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两银子------------------------------------------，天还没亮透。。，伸手摸了一把枕边——唢呐还在。她披上外衣跑出去，推开东厢房的门。。，跟军营里叠出来的豆腐块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盏晃了晃。。，院子里也没有人。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院门关得好好的，她昨天插上的门闩还在。。。，但灶台上放着一盆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有人用那水洗过脸——盆沿上搭着一块湿透的棉布，是孟宪昨天给他擦伤口用的那块。。。，推开后门。，一个人赤着上身蹲在井台边，正用雪擦身上的伤。，孟宪这才看清他的身板——肩宽背厚，腰背挺直，肌肉的线条硬邦邦的，像刀刻出来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纵横交错，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昨天她包扎好的伤口又渗了血，白棉布上洇出点点红色，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把雪一把雪地往身上搓，搓得皮肤通红。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还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黑，看人时冷冷的。
但这次，那冷意里多了一丝……警觉？
孟宪抱着唢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你命挺大。”
那人没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孟宪说，“还想着今天把你埋了，省得烂在我家。”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多谢。”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孟宪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孟宪注意到了。她在清平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个人的沉默有多长，往往能说明很多事。
“周衍。”他说。
“周衍，”孟宪点了点头，没追问，“行。我孟宪，吹唢呐的。救你花了三两银子，记你账上。还不上就给我干活。”
他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直接地跟他算钱。
他看着孟宪，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孟宪也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孟宪心想，这人话是真少。
她把唢呐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穿好衣服进来吃饭。别在我家后院冻死了，我还得挖坑埋你，费力气。”
灶房里，孟宪生火烧水，把昨天剩的半锅粥热了热。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往里面加了两把杂粮面，搅了搅，稠了一些。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碗，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给周衍，小的给平安。
周衍穿好衣服进了灶房。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破棉袄，孟宪给缝了几针，好歹能裹住身子。他在灶台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跟钉子钉在那儿似的。
孟宪把粥递给他：“吃。”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没动。
“怎么？”孟宪说，“嫌稀？嫌稀你自己买米去。”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孟宪没看懂。
然后他开始吃。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很稳。像是饿惯了的人，也像是从来不会在饭桌上失礼的人。
平安醒了。
小子从西厢房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上。他一边跑一边喊：“姐！姐！今天还去不去陈大婶家？”
然后他看见了灶房里坐着的那个人。
他停下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赤着脚，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头小人，看着周衍，一动不动。
周衍也看着他。
孟宪说：“平安，过来吃饭。”
平安没动。他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衍看。
周衍放下碗，站起来。
平安往后缩了缩。
周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好。”他说。
声音很轻，跟他那张冷脸完全不搭。
平安看了他好一会儿。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平安忽然说：“你受伤了。”
周衍没说话。
平安又说：“我姐有药，我爹留下的。”
孟宪站在灶台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盛粥，眼眶有点发酸。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凑到周衍跟前，歪着脑袋看他：“你疼不疼？”
周衍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沉默了一瞬。
“不疼。”他说。
平安伸手摸了摸他胳膊上的绷带：“骗人。我摔一跤都疼。”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点。虽然还算不上笑，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孟宪把粥端过来，放在平安面前：“吃饭。别缠着人家。”
平安爬上条凳，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扭头看周衍：“你叫什么？”
“周衍。”
“周衍，”平安念了一遍，“你会不会讲故事？我姐不会讲故事，她只会吹唢呐，吵死了。”
“平安！”孟宪瞪他。
平安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粥。
周衍看着这对姐弟，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早饭，孟宪要去镇上买伤药。她交代平安：“在家乖乖的，别出门。饿了灶房有饼子，别乱跑。”
平安点头：“姐，我等你。”
她又看了周衍一眼：“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给你缝了。”
周衍点了点头。
孟宪出门了。
她沿着镇子西边的路往集市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
集市上人不多。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但清平镇是个小地方，集市就那么几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什么好东西。
孟宪先去药铺买了金疮药和白药，花了八十文。又去粮铺买了二斤杂粮面、一斤盐，花了一百二十文。她掂了掂钱袋子，瘪了不少。
往回走的路上，她碰见了陈大婶。
陈大婶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豆腐、一把葱，看见孟宪就喊：“阿宪！阿宪！”
孟宪停下脚步：“陈大婶。”
“你这孩子，昨天把平安扔我那儿一整天，连个谢字都没有！”陈大婶走过来，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我跟你说，平安昨天哭了好几回，问你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你姐能不要你吗？你姐就是忙。可你也不能忙成这样啊！”
“对不住对不住，”孟宪赔笑，“昨天王员外家白事，吹了一天，实在走不开。”
“吹了一天？”陈大婶看着她，“你那小身板，别吹出毛病来。”
“没事，习惯了。”
陈大婶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阿宪，我跟你说个事。昨儿个晚上，刘账房来我家了。”
孟宪心里一动：“他来做什么？”
“说是收人头税，提前通知一声，让各家准备好银子。但我觉得……”陈大婶四下看了看，凑近了说，“我觉得他不像是来收税的。他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宪面不改色：“他爱看就看，我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陈大婶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回去了。改天给你送酱菜去。”
“谢谢陈大婶。”
孟宪目送陈大婶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刘账房。
镇上的账房先生，替镇上收税、记账，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慢声细语，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孟宪总觉得他笑得不实在，那笑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那个刘账房，不像个正经账房。”
“那像什么？”她问。
她爹说：“像是干别的行当的，来这儿避风头。”
孟宪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她爹看人一向准。
她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院门开着。
孟宪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院子里，平安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周衍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腰板挺直，膝盖上放着孟宪爹留下的那本旧黄历，一页一页地翻。
平安看见孟宪，喊了一声“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周衍哥哥会写字！他写了好多字！”
孟宪一愣，看向周衍。
周衍把黄历合上，放在一边。
孟宪走过去，拿起黄历翻了翻。书页空白处，有人用树枝蘸着雪水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正，笔锋刚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写的是：“多谢。三两。”
孟宪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她把黄历放下，看着周衍：“你倒是有心。行，三两银子，我记着呢。还不上就给我干活，从今天开始。”
周衍看着她，没说话。
“你会干什么？”孟宪问。
周衍想了想：“会劈柴。”
孟宪看了一眼后院堆得老高的柴垛：“劈过了。”
“会挑水。”
“水缸满的。”
“会……打架。”
孟宪翻了个白眼：“我家不需要打架。”
“那你会什么？”他反问。
孟宪抱起唢呐：“我会吹唢呐。红事白事，三十文一场，四十文包哭。”
周衍看着她怀里的唢呐，目光落在铜身上细细的纹路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好东西。”他说。
孟宪挑眉：“你懂？”
“见过。”
孟宪想问他在哪儿见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想起他身上那些刀伤箭伤，想起他叠得像豆腐块的被子。
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腊月二十五，陈大婶果然来送酱菜了。
她端着一碗酱菜，笑眯眯地进了院子：“阿宪！我给你送酱菜来了！这可是我腌了一冬天的，脆着呢！”
然后她看见了周衍。
周衍正蹲在后院劈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干活了。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斧头落下去，木柴齐刷刷地裂开，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陈大婶的眼睛一亮。
“哎哟，”她放下酱菜碗，凑到孟宪跟前，压低声音，“阿宪，这后生是谁啊？长得可真俊！”
孟宪早有准备：“远房表哥。”
“远房表哥？”陈大婶上下打量她，“你什么时候有个远房表哥了？你爹不是独生子吗？”
“我娘那边的，”孟宪面不改色，“我姥姥的妹妹的孙子。”
陈大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也没再追问。她的注意力全在周衍身上了。
“这孩子，生得真好，”陈大婶啧啧称赞，“你看看那身板，那眉眼，那鼻梁……阿宪，你这表哥成亲了没有？”
孟宪差点被口水呛着。
“陈大婶，你想干什么？”
“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生得水灵——”
“陈大婶，”孟宪赶紧打断她，“我表哥他……他有媳妇了。”
“有媳妇了？”陈大婶一脸失望，“可惜了可惜了。”
周衍劈完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陈大婶，微微点头。
陈大婶被他这一点头看得心花怒放，扭头对孟宪说：“你看看，多有礼数！比镇上那些野小子强多了！”
孟宪心想，你要是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疤，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把陈大婶往屋里让：“陈大婶，进来喝碗水。”
“不了不了，”陈大婶摆摆手，“我就是来送酱菜的。对了，阿宪，你那个表哥，叫什么来着？”
“周衍。”
“周衍，”陈大婶念叨了一遍，“好名字。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周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后生，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孟宪假装没听见，把陈大婶送出门。
关上院门，她转身看着周衍。
周衍也看着她。
“远房表哥？”他说。
“不然呢？”孟宪说，“我说你是我从雪地里捡来的伤兵，明天官府就来人了。”
周衍没再说什么。
但孟宪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眼神沉沉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巷子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走路的姿势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是刘账房。
孟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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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包扎好的伤口又渗了血，白棉布上洇出点点红色，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把雪一把雪地往身上搓，搓得皮肤通红。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还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黑，看人时冷冷的。
但这次，那冷意里多了一丝……警觉？
孟宪抱着唢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你命挺大。”
那人没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孟宪说，“还想着今天把你埋了，省得烂在我家。”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多谢。”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孟宪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孟宪注意到了。她在清平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个人的沉默有多长，往往能说明很多事。
“周衍。”他说。
“周衍，”孟宪点了点头，没追问，“行。我孟宪，吹唢呐的。救你花了三两银子，记你账上。还不上就给我干活。”
他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直接地跟他算钱。
他看着孟宪，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孟宪也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孟宪心想，这人话是真少。
她把唢呐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穿好衣服进来吃饭。别在我家后院冻死了，我还得挖坑埋你，费力气。”
灶房里，孟宪生火烧水，把昨天剩的半锅粥热了热。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往里面加了两把杂粮面，搅了搅，稠了一些。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碗，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给周衍，小的给平安。
周衍穿好衣服进了灶房。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破棉袄，孟宪给缝了几针，好歹能裹住身子。他在灶台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跟钉子钉在那儿似的。
孟宪把粥递给他：“吃。”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没动。
“怎么？”孟宪说，“嫌稀？嫌稀你自己买米去。”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孟宪没看懂。
然后他开始吃。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很稳。像是饿惯了的人，也像是从来不会在饭桌上失礼的人。
平安醒了。
小子从西厢房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上。他一边跑一边喊：“姐！姐！今天还去不去陈大婶家？”
然后他看见了灶房里坐着的那个人。
他停下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赤着脚，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头小人，看着周衍，一动不动。
周衍也看着他。
孟宪说：“平安，过来吃饭。”
平安没动。他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衍看。
周衍放下碗，站起来。
平安往后缩了缩。
周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好。”他说。
声音很轻，跟他那张冷脸完全不搭。
平安看了他好一会儿。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平安忽然说：“你受伤了。”
周衍没说话。
平安又说：“我姐有药，我爹留下的。”
孟宪站在灶台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盛粥，眼眶有点发酸。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凑到周衍跟前，歪着脑袋看他：“你疼不疼？”
周衍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沉默了一瞬。
“不疼。”他说。
平安伸手摸了摸他胳膊上的绷带：“骗人。我摔一跤都疼。”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点。虽然还算不上笑，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孟宪把粥端过来，放在平安面前：“吃饭。别缠着人家。”
平安爬上条凳，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扭头看周衍：“你叫什么？”
“周衍。”
“周衍，”平安念了一遍，“你会不会讲故事？我姐不会讲故事，她只会吹唢呐，吵死了。”
“平安！”孟宪瞪他。
平安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粥。
周衍看着这对姐弟，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早饭，孟宪要去镇上买伤药。她交代平安：“在家乖乖的，别出门。饿了灶房有饼子，别乱跑。”
平安点头：“姐，我等你。”
她又看了周衍一眼：“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给你缝了。”
周衍点了点头。
孟宪出门了。
她沿着镇子西边的路往集市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
集市上人不多。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但清平镇是个小地方，集市就那么几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什么好东西。
孟宪先去药铺买了金疮药和白药，花了八十文。又去粮铺买了二斤杂粮面、一斤盐，花了一百二十文。她掂了掂钱袋子，瘪了不少。
往回走的路上，她碰见了陈大婶。
陈大婶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豆腐、一把葱，看见孟宪就喊：“阿宪！阿宪！”
孟宪停下脚步：“陈大婶。”
“你这孩子，昨天把平安扔我那儿一整天，连个谢字都没有！”陈大婶走过来，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我跟你说，平安昨天哭了好几回，问你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你姐能不要你吗？你姐就是忙。可你也不能忙成这样啊！”
“对不住对不住，”孟宪赔笑，“昨天王员外家白事，吹了一天，实在走不开。”
“吹了一天？”陈大婶看着她，“你那小身板，别吹出毛病来。”
“没事，习惯了。”
陈大婶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阿宪，我跟你说个事。昨儿个晚上，刘账房来我家了。”
孟宪心里一动：“他来做什么？”
“说是收人头税，提前通知一声，让各家准备好银子。但我觉得……”陈大婶四下看了看，凑近了说，“我觉得他不像是来收税的。他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宪面不改色：“他爱看就看，我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陈大婶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回去了。改天给你送酱菜去。”
“谢谢陈大婶。”
孟宪目送陈大婶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刘账房。
镇上的账房先生，替镇上收税、记账，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慢声细语，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孟宪总觉得他笑得不实在，那笑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那个刘账房，不像个正经账房。”
“那像什么？”她问。
她爹说：“像是干别的行当的，来这儿避风头。”
孟宪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她爹看人一向准。
她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院门开着。
孟宪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院子里，平安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周衍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腰板挺直，膝盖上放着孟宪爹留下的那本旧黄历，一页一页地翻。
平安看见孟宪，喊了一声“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周衍哥哥会写字！他写了好多字！”
孟宪一愣，看向周衍。
周衍把黄历合上，放在一边。
孟宪走过去，拿起黄历翻了翻。书页空白处，有人用树枝蘸着雪水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正，笔锋刚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写的是：“多谢。三两。”
孟宪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她把黄历放下，看着周衍：“你倒是有心。行，三两银子，我记着呢。还不上就给我干活，从今天开始。”
周衍看着她，没说话。
“你会干什么？”孟宪问。
周衍想了想：“会劈柴。”
孟宪看了一眼后院堆得老高的柴垛：“劈过了。”
“会挑水。”
“水缸满的。”
“会……打架。”
孟宪翻了个白眼：“我家不需要打架。”
“那你会什么？”他反问。
孟宪抱起唢呐：“我会吹唢呐。红事白事，三十文一场，四十文包哭。”
周衍看着她怀里的唢呐，目光落在铜身上细细的纹路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好东西。”他说。
孟宪挑眉：“你懂？”
“见过。”
孟宪想问他在哪儿见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想起他身上那些刀伤箭伤，想起他叠得像豆腐块的被子。
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腊月二十五，陈大婶果然来送酱菜了。
她端着一碗酱菜，笑眯眯地进了院子：“阿宪！我给你送酱菜来了！这可是我腌了一冬天的，脆着呢！”
然后她看见了周衍。
周衍正蹲在后院劈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干活了。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斧头落下去，木柴齐刷刷地裂开，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陈大婶的眼睛一亮。
“哎哟，”她放下酱菜碗，凑到孟宪跟前，压低声音，“阿宪，这后生是谁啊？长得可真俊！”
孟宪早有准备：“远房表哥。”
“远房表哥？”陈大婶上下打量她，“你什么时候有个远房表哥了？你爹不是独生子吗？”
“我娘那边的，”孟宪面不改色，“我姥姥的妹妹的孙子。”
陈大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也没再追问。她的注意力全在周衍身上了。
“这孩子，生得真好，”陈大婶啧啧称赞，“你看看那身板，那眉眼，那鼻梁……阿宪，你这表哥成亲了没有？”
孟宪差点被口水呛着。
“陈大婶，你想干什么？”
“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生得水灵——”
“陈大婶，”孟宪赶紧打断她，“我表哥他……他有媳妇了。”
“有媳妇了？”陈大婶一脸失望，“可惜了可惜了。”
周衍劈完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陈大婶，微微点头。
陈大婶被他这一点头看得心花怒放，扭头对孟宪说：“你看看，多有礼数！比镇上那些野小子强多了！”
孟宪心想，你要是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疤，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把陈大婶往屋里让：“陈大婶，进来喝碗水。”
“不了不了，”陈大婶摆摆手，“我就是来送酱菜的。对了，阿宪，你那个表哥，叫什么来着？”
“周衍。”
“周衍，”陈大婶念叨了一遍，“好名字。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周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后生，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孟宪假装没听见，把陈大婶送出门。
关上院门，她转身看着周衍。
周衍也看着她。
“远房表哥？”他说。
“不然呢？”孟宪说，“我说你是我从雪地里捡来的伤兵，明天官府就来人了。”
周衍没再说什么。
但孟宪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眼神沉沉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巷子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走路的姿势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是刘账房。
孟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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