行航道依然繁忙，银灰色的警务机甲、白色的通勤飞行器、配送无人机，像流动的光河。
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站口，手机响了。
是何兰芝发来的消息：
“唐晓！我家那台外骨骼修好了！我儿子高兴疯了！今天非要穿去***展示！谢谢你！！！”
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穿粉色外骨骼的小男孩，正对着镜头比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唐晓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打字回复：“太好了。好好享受你们的展示时间。”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列车进站，她上车，找个位置坐下。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明暗交替。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光，忽然想起何兰芝昨天说的那句话：
“咱们这工作，优点是稳定，缺点是稳定地穷。”
是挺穷的。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今天帮了一个同事，让一个六岁的小男孩高兴疯了。
这大概就是这工作的意义吧。
虽然工资低，虽然每天对着数据，但偶尔也能帮到什么人。
就像她帮杨爷爷学会用微信，帮何兰芝修好外骨骼，帮自己爸妈弄那个配送系统。
都是小事。
但加起来，好像也挺多的。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光。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