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我上了三楼。

我敲了门，没有人应。我又敲，还是没有应。我用了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锁了三年的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坐在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暖暖，”我说，“下来。”

她没有动。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我说，“她一直在等你。”

她终于动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这半年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陆沉舟，你不该让我生下她。”

我走过去，把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她没有挣扎，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暖暖，”我在她耳边说，“你可以恨我，但你别恨念念。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慢慢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可能没有那么恨我了。

念念四岁的时候，季暖晴开始画画了。

她在三楼的房间里放了一个画架，买了很多颜料，开始画各种各样的画。她画的最多的，是念念。念念睡觉的样子，念念吃饭的样子，念念抱着洋娃娃的样子，念念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每一幅画都画得很用心，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精致，像是在用画笔记录念念的成长。

念念很喜欢看妈妈画画。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季暖晴一笔一笔地画。有时候季暖晴会停下来，伸手摸摸念念的头发，念念就会仰起脸，冲她笑。

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

可我知道，那幅画面里没有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像在看一场不属于我的电影。我可以买下全世界最好的画材，可以请来全世界最好的老师，可以给她们全世界最好的生活，可我买不来季暖晴的一个笑容。不是那种敷衍的、带着恨意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