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服惊变，死局开场------------------------------------------“把丧服穿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帕子上洇开几点暗红。今日是她十六岁生辰，也是生母的忌日。侯府上下没人记得前一桩事，后一桩倒是年年拿来做文章。，皱皱巴巴的，颜色发乌。“嫡母说了，”王嬷嬷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头，下巴扬得比门槛还高，“庶女不知孝道，连生母忌日都不肯守。穿上这身去祠堂跪灵，跪到天黑再回来。”。。，这算一样。人的恐惧藏不住，全写在脸上，只不过写得小——小到常人看不见。王嬷嬷的瞳孔在扫过丧服的那一瞬骤然收缩，下唇往里咬了咬，咬合肌绷了不到半息就松开。，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她怕的是那件衣服。，怕一件她亲手送来的衣服。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沈清辞信。上辈子她就是穿着这件丧服跪了一整天，第二日双臂烂得露骨头，疼到在地上打滚。柳氏的人在外头传，说庶女为博老太爷同情，自己拿碎瓷片划的。，还不懂什么叫死无对证。。“嬷嬷，”沈清辞垂下眼，声音很轻，“清辞不敢忤逆嫡母……可这衣裳，能否让清辞自己换上？”
王嬷嬷皱了皱眉，上下扫她一遍。一个常年卧病的庶女，胳膊细得像筷子，能翻出什么花样？
“行，快着些。别磨蹭。”
沈清辞伸手拿起丧服。
指腹压上粗布的瞬间，她没给自己任何多余的表情。手指缓缓拂过，那层极细微的粉感就传上来了。不是布料本身的粗粝——布再粗也粗不出这个质感。被浸泡过，又烘干过，做得很仔细，寻常人摸不出差别。
她微微低头，鼻端掠过布面。
腥甜。
极淡，淡到几乎被檀木衣箱的气味盖住，但她闻见了。
天工毒谱上卷，第三十七页——红蝎粉。这一页她前世翻了不下百遍。活红蝎研磨浸入布料，阴干后近乎无色无味。贴肤半个时辰开始溃烂发*，三日后伤口腐烂见骨。最毒的地方在于，烂出来的痕迹跟鞭伤一模一样。谁看了都以为是挨了打，绝不会往衣裳上想。
穿上丧服，当众溃烂，再由柳氏的人出来哭两句——瞧瞧，庶女自己作贱自己，变着法儿地攀咬嫡母。
好算计。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好算计。
只可惜，这辈子接招的人换了。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动。她没擦脸上那层薄薄的泪光，抬头望着王嬷嬷，嗓音里带着哭腔。
“嬷嬷说得对。嫡母赐衣，是清辞的福分。”
王嬷嬷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夫人料得果然不差，这个病秧子从小就是这副窝囊样，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那就快些。”她转过身去倒茶，茶是她自己带来的，紫砂壶搁在桌角，端起来咕嘟灌了半盏。当了柳氏二十年的心腹，她在这侯府里走路都带风。“老太爷已经在祠堂候着了，误了时辰——”
壶盖碰了一下壶沿，声音不大不小。
“——你自己担待。”
这声脆响足够了。
沈清辞的手已经探进丧服夹层。
红蝎粉浸的是里衬，薄薄一层附在夹层内侧，缝合的针脚走的暗线。做活儿的人手艺不错，但再好的手艺也怕行家。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领口接缝处顺进去，指甲盖抵住暗线根部，轻轻一挑。
线断了。
三息。
整条浸毒的里衬被她抽出来，薄得透光。
目光一转。
王嬷嬷搭在椅背上的褐色外褂，领口内侧的缝线针脚最松——穿旧了，洗多了，线头都起了毛。
手起。两指捻住里衬边角，折叠，再折叠，塞进外褂领口夹层。顺着松动的针脚嵌入，指甲压平。
王嬷嬷咽下最后一口茶，抹了抹嘴，转过身来。
沈清辞正乖乖套着丧服，手伸在袖子里比划了两下，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低眉顺目缩在那儿。
王嬷嬷打量了一番，满意得很。活该是庶出的命，穿什么都寒碜。
沈清辞理了理衣襟。右手收回袖中的同时，指甲缝里捻出一抹催化粉，弹在自己手腕内侧。粉量极少，沾上皮肤后数个时辰会催出一小片红疹——万一事后有人质疑她为何毫无症状，这片红疹就是“药效较浅”的铁证。
前世死了一回，她学到的最要紧的道理就一条：每一步，都得把退路堵死。不是给自己堵，是给对手堵。
“嬷嬷，清辞好了。”
王嬷嬷哼了一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推。力气大得很，指头掐进肉里。沈清辞踉跄一步，没吭声。
院子里候着七八个下人，扫地的停了扫帚，浇花的歪着水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王嬷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都让让！”她扯开嗓门，中气十足，恨不得让整条巷子都听见，“二小姐要去祠堂给老太爷请罪！庶出就是庶出，连件体面衣裳都穿不上！”
粗布丧服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丫鬟婆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人掩着嘴笑，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个不长眼的小丫鬟嘀咕了一句“二小姐也怪可怜的”，被旁边的人拧了一把胳膊赶紧闭了嘴。
沈清辞低着头走在碎石路上，脊背微弓，步子碎而慢。
没人看得到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掐着节拍。
红蝎粉遇催化粉，发作时间从半个时辰缩到一刻钟。不能早，不能晚。早了，人还在路上，旁人只当王嬷嬷犯了什么皮癣，传不出大动静。晚了，老太爷已经发完火走人了，没有观众的戏唱给谁听？
她要的是——恰好在跨入祠堂的那一刻。
分毫不差。
檀香的味道远远就飘过来了，浓得发苦。祠堂大门敞着，门槛上的朱漆剥了小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这道门她前世跪着进去过四回，没有一回是好事。
沈清辞抬眼，三息之内扫完全场。
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侯府老太爷沈同鹤。七十二岁的人了，腰杆挺得笔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瘦削的脸拉得老长。龙头拐杖拄在手里，杖底一下一下敲着青砖地面，沉闷的响声跟和尚敲木鱼似的。
左侧两名家丁持杖肃立。那杖是紫檀木的，**用的，沈清辞认得。
右侧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排了两排，灵前三炷香烧了大半，烟气袅袅往上散。
老太爷没看她。或者说，不屑于看她。
“跪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重，但祠堂里回音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沈清辞双膝落地。粗布底下没有护膝，膝盖骨直接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眉心一皱。额头贴上冰凉的砖面，她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孙女清辞……给祖父请安。”
老太爷的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香灰震落了几片。
“谁让你穿这身东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中气足得不像个古稀老人，“祠堂何等庄重之地，丧服冲撞列祖列宗，你眼里还有没有半分规矩！”
这顶**扣得又大又稳。
沈清辞跪在地上没动，咬了一下下唇，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手背上。
“是嫡母吩咐——”
“胡说八道！”
王嬷嬷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又尖又利。她一步跨到沈清辞旁边，冲着老太爷就跪下了，脸上写满了忠心耿耿。
“老太爷明鉴！二小姐自己非要穿这身，奴婢拦都拦不住！如今倒反咬起夫人来，老太爷您可不能——”
她的声音断了。
不是被人打断，是自己断的。
王嬷嬷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五根手指痉挛着往领口里插。那动作毫无章法，像溺水的人乱抓一气。她的脸开始变色，从脖子根往上，一片一片地涨红。先是锁骨，再是下颌，最后整张脸红透了。
细密的红疹从衣领底下暴涨出来，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个呼吸的工夫就爬过了耳根。
“*！”她嘶着嗓子喊出来，“好*——！”
指甲深深抠进脖颈的皮肉里。一道血痕。两道。三道。触目惊心地挂在脖子上，血珠子往领口里淌。她两只手完全不听使唤了，一只抓脖子，一只扯衣裳，褐色外褂的领口被她自己撕开一条大口子。
老太爷举到一半的拐杖停在空中。
祠堂里没人出声。两个持杖家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后。
沈清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动不动。
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压得很低，低到谁也瞧不见。
布料撕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就那么几十息的工夫，王嬷嬷把自己穿了三年的外褂扯成了碎条。领口，袖口，前襟，全裂了。底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红疹连成片往外翻，渗出来的脓水把碎布都染黄了。
她整个人蜷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抓挠，哭也不是嚎也不是，就是*——那种烧到骨头缝里的*，比刀剐还难受。
“啪嗒”一声。
从扯烂的外褂夹层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小小的，黄不拉几的，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里。
是个桐木人偶。
巴掌长短，雕工粗糙，身上缠着几圈黑线。人偶翻过去，背面用朱砂刻了八个字。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灰落地的声音。
老太爷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那八个字，是他的生辰八字。
厌胜。
有人拿他的生辰八字做了厌胜。
做厌胜的东西，从王嬷嬷——柳氏最得力的心腹——的贴身衣裳里掉出来的。
在祠堂。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
老太爷慢慢站起来。太师椅被他的膝盖撞得往后滑了半尺。龙头拐杖攥在手里，骨节咯咯作响。
他这辈子历经三朝起落，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怒。
龙头拐杖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