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抬了抬眼。“有人张嘴就骂，有人挥拳就打，我不过是挡了回去——到了您这儿，反倒要我认错？”。“您这双眼要是看不清，不如就别当这个管事儿大爷了。，我去街道找王主任聊聊？”，对面那张脸顿时僵住，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却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不是落在自己脸上，而是黏在自己空空的手掌上，烧得皮肤发烫。“看望病人……”，每个字却像秤砣，沉甸甸砸在石板地上，“总该带点东西。，这道理，四九城里怕是讲不通。”。，忘了这一层。，嗡嗡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那些零碎的词句还是钻进了耳朵——“鸡蛋”
、“找事”
、“不要脸”
……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着耳膜。
他站在这儿，靠的是平日里积攒起来的那点东西：热心、公道、面子。
现在，这些东西正被那些目光和低语一点点剥掉。
昨晚的情景又浮上来。
贾东旭说得笃定，拍着**保证人不行了。
后半夜贾张氏溜过去瞧，回来也说只剩一口气吊着。
谁能想到，天一亮，这人不但好端端站着，力气大得惊人，连院里最能打的何雨柱都吃了亏。
更麻烦的是，他句句在理，堵得人回不了嘴，还抬出了街道的王主任。
脊背后面泛起一层湿冷的黏腻。
易中海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
幸好，昨晚商量的事，那些关于房子、关于工作的盘算，眼前这人似乎还蒙在鼓里。
要是让他知道了……
“知道你病着，好些东西也吃不下……”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些，“我们就想着，先来看看情况。
东西……回头再补上，一定补上。”
他目光扫过章威东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松动的痕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把门口那片地割成明暗交错的一块块。
看热闹的人堆在光影外面，面目模糊，只有低语声持续不断地渗进来，像远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潮水。
唾沫在指尖抹开，数完那些皱巴巴的票子，章威东蹲下身，视线与地上趴着的人齐平。
贾东旭的脸还肿着，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声。
“东旭哥，”
章威东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剩下的人都停了动作，“您的份儿，还没给呢。”
贾东旭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他撑起半边身子，眼睛瞪得充血：“你……你打了我，还要我掏钱？！”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血腥气。
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又沉又缓。
易中海没说话，只把目光压过去，像块湿透的棉被，又重又闷。
贾东旭肩膀一颤，别开了脸。
这些年，师傅明里暗里的接济，一顿饭、一尺布、一句在厂里的帮腔，此刻都成了钉住他手脚的楔子。
“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贾张氏的尖嗓子劈开凝住的空气。
她扑过来，指甲几乎掐进儿子胳膊的肉里，那股蛮力拽得贾东旭一个趔趄。
母子俩的身影踉跄着撞开门帘，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院子的石板路上，留下门轴吱呀的余音。
其他人也像得了赦令，窸窸窣窣地挪动脚步，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
最后离开的易中海，在门槛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
章威东正背对着门，低头整理手里那叠零票，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
门被轻轻带上了。
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成屋里原本的昏黄。
角落的煤炉子发出极轻的哔剥声。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露出来，很快，整个瘦小的身子也挪了出来。
女孩蹭到哥哥身边，手指揪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没说话。
掌心覆上妹妹细软的头发，揉了揉。”怕了？”
章威东问。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很小声地说：“他们……走了？”
“走了。”
他答得简短，手指拂过妹妹外套袖口。
那袖子上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粝。
布料硬邦邦的，蹭着皮肤。
窗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声，咿咿呀呀，断断续续。
“走，”
他忽然站起身，也 ** 妹拉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女孩仰起脸，眼里有些茫然。
“买件新衣裳。”
他说。
厨房里水流声停歇时，汐汐正踮着脚扒在窗沿上。
玻璃映出她半张脸，鼻尖压得有些发白。
外头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吆喝，是收破烂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
“走了。”
章威东擦干手，声音不高。
女孩立刻转身，鞋底在地面蹭出短促的声响。
她没问去哪儿，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哥哥的衣角。
那截洗得发灰的布料被她攥出细小的褶皱。
门轴转动，带起一阵轻风。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往下掉叶子，黄褐色的碎片打着旋落在门槛内外。
他们跨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铁锁舌咔哒一声扣紧。
几扇窗后，影子动了动。
“——怎么就好了？”
贾东旭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掐着，后半句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易中海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截断了话音。
那只手停在那儿，指节绷得发青。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
秦淮茹垂下眼，盯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
贾张氏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她往前挪了半步，颧骨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突出。
“米粥。”
她忽然说，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死水，“还有炒鸡蛋的味儿。
我闻见了。”
阎埠贵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食指在空气里虚点着，仿佛在拨弄看不见的算珠。”十七块五，”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对半劈开，是八块七毛五。
两个人，一个月。”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下唇，“粮票、油票、煤球钱……针线肥皂牙粉……对不上。
怎么算都对不上。”
易中海没接话。
他目光还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早已空了的屋子。
风卷着落叶扫过院子 ** ，沙沙的响动里，不知谁轻轻吸了口气。
“百货大楼。”
贾东旭忽然喃喃道，眼睛盯着地面，“他们往那头去了。”
* * *
巷子拐角处，汐汐松开了衣角。
她脚步变得有些跳跃，不是跑，而是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弹起。
阳光从屋檐缺口漏下来，在她肩头跳跃。
章威东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能看见她后颈细软的绒毛被照成淡金色。
他想起早晨那声低语。
签到。
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时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回应来得迅速——衣兜里忽然沉了沉，手指探进去触到纸张特有的挺括，还有某种潮湿清冽的气息，像是雨后泥土里钻出的菌盖。
苹果的甜香则要隐约得多，混在风里，一瞬就散了。
没有奇迹，没有超出认知的馈赠。
只是些能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在这个早晨，这似乎已经足够。
百货大楼的轮廓在前方街口浮现。
四层的水泥建筑，墙面刷着半截浅绿色油漆，窗户玻璃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
门口台阶上人来人往，深蓝、灰黑的人影进出不断，像潮水冲刷着礁石。
汐汐在马路对面停住了。
她仰着头，瞳孔里映出那栋建筑的倒影。
手指悄悄蜷起来，又松开。
“怕吗？”
章威东问。
她摇头，发梢扫过肩膀。
但脚没有动。
他先迈步，踩上斑马线。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底落下时几乎能感到细微的粘滞。
脚步声在身后跟上，很轻，但一步不落。
旋转门转动带起的气流扑在脸上，混着肥皂、布料和某种类似樟脑丸的复杂气味。
大厅里光线骤然暗下，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蒙尘的日光灯，嗡嗡的低鸣笼罩着整个空间。
柜台玻璃后面，叠放整齐的衬衫、悬挂的外套、堆成小山的搪瓷盆，全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汐汐的呼吸变轻了。
她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最近的糖果柜台——玻璃罐里堆着彩色硬糖，标签上写着“什锦水果味”
。
售货员靠在柜台后，正用指甲锉磨着食指边缘，眼皮都没抬。
章威东碰了碰她的肩膀。”先看衣服。”
女装区在二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混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听不清内容，只是嗡嗡的**音。
二楼开阔些。
成排的衣架像沉默的卫兵，挂着清一色的蓝灰褐。
偶尔有件碎花衬衫，在单调的色彩里扎眼得像一道伤口。
汐汐走近其中一排，手指悬在一件浅蓝色外套袖口上方，没碰。
布料是斜纹棉，领口缝着小小的塑料扣子。
“试试。”
章威东说。
售货员走过来，是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女人。
她打量了他们一眼——哥哥身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妹妹脚上明显偏大的旧布鞋。
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只用挂衣杆取下那件外套。
汐汐穿上。
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几乎盖住膝盖。
她在试衣镜前转身，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边缘晕开淡淡的毛边。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被宽大衣服包裹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解扣子。
一颗，两颗，动作很慢。
脱下来时，她把外套里外抚平，递还给售货员。
“不合适？”
女人接过，语气里带着预料之中的意味。
“再看看。”
章威东说。
他目光扫过价签——数字用蓝墨水写着，后面跟着小小的“元”
字。
他们沿着柜台走。
汐汐的脚步比刚才更慢，目光从一件衣服滑到另一件，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走到尽头时，她忽然停下。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敞开的箱口露出里面叠放的衣物，最上面是件枣红色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那些是处理的。”
售货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尺寸不全，有的有点小瑕疵。
便宜。”
汐汐蹲下来。
手指拂过那件毛衣，触感有些扎手，混纺线粗糙。
她翻看领口的标签，又对着光看了看肘部——没有破洞，只是颜色褪得有些不均。
“多少钱？”
章威东问。
“四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