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傻子新郎------------------------------------------ 傻子新郎，死寂得能听见窗外枯叶被风卷过地面的沙沙声。老式挂钟在走廊尽头固执地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沉闷又清晰，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震得我心口发慌。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进一道银白的光带，勉强勾勒出屋内陈旧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被褥久未晾晒的霉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草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冷得像一口深井，把我整个人都困在里面。。，塞进那辆装饰着刺眼红绸的婚车，到傍晚被人半推半搡踏入这座破败阴冷的厉家老宅，我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中午母亲红着眼眶强行灌下的那碗安神药，早已在体内消化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拧着，绞痛感一阵接着一阵，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让我浑身发软，连掀开沉重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身上那件刺眼的红色婚裙还未换下。繁复的裙摆皱巴巴地裹在腿上，粗糙的布料硌得皮肤生疼，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嫁衣，是姐姐林温暖嫌弃破旧、随手丢给我的垃圾，是我被迫替嫁、背负起所有苦难的命运枷锁。此刻在漆黑的夜里，那抹红非但没有半分喜庆，反而显得格外狼狈、凄凉，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傻子”的新郎，厉墨风，此刻床铺平整，冰凉的床单没有一丝被躺过的痕迹，早已没了人影。，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厉家一夜破产，厉墨风受了巨大刺激，精神彻底失常，时而呆滞麻木，时而狂躁疯癫，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如今深夜无故失踪，若是在这座破旧的老宅里磕了碰了，或是闯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祸事，我这个刚进门、连名分都名不正言不顺的替嫁新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林家不会管我，厉家早已败落，我孤立无援，一旦出事，只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死死缠住我的喉咙，让我几乎窒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床单，刺骨的寒意就直透骨髓，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轻手轻脚地掀开沉重的裙摆，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地板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尘，硌得脚心发*发麻，我却顾不上这些，只能扶着粗糙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胃里的绞痛就加重一分，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可我不敢停，我必须找到他。，指尖还未碰到那扇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砰”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吓得我浑身一僵。，力道之大，直接将毫无防备的我撞得连连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闷哼一声。我伸手死死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心口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吓得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厉墨风。
此刻的厉墨风，早已褪去了白日里那身洗得发白、破旧不堪的睡衣，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质上衣，衣摆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那张曾经惊艳整个江城、矜贵冷冽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往日的凌厉气场，只剩下一片懵懂与呆滞，眼神空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双手紧紧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胳膊肘死死夹着一袋面包，怀里塞着好几包饼干，裤子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几颗苹果与橘子，身形踉跄不稳，嘴里不停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字眼，声音软糯又急切，带着一种笨拙的慌张：“饿……饿……媳妇饿……”
我捂着发疼的后背，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厉墨风全然没有注意到被自己撞倒在地的我，他的眼里、心里，好像只有怀里抱着的那些食物。他像一只找到天大宝藏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到房间角落的老式实木衣柜前，笨拙又用力地拉开柜门，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柜子深处塞。饼干碎渣掉了一地，面包被挤得变形扁塌，苹果和橘子滚落在地板上，咕噜噜转着圈，他却毫不在意，塞完怀里的，又转身屁颠屁颠地往外跑，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原本空荡荡、布满灰尘的衣柜，竟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原地，借着清冷的月光慢慢看清了衣柜里的东西——廉价的袋装饼干、放得有些发软的吐司面包、表皮起皱发干的苹果和橘子，甚至还有几包包装简陋、一看就放了很久的水果糖，都是些最普通、最不值钱、甚至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零食，却被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了起来。
我的喉咙骤然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酸涩、绝望与无助，在这一刻猛地涌上心头，堵得我几乎要哭出声。
从清晨被父亲呵斥、被母亲推搡，到眼睁睁看着姐姐林温暖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挽着富家公子的手离开，而我却要披上她不要的旧嫁衣，嫁给一个人人嘲笑的傻子；从踏入林家大门就被视作弃子，到走进这座死气沉沉的厉家老宅，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牺牲品。我以为我的人生，从坐上婚车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坠入了黑暗，再也不会有半分光亮。
“你……”我试探着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干涩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我的声音，厉墨风正弯腰捡苹果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呆滞的眼眸在月光下竟显得格外清亮，直直地看向我，没有一丝恶意，没有一丝疯癫。下一秒，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杂质的笑容，傻气却纯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像个做了天大的好事、满心等着被夸奖的孩童。
他迈开大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高大的身子。他很高，即便俯下身，也依旧带着压迫感，可那压迫感里没有危险，只有笨拙的讨好。他伸出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指了指身后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含糊不清，却无比认真地一字一顿道：“媳妇……”
“藏……藏起来，不给别人……给媳妇吃。”
我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
原来，他深夜乱跑，不是疯癫闹事，不是不知所踪，而是偷偷跑去老宅破旧不堪的厨房，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把所有能找到的、仅有的食物都抱了回来，小心翼翼**进衣柜，只是因为察觉到我饿了，只是想全部留给我吃。
在我被家人无情抛弃、替姐顶下婚事、坠入人生谷底的时候；在这座冰冷陌生、毫无温度的老宅里；在所有人都嫌弃他、嘲笑他，也嫌弃我、看不起我的时候。
第一个记挂我饿不饿、冷不冷，拼尽全力为我寻找食物的人，竟然是全城人都鄙夷的、痴傻失常的厉墨风。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再也控制不住。
我慢慢走到衣柜前，看着那一堆堆杂乱却无比温暖的零食，看着地上散落的饼干碎渣，看着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廉价食物，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是我踏入厉家后，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暖意，微弱得像一点星火，却足以照亮我漆黑一片的世界，融化我心底厚厚的冰层。
“谢谢你。”我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哽咽，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厉墨风似乎听懂了我的感谢，笑得更加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纯粹又欢喜。只是太过激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晶莹的口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看着我，眼神黏在我脸上，语气天真又真诚：“媳妇笑……好看……媳妇笑，我开心……”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疼。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可手伸到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然后慢慢缩了回来。
我终究还是有些胆怯，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男人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是个傻子，也是我这辈子无法摆脱的宿命。我不敢靠近，不敢亲近，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笨拙的温柔。
我转过身，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从衣柜里拿出一包包装有些破损的饼干，轻轻撕开包装。饼干因为存放太久，吸收了潮气，已经有些受潮发软，入口没有半点酥脆的口感，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可我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苦涩，有委屈，有心疼，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温暖。
胃里的饥饿感渐渐平复，绞痛慢慢消散，我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厉墨风，轻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
他却已经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扒着地板缝，脑袋凑得很近，不知在寻找什么细小的东西，像是在玩一个无比有趣、无比投入的游戏。听到我的问话，他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傻乎乎地用力摇了摇头，头发蹭得满是灰尘，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笑得干净：“不饿……给媳妇吃……都给媳妇。”
我看着他毫无防备趴在地上的模样，心头一紧。老宅的地板阴冷刺骨，潮气极重，他这样光着身子趴着，定会着凉生病。我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伸出纤细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他粗糙有力的手腕：“地上凉，会生病的，快起来。”
厉墨风乖乖地顺从我的力道，像个听话的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站在我面前，像一座温顺的小山，目光始终黏在我的脸上，一刻也不舍得移开，满眼都是依赖与欢喜，没有半分杂质。
我被他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我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指了指身后的床铺，轻声吩咐：“很晚了，去睡觉吧。”
“不睡。”厉墨风却用力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窗外的夜空，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兴奋与雀跃，眼睛都亮了起来：“看……看花花……好看……花花！”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夜空里，一朵朵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金红交错的光芒划破漆黑的夜幕，将整片天空映照得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应该是江城别处的人家在办喜事，烟花此起彼伏，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里绽放出最美的模样，温柔又浪漫，照亮了半个江城。
“你想看烟花？”我轻声问道，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厉墨风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使劲地点头，脑袋都快要点到肩膀上，眼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比窗外的烟花还要耀眼，还要干净。
我沉默了片刻，白天所受的所有委屈、绝望、不甘，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心底只剩下一片柔软。我慢慢走到窗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老旧吱呀作响的木窗。
微凉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气息，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霉味与压抑，也拂起了我额前的碎发。我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我的厉墨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那是我踏入厉家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过来吧，一起看。”
厉墨风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身边，紧紧挨着我站着，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夜空里绽放的烟花，眼神清澈而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绚烂的烟花光影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那一刻，他侧脸的轮廓凌厉而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竟有几分褪去痴傻、恢复往日矜贵模样的错觉，看得我微微失神。
我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叹息：如果厉家没有一夜破产，如果厉墨风没有受刺激变傻，这样矜贵耀眼、曾经站在江城顶端的男人，怕是永远都不会和我这样卑微渺小、任人摆布的女子有任何交集吧。我们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地上泥，本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命运就是这般荒诞可笑，一场肮脏的替嫁，让我成了他的妻，让两个本该毫无瓜葛的人，被困在了这座破败阴冷的老宅里，相依为命。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放、消散，远处的灯火渐渐熄灭，夜空重新归于沉寂与黑暗，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只有风声轻轻掠过树梢。
厉墨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明显是困极了，撑不住了。
我轻轻拉上窗户，将深夜的寒风隔绝在外，转身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床边，柔声说：“烟花看完了，该睡觉了，快躺下。”
厉墨风乖乖地爬**，蜷缩在床的内侧，可刚躺下，又突然猛地坐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原本懵懂空茫的眼神里，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
他微微倾身，朝着我的方向凑近了一些，用含糊，却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媳妇，不怕……我保护你……”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倒头就睡，脑袋歪在枕头上，不到三秒，均匀的鼾声便轻轻响起，睡得安稳又踏实，像个毫无防备、彻底信赖身边人的孩子。
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身旁睡得香甜的男人，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竟在这一刻悄悄融化，暖流淌过。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存在。
我轻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床的另一侧，刻意与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白日的恐慌，没有了深夜的孤寂，身边人平稳舒缓的呼吸声，竟成了最好的安神曲。
今夜，这座冰冷了无数个日夜的老宅，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沉沉睡去，却不知道，在我呼吸渐渐平稳、彻底陷入熟睡之后，身边原本鼾声均匀的男人，缓缓睁开了那双本该混沌呆滞的眼眸。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痴傻，没有半分懵懂，只剩下深邃如寒潭的沉静与锐利，冷冽而清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温柔而绵长，落在我苍白却安静的睡颜上，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