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侯门癫女  |  作者:纳兰涵妍  |  更新:2026-04-05
晨 省------------------------------------------,天色彻底大亮,雪后稀薄的日头悬在灰白的天际,没什么暖意,只将永宁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庭院里厚厚的积雪,映照得一片刺眼的白。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檐角的冰凌在日光下闪着晶莹而冰冷的光。,炭火已添了新,屋子里总算有了些暖意。陆昭月用过早膳——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两碟酱菜——正坐在妆台前,由青黛伺候着梳妆。今日要见锦绣阁的师傅,柳氏或许也会过来,她不能太过素净,落了话柄,却也绝不愿打扮得鲜亮,遂挑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颜色素淡柔和,既不显得寒酸,也透不出几分喜气。,只用那支素银梅花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只薄薄抹了一层润肤的香膏,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衬得肤色越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映着铜镜里模糊的光影,平静无波。,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柳氏身边的赵嬷嬷,领着两个面生的婆子,并一个提着大包袱、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进来了。“大小姐安好。”赵嬷嬷脸上堆着笑,上前行礼,“夫人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让老奴带了锦绣阁的崔师傅来,给您量量尺寸,好赶制过年的新衣和……嫁衣。这两位是夫人拨来帮忙打下手的。”,笑容可掬,眼神却利索地在陆昭月身上扫了一圈,显然是在估量衣料尺寸。两个婆子垂手立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淡:“有劳嬷嬷,有劳崔师傅。母亲费心了。大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夫人应当做的。”赵嬷嬷笑道,示意崔师傅上前。。崔师傅显然是老手,软尺在陆昭月肩、胸、腰、臂等处快速而准确地丈量着,嘴里低声报着数字,跟随的一个婆子便拿着炭笔在小本上记录。另一个婆子则打开带来的大包袱,里面是各色绫罗绸缎的样本,颜色从喜庆的大红、玫红,到稳重的宝蓝、秋香,再到素净的月白、浅碧,一应俱全。“大小姐您看,这正红的云锦,是宫里最新的花样,金线织的鸾凤,最是大气富贵,做嫁衣的外袍是极好的。这海棠红的妆花缎,颜色娇嫩,衬肤色,做里衣或褶裙……”崔师傅一边量,一边指着布料样品介绍。,落在角落里一匹颜色沉郁、近乎暗红色的织金缎上。那红,红得不正,带着一股子陈年血渍般的晦暗,在满目鲜亮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匹料子,也是做嫁衣的?”她忽然开口,指向那匹暗红织金缎。,皆是一愣。崔师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大小姐好眼力,这料子……是前些年南边贡上的,织金工艺是极好的,只是这颜色……略沉了些,做嫁衣怕是不够喜庆。夫人特意吩咐了,要给您挑最新鲜亮眼的。是吗。”陆昭月不置可否,收回目光,任由崔师傅继续丈量。,见她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反倒有些没底。这位大小姐,自打先夫人去后,是愈发沉默寡言了,可那双眼睛,偶尔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不像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模样。
尺寸很快量完。崔师傅又问了些喜好,比如喜欢宽袖还是窄袖,裙摆要多大等等,陆昭月都只答“按惯例即可”或“师傅看着办”,态度配合,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问安声:“夫人安好。”
帘子一挑,柳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妆花褙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灰鼠皮比甲,头上簪着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垂上坠着明珠,脸上敷了粉,点了口脂,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婉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看到屋里那匹被单独指出的暗红织金缎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昭月,”柳氏走到近前,目光先关切地在陆昭月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温柔,“脸色还是这么白,可是夜里又没睡好?那安神汤,可按时喝了?”
“劳母亲挂心,喝了。”陆昭月垂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只是睡得浅些,不碍事。”
“那就好。身子最要紧。”柳氏点点头,又转向那匹暗红缎子,蹙了蹙眉,对崔师傅道,“这料子颜色太沉,压人,年轻姑娘穿着不好。收起来吧,换那匹正红的云锦。我们昭月出嫁,自然要用最好的、最喜庆的。”
“是,夫人。”崔师傅连忙应下,示意婆子将那匹暗红缎子收走。
柳氏这才又笑着对陆昭月道:“你父亲今日一早上朝前还问起你,说镇国公府那边递了话,腊月廿八卯时发轿,巳时到府拜堂。时间紧了些,但镇国公世子身子弱,拜堂的时辰不能拖,咱们也得体谅。你这几日便好生歇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赵嬷嬷去取。嫁妆单子,我也在抓紧清点,***留下的,该补的都会补上,定不让你委屈了。”
一番话,慈母心肠,体贴入微,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贤惠”。
陆昭月心中冷笑。腊月廿八卯时发轿,天不亮就要起身,寒冬腊月,一路颠簸。巳时拜堂,时辰卡得死紧,生怕误了“冲喜”的吉时。镇国公府这是多急着要她过门?又或者,是多怕那位世子撑不到拜堂的时候?
至于嫁妆……母亲留下的嫁妆,这些年被柳氏以“代为保管补贴家用”等名目挪用了多少,她心里大概有数。如今能“补”回来几分,还未可知。柳氏此刻说得大方,不过是做给旁人看,也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在镇国公府那边太难看。
“女儿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陆昭月依旧是那副温顺平静的样子,低眉顺眼,“让母亲操心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见外。”柳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触手冰凉,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但笑容未减,“咱们娘俩,不说这些。你且好生将养,锦绣阁的手艺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又嘱咐了赵嬷嬷和崔师傅几句,无非是料子要用最好的,做工要最精细的,务必在腊月廿七前将嫁衣赶制出来等等。然后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陆昭月道:“对了,你父亲说,晚些时候让你去书房一趟,有些话要嘱咐你。大约是出嫁前,有些规矩要提点。”
父亲要见她?
陆昭月心头微动。自母亲去后,父亲主动要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是她按规矩去请安,父亲也只是淡淡问几句,便让她退下。如今临出嫁,倒想起“嘱咐”了?
“是,女儿知道了。”她应下。
柳氏又说了几句闲话,见陆昭月始终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并无多少交谈的兴致,便也起身道:“那你先歇着,我那儿还有事要忙。赵嬷嬷,你留在这儿,帮着崔师傅把料子花样最后定一定。”
“是,夫人。”赵嬷嬷躬身应下。
柳氏这才带着人走了。她一走,屋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但赵嬷嬷和崔师傅还在,陆昭月依旧端坐着,神色未变。
崔师傅又拿着几样首饰花样来给陆昭月看,无非是些鎏金点翠、宝石镶嵌的簪环步摇,样式华丽繁琐。陆昭月只扫了一眼,便道:“母亲既说了要用最好的,师傅看着办便是。我平日里不喜繁复,简单大方即可。”
崔师傅见她兴致缺缺,也不再多问,与赵嬷嬷低声商议着定了花样,记录了尺寸喜好,便也告辞离去。
赵嬷嬷却没立刻走,反而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大小姐,夫人对您的婚事,可是上了十二分的心。这嫁衣的料子、花样,都是亲自过目定的。便是先夫人当年……也不过如此了。您可要体谅夫人一片苦心,日后到了镇国公府,也要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侯府和夫人的期望才是。”
这话听着是提点,实则句句敲打。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别忘了是谁“厚待”了她,也要记得侯府的“脸面”。
陆昭月抬起眼,看向赵嬷嬷。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嬷嬷心头没来由地一凛,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
“嬷嬷的话,我记下了。”陆昭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亲的‘苦心’,我自然明白。侯府的‘脸面’,我也会谨记。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赵嬷嬷,望向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谨言慎行,就能求得**的。嬷嬷在府里多年,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陆昭月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这位大小姐……何时有了这般迫人的气势?那眼神,竟让她这个在后宅沉浮几十年的老人,都觉得有些发怵。
“大小姐说的是……是老奴多嘴了。”赵嬷嬷干巴巴地应了一句,连忙岔开话题,“那……若没别的事,老奴就先退下了。嫁衣那边,老奴会盯着锦绣阁尽快赶制。”
“有劳嬷嬷。”陆昭月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安静柔顺的模样。
赵嬷嬷不敢再多留,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撷芳院,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竟有些湿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寂静的院落,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屋里,又只剩下陆昭月和青黛。
青黛直到这时,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声道:“姑娘,您刚才……可真吓人。赵嬷嬷那张脸,都快绿了。”
陆昭月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残留的、属于柳氏和赵嬷嬷的、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和虚伪的暖意。
“吓人么?”她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这侯府上下,谁不是戴着面具活着?柳氏的慈母面具,父亲的严父面具,老**的慈祥面具,下人们恭敬顺从的面具……而她,也必须戴上温顺乖巧、感恩戴德的面具。
只是,面具戴久了,总会留下裂痕。而她的裂痕里,渗出的不是软弱,是淬了毒的冰。
“姑娘,”青黛忧心忡忡地走过来,“老爷让您去书房……会不会……”
“不会。”陆昭月打断她,语气肯定,“父亲找我,无非是说些出嫁从夫、谨守妇道、莫要给侯府丢脸之类的场面话。或许……还会提一句母亲的嫁妆,以示‘公允’。”
她太了解父亲了。陆承宗此人,最重官声脸面。对嫡长女出嫁,他不会不闻不问,但也不会真的有多上心。见面嘱咐,不过是例行公事,全一个“严父”的体统。至于嫁妆,只要柳氏做得不过分,面子上过得去,他也不会深究。
“那……姑娘要去吗?”
“去。为何不去?”陆昭月关上窗,转身走回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父亲难得想起我这个女儿,我自然要去听听,他还有什么……‘教诲’。”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眉眼沉静,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幽暗的火光,在无声地、冰冷地燃烧。
腊月廿二,晨省已过,量衣已毕。
接下来,该去见见她那位“严父”了。
不知道父亲看到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的嫡长女,可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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