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未歇

送药------------------------------------------。他说“明天见”，就真的天天来。，他带了莲子羹。**天，他带了桃花酥。第五天，他带了一盆文竹——“我看你那盆菖蒲孤零零的，给它找个伴。”，沉默了很久。“沈公子。嗯？你知不知道，文竹和菖蒲不能放在一起。啊？为什么？一个喜阴，一个喜阳。”，然后挠挠头：“那我换一盆。不用。”林未把文竹搬到窗台另一边，“放这里就行。”，又仔细地浇了水，嘴角翘得老高。，沈凛文没来。，照常抓药熬药，照常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整理方子。病人来了又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他浇了两次水。，沈凛文还是没来。
林未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关上医馆的门，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走到里间，看见桌上那盒已经吃完了的桂花糕。
食盒还留着。沈凛文没说要拿回去，他也忘了还。
林未把食盒收进柜子里，熄了灯。
第八天清晨，林未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药包。药包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林大夫，我风寒好了，不用吃药了。但这副药是给你抓的，你嗓子是不是不舒服？我前天听见你咳了两声。别不承认，我都记着呢。沈凛文。”
林未拿着纸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低头，看见药包上还系着一小串干桂花，用红绳扎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把药包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子里，转身进了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石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落叶被风推着滚了过去。
林未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熬了一副药。
不是给自己喝的。他把药渣倒在济世堂门口的石阶下面，据老辈人说，这样路过的人踩到了，能把病气带走。
他从来不信这些。
但倒完药渣，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去。
第九天，沈凛文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吃的，也没带花，而是带了一包药。
“林大夫！”他一进门就笑嘻嘻的，“你猜这是什么？”
林未看了他一眼：“药。”
“对！但不是普通的药。”沈凛文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打开，“这是我翻了我家祖传的药方配的，专门治咳嗽的。你试试？”
林未低头看了一眼药包里的药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配的？”
“对！我亲手抓的，亲手称的，亲手包的。”沈凛文一脸得意，“怎么样，专业吧？”
林未没说话，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捡出来，排在柜台上。
“黄芪，三錢。白术，兩錢。防风，兩錢。”他一样一样地念，念到最后一样，停住了。
“这味是什么？”
沈凛文凑过去看：“甘草啊。”
“甘草？”林未拈起那片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递到沈凛文面前，“你再闻闻。”
沈凛文闻了一下，脸色变了：“……这是柴胡？”
“嗯。”
“我、我把柴胡当甘草了？”
“嗯。”
沈凛文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重新配——”
“不用。”林未把柴胡放回去，“柴胡也行，你这副方子加了柴胡，反而更好。”
沈凛文愣住了：“真的？”
“嗯。”林未把药材重新包好，“这副药我收了。”
“那你喝不喝？”
林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凛文急了：“你倒是说啊，喝不喝？”
“沈公子。”林未把药包收进柜台下面，“你很闲吗？”
“不闲啊。”沈凛文理直气壮，“我很忙的。忙着给你抓药。”
林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沈凛文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公子。”林未叫他。
“啊？”
“你喘不上气了。”
沈凛文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了一口气，呛得直咳嗽。
林未递过来一杯水，面无表情。
但沈凛文发誓，他看见林未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他看见了。
他喝了水，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林未。
“林大夫。”
“嗯。”
“你笑一下嘛。”
“没笑。”
“你刚才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沈凛文趴在柜台上，仰着头看他，“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林未低头整理方子，不理他。
“林大夫。”
“……”
“林未。”
林未的笔顿了一下。
沈凛文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叫了林未的名字。不是“林大夫”，是“林未”。
诊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公子。”林未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淡，“你可以走了。”
沈凛文站起来，乖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未。”
林未没抬头。
“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了。
林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包药，打开，看了一眼。
柴胡、黄芪、白术、防风……
他拈起那片被误认的柴胡，放在鼻尖闻了闻。
药香清苦。
他忽然想起沈凛文刚才的表情——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像偷吃糖被抓到的小孩。
林未把柴胡放回去，重新包好。
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但那包药，他收在了抽屉最里面，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干了，歪歪扭扭写着——
“你嗓子是不是不舒服？我前天听见你咳了两声。别不承认，我都记着呢。”
林未看了很久，把抽屉关上。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跟昨天一样。
跟大前天也一样。
每次沈凛文来过之后，他都会忘记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