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素手开元  |  作者:傻不愣登的老钟叔  |  更新:2026-04-06
灰烬生光------------------------------------------、 侯府深秋,是从西跨院那棵老银杏开始黄的。,像谁用笔细心描过。不出十日,整棵树便燃成一把巨大的、耀眼的火,在灰墙黛瓦间烧得轰轰烈烈。风过时,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铺了满院,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膝上盖着厚毯,望着那满树金黄,却觉不出半分暖意。,已过去两月有余。侯府的秋天,仿佛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老夫人,该喝药了。”春莺捧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过来。,皱了皱眉,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可再苦,也苦不过心里那份空落。“柳青梧呢?”她将药碗递回去,问。:“柳姑娘在屋里歇着呢,说是身子沉,乏得很。乏?”周氏冷笑,“是懒得来请安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还不起,成何体统!”,只默默收拾药碗。这一个月,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僵。老夫人看不惯柳姑娘,柳姑娘也躲着老夫人,侯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索性早出晚归,常常半夜才回府。,像个精美的空壳,外表光鲜,内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气。“福安呢?”周氏又问。“福管家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西收租。又去城南了吧。”周氏淡淡道。
春莺手一抖,险些摔了药碗。
周氏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老糊涂了。福安这一个月,往城南跑了多少趟,真当我不清楚?”
“老夫人……”
“说吧,”周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那孩子……在城南过得如何?”
春莺咬了咬唇,低声道:“福管家说,沈娘子……沈掌柜的酒楼,生意极好。每日客满,码头工人、行脚商贩都爱去。沈掌柜人也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街坊邻居都夸她。”
“可有人为难她?”
“起初有些地痞滋事,但被沈掌柜化解了。后来五城兵马司的赵指挥使也去捧过场,如今没人敢轻易招惹。”春莺顿了顿,声音更轻,“福管家还说……侯爷前些日子,也去过。”
周氏猛地睁开眼。
“他去做什么?”
“去……吃饭。”春莺不敢瞒,“喝醉了,是沈掌柜叫车送回来的。”
周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好。他倒有脸去。”
“老夫人……”
“备车。”周氏撑着扶手站起身,“我也去瞧瞧。瞧瞧那孩子,到底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模样。”
“老夫人,这可使不得!”春莺急忙劝阻,“城南鱼龙混杂,您身份尊贵,万一……”
“什么身份尊贵?”周氏打断她,目光落在满院落叶上,“不过是个没人理会的老婆子罢了。去备车,不必声张,我从角门走。”
春莺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得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驶出侯府西角门。车里,周氏换了一身半旧的绛紫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打扮得像寻常富户人家的老**。
可当马车驶入城南地界时,她还是被窗外的景象惊住了。
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晾晒的衣裳像万国旗般横七竖八。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骡**嘶鸣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鱼腥味、马粪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劣质脂粉香。
这是与城东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杂乱,却充满了泼辣辣的生机。
“老夫人,前头就是榆林巷了。”车夫在外头道,“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得步行。”
“无妨。”周氏扶着春莺的手下车。
主仆二人走进巷子。正是晌午,巷子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包的,摩肩接踵。春莺紧张地护着周氏,生怕她被冲撞了。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间新修的酒楼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大字:归来堂。字是端正的楷体,笔力遒劲,不像寻常商号那般花哨,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最奇的是匾额下方,悬着一串铜钱——三枚开元通宝,用红绳串着,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氏的目光在那串铜钱上停留许久,心头一酸。
她记得,和离那日,知微取出三枚铜钱,一枚给柳青梧,一枚给聿儿,一枚留给自己。她说,一枚买心安,一枚买路宽,一枚买身轻。
如今这“路宽钱”,被她悬在了门楣上。
是真的,要踏出一条自己的路了。
“客官里边请——”
“***一份,米饭管饱!”
“李婶,三号桌加个青菜豆腐——”
喧闹的人声从店里涌出来。周氏站在门口,看见大堂里坐满了人。多是码头工人模样的汉子,穿着短打,卷着袖子,甩开膀子大口吃饭。跑堂的是个灵巧的丫鬟,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柜台后站着个年轻书生,正在低头算账。
而厨房门口,那个系着靛蓝围裙、鬓发微乱、鼻尖沾着一点灶灰的女子,不是沈知微又是谁?
她正和一个厨娘模样的人说话,手里还拿着锅铲,边说边比划。说到什么,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周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明亮的笑容。
“老夫人……”春莺轻声唤。
周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眶已湿。
她抬手拭了拭,定了定神,抬步走进店里。
二、 相见
沈知微正和李婶商量新添的菜式。
开业两月,“归来堂”生意稳定,每日流水维持在二十两上下,刨去成本开支,净利能有五两。这数目在城南已算可观,但她还想做得更好。
“天凉了,工人们下工,最想喝口热汤。”她翻着账本,“我想着,添个砂锅炖菜。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一锅炖,热乎乎,汤浓味厚。定价八文一锅,送一碗米饭,您看如何?”
李婶盘算道:“成本约莫四文,卖八文,利薄了些,但走量的话,也能赚。只是砂锅得添置,又是一笔开销。”
“先买十个试试。若卖得好,再添。”沈知微合上账本,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氏。
她整个人僵住了。
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在嘈杂的大堂里并不起眼,可沈知微却觉得,那声响像炸在耳边。
“知微。”周氏轻声唤道。
沈知微回过神,慌忙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前,她下意识要行礼,却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前儿媳?还是陌路人?
周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还有些抖。沈知微反手握住,触到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皱纹,心头一酸。
“老……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她声音发紧。
“我来看看你。”周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瘦了,也黑了。很辛苦吧?”
沈知微摇摇头,想笑,眼眶却先红了:“不辛苦。您……您怎么找到这儿的?路上可还好?春莺,快扶老夫人坐下,这边吵,咱们去后院说话。”
她引着周氏往后院去,经过柜台时,对林晏使了个眼色。林晏会意,放下账本,去了前堂照应。
后院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石桌上摆着针线筐,里头是未做完的绣活——是那幅百蝶穿花图,最后一只蝴蝶的右翅,已绣了大半。
周氏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绣绷上,怔了怔。
“您喝茶。”沈知微沏了茶来,是最普通的***茶,粗瓷茶碗,茶叶也不是顶好的,但香气清幽。
周氏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没喝,只看着沈知微忙前忙后——搬来软垫给她靠着,又去屋里取了薄毯盖在她膝上,动作熟稔自然,像从前在侯府一样。
“别忙了,坐吧。”周氏拍拍身旁的石凳。
沈知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衣料。她有很多话想问,想问老夫人身子可好,想问侯府近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她已不是沈家妇,问这些,不合适。
“你……”周氏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过得好么?”
“好。”沈知微点头,目光清亮,“您看,我有自己的铺子,生意不错,吃穿不愁。李婶她们待我很好,街坊邻居也照顾。每日忙是忙些,但心里踏实。”
她说“踏实”二字时,神情是认真的。
周氏看着,心头那点愧疚,更深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顿了顿,又问,“我听说……前些日子,聿儿来过?”
沈知微指尖一颤,垂下眼:“是。侯爷来吃饭,喝了些酒,我让车送他回去了。”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知微摇头,“侯爷只是……来吃饭。”
她说得简单,周氏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那声“侯爷”,叫得恭敬,却也冷漠。
“知微,”周氏放下茶碗,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年,在侯府,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沈知微怔住了。
苦么?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出门有车马,入门有丫鬟,苦在哪里?
可心里那口井,一日深过一日,夜里醒来,能听见回声空空荡荡。那算不算苦?
“老夫人待我极好,”她轻声道,“侯府从未亏待我。”
“可你不快乐。”周氏看着她,眼眶红了,“那三年,我没见你真正笑过。你总是温温顺顺的,我说什么你都应,我要什么你都做,可你眼里……没有光。”
“如今你眼里有光了。”老人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知微,是沈家对不住你。是聿儿混账,是我……是我逼你嫁进来,又没护好你。”
“老夫人……”沈知微喉头哽咽。
“你别替他说话。”周氏摇头,泪水滑下来,“我都知道。新婚夜他说了什么,这三年他如何待你,我都知道。可我总想着,日子久了,总能焐热一块石头。是我错了,石头焐不热,只会寒了捂石头的人的心。”
她哭得伤心,沈知微也落下泪来。婆媳二人对坐着哭,像一对真正的母女,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为那些说不出的委屈。
哭了许久,周氏才止住泪,用帕子擦了脸,又替沈知微擦泪。
“好了,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重又握住沈知微的手,“知微,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您说。”
“你既已离开侯府,往后婚嫁自由,总要有个娘家撑腰。”周氏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若愿意,我认你做义女。从此你是我周明兰的女儿,侯府义女,虽与沈聿再无瓜葛,但荣国侯府,永远是你的娘家,有这层**在这,我量他人也不敢再生事端。”
沈知微愣住了。
义女?
“我知道,这或许弥补不了什么。”周氏声音发颤,“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有了这层名分,往后在这京城,旁人若要欺你,也得掂量掂量。你若遇上难处,侯府……不,是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知微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愧疚和疼惜,心头那堵竖了三年的墙,轰然倒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嫁时,她畏寒,周氏连夜让人在她屋里多添了三个火盆。
想起她第一次管家,出了差错,周氏没责怪,手把手教她看账。
想起她父亲病重,是周氏请了太医,又派人送去珍贵药材。
想起无数个清晨黄昏,她侍奉在侧,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微微,你要好好的”。
那些好,是真的。
那些委屈,也是真的。
可如今,老人放下身段,亲自来这鱼龙混杂的城南,说要认她做女儿,给她一个娘家。
“老夫人……”沈知微跪下来,额头抵在老人膝上,泣不成声,“您不必如此……真的不必……”
“要的。”周氏轻抚她的头发,像哄孩子,“我的微微,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从前是我糊涂,如今我想明白了。你既不愿回侯府,我便给你一个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走在外头的身份。”
她扶起沈知微,替她擦去泪水,神色郑重:“你可愿意?”
沈知微看着老人慈爱而坚定的眼睛,许久,重重点头。
“愿意。”她声音哽咽,却清晰,“从今往后,您就是知微的娘。知微会孝顺您,敬您,爱您,像待亲生母亲一样。”
“好,好孩子。”周氏将她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秋风穿过小院,吹落几片槐叶,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
远处传来大堂的喧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客人的谈笑声。而在这小小的后院,一对曾经的婆媳,如今的母女,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修补着破碎的过往,缔结着崭新的缘分。
三、 秋风起
认亲的事,周氏没打算大张旗鼓。
“咱们自家人知道就好。”她对沈知微说,“回头我让福安安排下更改族谱,摆一桌家宴,请几位族老作证,便算是过了明路。对外,你是我周明兰的义女,与沈聿是兄妹,再无夫妻之名。”
沈知微知道,这是老人能为她争到的最体面的身份。兄妹,总比前妻好听,也比陌路人亲近。
“都听您的。”她温顺道。
周氏又坐了会儿,问了酒楼近况,听说生意不错,既欣慰又心疼。
“到底是辛苦。”她环顾这小院,“地方窄,人也杂,你一个女子,到底不便。要不……我让福安在城西给你置处宅子?那儿清净,离这儿也近,你每日来回也方便。”
“不用了,娘。”沈知微改了称呼,自然又亲昵,“我住这儿挺好。前店后院,照应方便。况且李婶她们也住附近,有个照应。城西……太远了。”
她这声“娘”叫得周氏心头一热,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好,好,都依你。只是你要答应我,往后逢年过节,得回府看看我。平日若得空,也常回来坐坐,陪我说说话。”
“嗯。”沈知微握住她的手,“我会的。中秋、重阳、年节,我都回去看您。平日……每月初一十五,我也回去请安。”
“不必那么勤,”周氏忙道,“你生意忙,路上又远,一月回来一次便好。来前让人捎个信,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好。”
两人又说了一阵体己话,眼看日头偏西,周氏才起身告辞。
沈知微送她到巷口,看着马车驶远,久久未动。
“掌柜的,”林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那位老夫人……是荣国侯府的主母?”
“嗯。”沈知微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神色平静,“如今,是我义母了。”
林晏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了然,拱手道:“恭喜掌柜的。”
“何喜之有?”沈知微笑笑,有些怅惘,“不过是……全了一段缘分。”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林公子,你说这世间,是不是所有缘分,都有定数?夫妻缘分尽了,母女缘分却还能续上。老天爷到底……是仁慈,还是**?”
林晏沉默片刻,道:“晏以为,缘分如流水,聚散无常。但真心待过的人,总会在生命里留下痕迹。掌柜的与老夫人有这份母女情,是缘分,也是福分。”
“福分……”沈知微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是啊,是福分。走吧,回去忙了,晚市要开了。”
她转身走回酒楼,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林晏看着她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巷口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当夜,侯府。
周氏回府时,天色已暗。她没惊动旁人,悄悄回了自己院子,只让春莺去请沈聿。
沈聿来时,神色疲惫,眼下乌青深重,显然是没睡好。
“母亲唤儿子何事?”
“坐。”周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才缓缓开口,“我今日去城南了。”
沈聿动作一僵。
“去见知微了。”周氏看着他,“那孩子,过得很好。酒楼生意红火,人也精神,比在侯府时,更像个人了。”
沈聿喉结滚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去过。”周氏继续道,“喝得烂醉,让人家送回来。沈聿,你如今是越发有出息了。”
“母亲……”沈聿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说了。”周氏摆摆手,“你们夫妻缘分已尽,多说无益。我今日来,是告诉你,我认了知微做义女。从今往后,她是我周明兰的女儿,是**妹。族谱我会让人去改,过几日摆桌家宴,请族老做个见证。”
沈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母亲,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周氏淡淡道,“她已不是你妻子,但我喜欢她,想认她做女儿,有何不可?还是说,你连这个,也要拦着?”
“不是……”沈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可这样一来,外头人会怎么议论?说我们侯府……”
“侯府的脸面,早被你丢尽了!”周氏厉声打断他,“你带外室入门,逼走正妻,如今全京城谁不在看笑话?我认知微做女儿,是告诉所有人,沈家认这个媳妇的好,是沈家亏欠她!这比你们那样不明不白地断了,体面得多!”
沈聿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事我已定了,你不必再说。”周氏缓和了语气,“往后知微会常回府,你若觉得不便,避着些便是。但有一点——你需得记着,她是**妹,你待她要有兄长之仪,不可再有非分之想,更不可去打扰她的生活。”
沈聿脸色发白,缓缓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妹妹。
多么讽刺的称呼。
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子,如今要叫他“兄长”。
“母亲,”他声音干涩,“您这是……在惩罚我么?”
周氏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硬起心肠:“聿儿,我不是在惩罚你,是在救你,也在救知微。你们既然断了,如今这样,对谁都好。你好好待柳青梧,待她生下孩子,好好过日子。知微那边……你就放手吧。”
放手。
沈聿闭上眼,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也想放手。可心不听使唤。那日从“归来堂”回来,他夜夜梦见她。梦见她穿着嫁衣的样子,梦见她在灯下缝衣的样子,梦见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
梦里她还是他的妻,还会对他温柔地笑。
可醒来,只有空荡荡的床榻,和满室的冷清。
“儿子……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不忍,轻叹道:“聿儿,人生在世,有些错犯了,还能改。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可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和知微,缘分已尽,强求不得。往前看吧,啊?”
沈聿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他走出正院,走在长长的回廊上。秋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孤魂。
走到东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里曾是沈知微的住处。如今空着,门锁着,像一座精致的坟墓,埋葬着他来不及珍惜的三年。
他伸手,想推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锁,又缩了回来。
罢了。
就像母亲说的,缘分已尽。
他转身,走向西跨院。那里亮着灯,柳青梧在等他。
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四、 备考
九月廿三,霜降。
清晨的榆林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码头上工的号子声比往日来得晚些——天冷了,工头也会多给半刻钟,让工人们多睡会儿。
“归来堂”的后院,林晏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推**门,却见厨房已亮起灯,沈知微系着围裙,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煮着什么,香气飘出来,是米粥混着肉香。
“掌柜的?”林晏一愣,“您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不是要去贡院报到么?”沈知微回头,鼻尖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我想着你这一去半月,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走前得吃顿好的。”
她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而起。锅里煮着一锅肉粥,米粒熬得开花,瘦肉切得细碎,还撒了葱花姜末,香气扑鼻。
“坐下,趁热吃。”她盛了一大碗,又端出一碟腌菜,两个白煮蛋,“鸡蛋也吃了,讨个彩头,祝林公子今科‘**’。”
林晏心头一热,在桌边坐下,捧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米粥香滑,肉沫鲜嫩,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多谢掌柜的。”他低声道。
“客气什么。”沈知微笑笑,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林晏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约莫十两,还有一串铜钱。
“掌柜的,这……”
“工钱。”沈知微打断他,“你这月做了二十天,该得的。另外,我放你半月假,从今日起到放榜,你不必来上工,专心备考。这半月工钱照发,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晏怔住了。
“这怎么行?”他急道,“晏在店里做工,掌柜的管吃管住,已是恩情。如今要备考,不能做工,岂有再领工钱的道理?”
“怎么没有?”沈知微正色道,“林公子,我虽是个商人,却也知读书不易。寒窗十年,一朝应试,是天下学子的梦想。你能来我这儿做工,是缘分。如今你要赴考,我若还拘着你做工,或是扣你工钱,那成什么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这钱你拿着,考场附近租间干净的屋子,吃些好的,养足精神。我等着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林晏眼眶发热。
他自江州北上,一路坎坷。盘缠用尽时,在码头扛过包,在客栈洗过碗,受过白眼,挨过欺负。从未有人,像沈知微这般,不问来处,不计得失,真心实意地待他好。
“掌柜的,”他起身,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晏若侥幸得中,定当厚报。”
“我不要你报什么恩。”沈知微扶起他,笑道,“我只盼着你高中,将来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实事。若真要说报答……他日我若在京城开分店,你来给我题个字,可好?”
“好!”林晏郑重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吃过粥,林晏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支笔,一方砚。沈知微又塞给他一包点心,是昨日特地让李婶做的桂花糕。
“带着,饿了垫垫。”
“多谢掌柜的。”
送到门口时,天已大亮。薄雾散去,秋阳初升,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
“林公子,”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科举是大事,但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尽力便好,莫要太过紧张。无论中与不中,归来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很轻,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林晏心上。
他重重点头,背起书箱,转身走入熙攘人群。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靛蓝的身影站在酒楼门口,朝他挥手。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鬓发,她在晨光里,像一株坚韧的芦苇。
林晏握紧了拳,心中暗自发誓:此生无论走到何处,定不负这份知遇之恩。
送走林晏,沈知微回到店里,心里空落落的。
这两个月,林晏已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他心思细,账算得清,字写得好,待人接物也有分寸。有他在,她省心不少。
如今他走了,前堂后厨都要她多费心。
“掌柜的别担心,”拂冬看出她的心事,安慰道,“林公子那般有才学,定能高中的。到时候,咱们酒楼可就有个**的靠山了。”
沈知微笑笑,没说话。
她不是图什么靠山。只是真心盼着那书生好。这世道,寒门学子出头太难,能帮一个是一个。
正收拾着柜台,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顾枫。
两个月不见,他清瘦了些,但眼睛很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的书箱却换了个新的——虽然也是半旧,但结实多了。
“顾公子?”沈知微讶异,“您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备考么?”
顾砚拱手一礼,笑容温和:“晚生明日才去贡院。今日特来,是想谢谢沈掌柜那日的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奉上:“晚生身无长物,唯有笔墨尚可。这是晚生写的一幅字,赠与掌柜的,聊表谢意,还望不弃。”
沈知微接过,展开。
是一幅行楷,写的是杜子美的《客至》:
“舍南舍北皆**,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字迹清隽舒展,笔力遒劲,布局疏朗有致,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的。最难得是那股气韵,从容澹泊,恰合了诗中意境。
“好字!”沈知微真心赞道,“顾公子大才。”
顾枫脸上微红:“掌柜的过誉。晚生那日受掌柜的一饭之恩,无以为报。今日以此拙作相赠,还望掌柜的莫嫌寒酸。”
“怎么会?”沈知微小心卷起卷轴,“这是无价之宝。我定当好生装裱,挂在店里。”
她顿了顿,又问:“顾公子明日赴考,可都准备好了?住处可安排了?吃食用度可够?”
“都妥当了。”顾枫感激道,“晚生在贡院附近租了间小屋,虽简陋,但清净。吃食也备了些干粮,够半月之用。多谢掌柜的挂心。”
“那就好。”沈知微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他,“这里有些点心,你带着。考场里冷,我还放了件厚衣裳,是我弟弟从前穿的,洗得干净,你别嫌弃。”
顾枫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包袱,看着沈知微温和的眼睛,喉头哽了哽,深深一揖:“掌柜的大恩,枫……没齿难忘。”
“说什么恩不恩的。”沈知微扶起他,“你们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我帮不上什么,一点吃用,不值什么。只盼着你好好考,莫要紧张。”
“嗯。”顾枫重重点头,接过包袱,又行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归来堂”那块匾额,看着门楣下那串在风里轻响的铜钱,忽然道:
“掌柜的,晚生若能高中,定来为您题块新匾。”
沈知微笑笑:“好,我等着。”
顾枫也笑了,笑容干净明朗,像秋日晴空。
他背好书箱,大步走入人群,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沈知微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林晏离开的方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
这两个书生,都不会是池中之物。
而她这间小小的“归来堂”,或许真的能迎来,不一样的光景。
五、 暗涌
秋试开考前三日,荣国侯府出了一件事。
柳青梧早产了。
那日晌午,她忽然腹痛如绞,身下见红。稳婆来看,说是动了胎气,孩子怕是要提前出来。
周氏虽不喜柳青梧,但到底顾念着她腹中沈家骨肉,急忙让人去请太医,又让福安去衙门找沈聿。
沈聿匆匆赶回府时,西跨院里已乱成一团。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稳婆在屋里吆喝,柳青梧的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揪心。
“母亲。”沈聿赶到正院,见周氏坐在佛堂里,手里攥着佛珠,闭目念经。
“你怎么才回来?”周氏睁开眼,眉头紧锁,“太医已来了,说是胎位有些不正,怕是要难产。”
沈聿脸色一白:“怎么会……”
“我问过丫鬟了,”周氏冷声道,“说是她今早非要吃什么蟹黄包子,厨房说蟹性寒,孕妇不宜,她非不听,闹了一场。后来不知怎的,又动了气,这才……”
“母亲!”沈聿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青梧她……和孩子,会不会有事?”
周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头一阵发凉。
当年知微的父亲病重,也不见他这般着急。如今一个外室早产,他倒慌成这样。
“太医在里面,听天由命吧。”她闭上眼,继续念经。
沈聿在佛堂外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次柳青梧的惨叫传来,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地跑出来,“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沈聿心头巨石落地,快步冲进屋。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柳青梧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虚弱不堪。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红彤彤的婴儿,正张着嘴哇哇大哭。
“侯爷……”柳青梧看见他,眼泪掉下来,“是我们的儿子……您看看,他多像您……”
沈聿走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五官轮廓,确实有几分像他。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是他的骨肉,是他血脉的延续。
“辛苦了。”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柳青梧的手,“好好歇着,我在这儿陪你。”
柳青梧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丝虚弱的笑。
周氏也进来了,看了孩子一眼,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好好伺候,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正小心翼翼地从柳青梧怀里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却轻柔。柳青梧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满是幸福。
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
可周氏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聿出生时,老侯爷也是这样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她躺在产床上,看着父子俩,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后来老侯爷战死,她一个人拉扯沈聿长大,看着他从小小的婴孩,长成挺拔的少年,又承袭爵位,娶妻出征。
她以为,她会看着他和知微生儿育女,看着沈家开枝散叶,然后安然老去。
可如今,孙子是有了,却不是知微生的。
抱着孙子的,也不是知微。
周氏闭了闭眼,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西跨院。
秋风很凉,吹得她遍体生寒。
当夜,沈聿留在西跨院陪柳青梧。
孩子很乖,吃了奶便睡了。柳青梧喝了药,也沉沉睡去。沈聿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五味杂陈。
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有对青梧的怜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母亲曾暗示,该要个孩子了。他当时以“边关未定,无心家事”搪塞过去。后来母亲又提了几次,他都避而不谈。
其实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想和沈知微要。
那时他心里还装着苏绾绾,觉得若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便是对亡人的背叛。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绾绾已死了多年,他守着那份执念,伤了知微,也苦了自己。
“侯爷……”柳青梧不知何时醒了,轻声唤他。
沈聿回过神:“怎么了?要喝水么?”
柳青梧摇摇头,看着他,眼中**泪:“侯爷,妾身……终于给您生了个儿子。老夫人她……可会喜欢这孩子?”
沈聿沉默片刻,道:“母亲是明理的人,孩子是沈家血脉,她自然会疼。”
“那就好。”柳青梧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侯爷,妾身知道,老夫人不喜欢我。可妾身是真的爱您,想和**好过日子。如今有了孩子,妾身只盼着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的。您……能不能去求求老夫人,给孩子起个名字?再……再给妾身一个名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孩子不能一辈子没娘,也不能一辈子被人叫外室子。侯爷,求您了……”
沈聿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看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心中一软。
“好,”他轻声道,“等你好些,我便去和母亲说。名分会有的,你放心。”
柳青梧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谢谢侯爷……谢谢……”
沈聿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说:“愿柳姑娘,母子康泰。”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真诚。
她是真的,希望他们好。
可他却觉得,那祝福里,藏着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决绝。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六、 秋试
九月廿八,秋试开考。
贡院外人山人海,送考的、看热闹的、做小生意的,挤得水泄不通。考生们排着长队,挨个接受搜检,然后提着考篮,走进那道沉重的朱漆大门。
林晏和顾枫在人群中相遇了。
两人都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书箱,手里提着考篮。相视一笑,互相拱了拱手。
“顾兄。”
“林兄。”
“可准备好了?”
“尽力而为。”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随着队伍缓缓前进。搜检很严,连馒头都要掰开看看里头是否夹带。搜检的衙役态度粗暴,有考生忍不住争辩,立刻被拖了出去,取消**资格。
林晏和顾枫都沉默着,配合检查。
进了贡院,按号寻舍。贡院里的号舍十分简陋,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一张板床,一张小桌,一只马桶。接下来半个月,吃喝拉撒睡,都要在这方寸之间。
林晏找到自己的号舍,放下考篮,简单收拾了一下。隔壁传来咳嗽声,对面有人在叹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并不在意。比这更苦的日子他都过过,这不算什么。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开始。
试卷发下来,是《四书》题:“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很经典的题目,但越经典,越难出新意。林晏闭目静思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
“义利之辨,千古学者所争。然君子小人,非判然两途,实心之所向有异耳……”
他写得很稳,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这些年颠沛流离,见多了世态炎凉,对“义”与“利”有着切肤的体会。沈知微开酒楼谋利,却不忘周济穷苦,这是利中见义。而许多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背地里却行龌龊之事,这是义中藏利。
文章一气呵成,写罢,他又仔细修改了几处,这才誊抄到正卷上。
接下来是诗赋、策论。诗题是“秋菊”,他想起“归来堂”后院那几盆金菊,沈知微每日浇水打理,说“菊残犹有傲霜枝”。便以此意作诗,咏菊之傲骨。
策论题是关于漕运。他在码头做工多日,亲眼见过漕工之苦,也听过许多漕运弊政。于是结合所见所闻,提出“减耗羡、清积弊、恤漕丁”三策,虽未必能实行,但字字恳切。
三场考罢,已是半月之后。
最后一场交卷时,林晏走出号舍,只觉得脚步虚浮,眼前发花。连续半月的精神紧绷,加之吃不好睡不好,体力已到极限。
贡院外,夕阳西下。考生们鱼贯而出,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被家人搀扶着,有的则直接晕倒在地。
林晏在人群中寻找着顾枫的身影。找了许久,才在角落看见他——顾枫靠墙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顾兄。”林晏走过去。
顾枫抬头,笑了笑:“林兄考得如何?”
“尽力而已。”林晏在他身边坐下,“顾兄呢?”
“亦是尽力。”顾枫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不过,无论中与不中,这半月,值了。”
是啊,值了。
寒窗十年,等的就是这半个月。成与败,在此一举。
两人歇了一会儿,互相搀扶着起身,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走到贡院街口时,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
“林公子!顾公子!”
两人抬头,只见沈知微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食盒,正朝他们挥手。她身后停着一辆青布小车,拂冬站在车旁,也在张望。
“掌柜的?”林晏一愣,“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啊。”沈知微笑吟吟走过来,看了看两人憔悴的样子,心疼道,“瘦了这么多。快上车,回去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她扶着两人上车,又递上食盒:“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让李婶炖了鸡汤,还热着。”
食盒打开,香气扑鼻。不仅有鸡汤,还有米饭、青菜、***。林晏和顾枫这才觉得饿极了,也顾不上客气,接过便吃。
饭菜下肚,身上才有了些暖意。
“掌柜的,”顾枫吃着,眼眶有些热,“您何必亲自来接……”
“说什么傻话。”沈知微嗔道,“你们叫我一声掌柜,我便得对你们负责。考场辛苦,接你们回去,不是应当的么?”
她说得自然,林晏和顾枫却心中感动。
这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沈知微的这份“应当”,比任何华丽的许诺都珍贵。
马车驶回榆林巷时,天已黑透。
“归来堂”还亮着灯。李婶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笑道:“回来了?快,热水备好了,先去洗洗,饭菜马上好。”
林晏和顾枫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来到大堂。
桌上已摆满了菜。***、清炖狮子头、蒜泥白肉、青菜豆腐,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李婶、拂冬都围着桌子坐下,等着他们。
“快坐。”沈知微招呼,“今儿这顿,是庆功宴。庆祝两位先生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辛苦了。”
“多谢掌柜的。”林晏和顾枫坐下,看着满桌饭菜,看着围坐的众人,忽然觉得,这简陋的酒楼,比任何高门大户都温暖。
“来,以汤代酒,敬两位。”沈知微举起汤碗。
众人皆举碗,轻轻一碰。
鸡汤很鲜,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林晏喝着汤,看着灯光下沈知微笑盈盈的脸,心中暗暗发誓:若真能高中,定要护她一世周全。
而顾枫则想,那日承诺的题字,一定要做到。不仅题字,还要让“归来堂”这个名字,传遍京城。
夜深了,众人才散去。
林晏和顾枫被安排在楼上客房——沈知微特地收拾出来的,虽简陋,但干净整洁。
躺在床上,林晏却毫无睡意。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想着这半个月的**,想着这些日子在“归来堂”的点点滴滴,想着沈知微那双清亮的眼睛。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铜钱——是沈知微给柳青梧那枚“心安钱”的仿品。那日沈知微拿出来看,他悄悄看了,照着样子仿制了一枚,一直带在身边。
铜钱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他细细摩挲,忽然发现,钱币边缘似乎刻着极小的字。
就着月光仔细看,是四个小字:
“不渡苦海”。
不渡苦海?
林晏心头一震。这是什么意思?沈知微的母亲,为何要在给女儿保平安的铜钱上,刻这样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从未提过她的母亲,只说是早逝。那三枚铜钱,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
正想着,隔壁传来顾枫的咳嗽声。林晏将铜钱收起,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秋月正明。
七、 暗香
秋试放榜还要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林晏和顾枫住在“归来堂”。林晏继续帮着打理账目,顾枫则主动承担了誊抄菜牌、招呼客人的活儿。两人都不要工钱,沈知微拗不过,只得在吃穿上多加照顾。
日子平静地流淌。“归来堂”的生意越来越稳,口碑也传开了。不仅码头工人常来,连附近几条街的住户、商铺伙计,也成了常客。楼上雅间常常订满,多是些小商人谈生意,或是有些体面又舍不得去东市花钱的读书人。
沈知微又添了两个伙计,一个跑堂,一个帮厨。李婶收了个徒弟,是个父母双亡的半大孩子,叫小栓子,勤快懂事,很得人喜欢。
十月中,周氏又来了。
这次是正式以“母亲”的身份来的。她带了两个大箱笼,说是给女儿的“嫁妆”——虽然这嫁妆来得迟了些。
箱笼里是四季衣裳、首饰头面、绫罗绸缎,还有五百两银票。
“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知微推辞。
“怎么不能要?”周氏瞪她,“我是**,给女儿东西,天经地义。这些衣裳料子,你如今开店,总要见人,穿得体面些,别人才不敢小瞧。银票你收着,做生意总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备着应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放心,这些是我自己的体己,与侯府公账无关。你安心收着,莫要推辞。”
沈知微知道推不掉,只得收下,心中感动,又有些酸楚。
“您近来身子可好?”她拉着周氏坐下,细细打量。老人气色比上次好些,但眉眼间仍有郁色。
“老样子。”周氏拍拍她的手,“倒是你,瞧着又瘦了。生意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我晓得。”沈知微笑笑,岔开话题,“兄长……侯爷近来可好?听说,柳姑娘生了?”
周氏神色淡下来:“生了,是个儿子。聿儿给他起了名,叫沈璋。玉璋的璋,说是取‘圭璋特达’之意。”
沈知微点点头:“好名字。”
“名字是好,可……”周氏叹了口气,“那孩子自打出生,便多病。太医说是早产,先天不足,得仔细将养。青梧又没经验,奶娘换了好几个,孩子还是哭闹不止。聿儿这些日子,心力交瘁。”
沈知微默然。
她想起那枚“母子康泰”的铜钱。看来,这祝福并未应验。
“您也宽宽心,”她轻声安慰,“孩子还小,仔细将养,总能养好。侯府有的是好药材,会没事的。”
“但愿吧。”周氏摇摇头,不再提这事,转而问起酒楼近况。
两人说了会儿话,周氏忽然道:“对了,过几日是重阳。你可有空?回府一趟,咱们娘俩过个节。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桂花糕。”
沈知微想了想,点头:“好。我初八那日回去,陪您过节。”
“那就说定了。”周氏欢喜道,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送走周氏,沈知微回到后院,看着那两大箱笼的东西,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周氏的用心——用这些“嫁妆”,弥补那场仓促婚礼的遗憾;用母女的名分,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用侯府的势,为她在这鱼龙混杂的城南,撑起一把保护伞。
这份情,太重了。
“掌柜的,”林晏不知何时走过来,轻声道,“老夫人待您,是真的好。”
“是啊。”沈知微**着箱笼里柔软的绸缎,轻声道,“所以我才更觉得……愧疚。”
“愧疚?”
“我受了她的好,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沈知微抬眼,看着天边南飞的雁阵,“她想要一家团圆,想要儿孙绕膝,想要侯府和乐。可这些,我都给不了。我能给的,不过是偶尔回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这太轻了,太轻了。”
林晏沉默片刻,道:“晏以为,真心不在轻重,而在长久。掌柜的能常回去陪伴,对老夫人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
沈知微看向他,笑了:“林公子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晏说的是实话。”林晏认真道,“掌柜的,这世间情分,有深有浅,有长有短。能得一份长久真心的,已是难得。您与老夫人这份母女情,会一直延续下去,这便够了。”
沈知微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是啊,够了。
能得这样一份情,已是老天厚待。
她不再多想,转身去忙了。重阳将至,她要准备带回侯府的节礼,也要给店里的伙计们备些过节的东西。
日子总要往前过。
而此时的侯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西跨院里,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已持续了整夜。柳青梧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躁。
“怎么还哭?不是刚吃过奶么?”沈聿**额角,声音沙哑。
“妾身也不知……”柳青梧哭道,“璋儿自打出生,就没安生过。日夜啼哭,奶也不好好吃,眼看着越来越瘦……侯爷,您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来这世上?”
“胡说什么!”沈聿斥道,接过孩子,笨拙地拍哄。
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沈聿手忙脚乱,又是拍又是摇,却毫无用处。
“侯爷,让妾身来吧。”柳青梧接过孩子,背过身去,撩开衣襟喂奶。孩子****,吸了几口,又吐出来,继续哭。
“这可怎么办……”柳青梧跌坐在床上,泪如雨下,“我的璋儿,你怎么这么苦命……”
沈聿看着这一幕,心中烦躁不已。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日夜啼哭,青梧情绪不稳,母亲那边又对他冷冷淡淡。衙门里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去请太医。”他转身要走。
“太医来了多少回了!”柳青梧哭喊,“药也吃了,针也扎了,有什么用?侯爷,您说,是不是这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璋儿?”
沈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柳青梧抹着泪,低声道:“妾身听说,有些孩子命格弱,容易招邪祟。璋儿早产,本就体弱,会不会是……是冲撞了什么?”
“荒唐!”沈聿沉下脸,“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无稽之谈,以后莫要再说!”
“可是侯爷……”
“没有可是!”沈聿打断她,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你好好歇着,我再去请太医。总会有办法的。”
他走出房门,秋夜的凉风一吹,才觉得清醒些。
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院。
这里依旧空着,锁着。可今夜,他却看见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谁在里面?
沈聿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周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小衣裳。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沈聿,愣了一下。
“母亲?您怎么在这儿?”
“我给璋儿做件衣裳。”周氏放下针线,声音平静,“太医说孩子体弱,受不得凉。我寻了块软和的细棉布,给他做件贴身的。”
沈聿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上头绣着五毒图案——是辟邪的寓意。针脚细密,图案精巧,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母亲……”他喉头哽了哽。
“坐吧。”周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聿坐下,看着母亲在灯下穿针引线。银针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这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灯下给他缝衣裳。
“母亲,”他低声道,“对不起。”
周氏手一顿,没抬头:“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您操心。”沈聿声音干涩,“对不起……没做个好儿子,也没做个好丈夫。”
周氏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聿儿,人生在世,谁不犯错?”她放下针线,看着他,“可错了,得认。认了,得改。你如今有了孩子,是大人了,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儿子知道。”
“你不知道。”周氏摇头,“你若知道,便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往城南跑。你若知道,便该好好待柳青梧,好好养孩子。你若知道……便该放下不该想的,往前看。”
沈聿脸色一白。
“母亲,我……”
“不必解释。”周氏摆手,“我是**,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可聿儿,你得明白,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知微如今是**妹,这辈子都只能是妹妹。你若还存着别的心思,便是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害了这整个家。”
她说得严厉,沈聿低下头,说不出话。
“那孩子性子烈,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周氏继续道,“她既已走出来,便不会再回头。你若是真心为她好,便该成全她,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打扰她,让她为难。”
沈聿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儿子……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
“明白就好。”周氏拿起针线,继续缝制,“回去吧,看看孩子。柳青梧到底是璋儿的生母,你如今再不喜,也得顾着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至于知微那边……有我。”
沈聿起身,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东院,夜风更凉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弯冷月,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说的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昨日已死。
今日……该怎么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漫漫长夜,还很长,很长。
八、 重阳
九月初八,重阳。
“归来堂”歇业一日。沈知微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准备回侯府。
她穿了一身周氏给的藕荷色长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缠枝莲纹,既体面又不显招摇。发间簪一支白玉簪,是周氏给的“嫁妆”之一,温润剔透,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掌柜的今天真好看。”拂冬帮她整理衣襟,笑嘻嘻道。
“就你嘴甜。”沈知微笑笑,从柜子里取出几个礼盒,“这些,你帮我拿着。”
礼盒里是她备的节礼:给周氏的是一支百年老参,给沈聿的是一方端砚,给柳青梧的是一对婴孩戴的银镯,给孩子的是一套长命锁。虽不贵重,但都是用心挑的。
“掌柜的心真细。”拂冬感慨,“连柳姑娘和孩子都想到了。”
“既是一家子,便该都想到。”沈知微淡淡道,“走吧,别让娘等急了。”
主仆二人出了门,雇了辆车,往城东去。
到了侯府,角门早已开着,春莺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欢喜地迎上来。
“小姐回来了!老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这声“小姐”,叫得自然。沈知微笑了笑,跟着她进去。
侯府里已有了过节的气氛。廊下插了茱萸,庭院里摆了几盆金菊,丫鬟仆妇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笑。
花厅里,周氏正和几个嬷嬷说话,见沈知微进来,眼睛一亮。
“微微回来了!快,过来让娘瞧瞧。”
沈知微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娘,重阳安康。”
“安康,安康。”周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这衣裳合身,簪子也衬你。好看。”
“娘给的,自然都是好的。”沈知微笑笑,让拂冬奉上礼盒,“这是女儿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回来就好,还带什么礼。”周氏嗔道,却还是高兴地接过,一一看了,连连点头,“好,都好。你有心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禀:“侯爷来了。”
沈聿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有些疲惫,但看见沈知微,还是努力笑了笑。
“妹妹来了。”
这声“妹妹”,叫得有些艰涩。沈知微却神色如常,起身行礼:“兄长。”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周氏看在眼里,心中叹息,面上却笑道:“都坐吧。聿儿,柳青梧和孩子呢?”
“青梧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孩子……刚吃了奶睡了。”沈聿道。
“那便让她们歇着。”周氏点头,对沈知微道,“你给柳青梧和孩子备的礼,我让春莺送过去。你的心意,她们会知道的。”
“是。”
三人坐下说话。多是周氏问,沈知微答,说说酒楼的近况,说说城南的趣闻。沈聿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知微。
她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安静,温顺,像一幅美丽的画,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而现在的她,说话时眼睛会发光,笑起来嘴角有梨涡,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株吸饱了阳光的植物。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对了,”周氏想起什么,“你店里那个书生,叫林晏的,**如何?”
“要月底才放榜。”沈知微道,“不过林公子才学好,定能高中。”
“若是高中了,你店里可要出个官老爷了。”周氏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娘去喝喜酒。”
“娘说笑了。”沈知微脸上微红。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下:“老夫人,侯爷,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又吐了,还发了高热!柳姑娘急得直哭,让您快去瞧瞧!”
沈聿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周氏也变了脸色:“怎么会突然发热?太医呢?”
“已让人去请了,可太医还没到……”
“我去看看。”沈聿匆匆对周氏和沈知微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周氏也站起身,对沈知微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我和您一起去。”沈知微扶住她。
周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三人赶到西跨院时,屋里已乱成一团。柳青梧抱着孩子哭,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气息微弱。奶娘和丫鬟们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太医呢?!”沈聿厉声问。
“已、已去请了……”
“再派人去催!”
沈聿从柳青梧怀里接过孩子,触手滚烫。他心头发慌,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停地唤:“璋儿,璋儿……”
周氏走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脸色凝重:“烫得厉害。用温水擦身,先把温度降下来。”
丫鬟们连忙去打水。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慌乱的情景,心中不忍。
她走过去,轻声道:“兄长,让我看看。”
沈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将孩子递过去。
沈知微接过,孩子很小,很轻,在她怀里像只虚弱的小猫。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舌苔,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
“家里可有艾叶?”她问。
“艾叶?”柳青梧抬头,眼中含泪,“要艾叶做什么?”
“艾叶煮水,给孩子擦身,可散热。再取些薄荷叶,捣碎敷在额头,也能降温。”沈知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还小,用药得谨慎。先用这些土法子试试,等太医来了再说。”
周氏反应过来,连忙吩咐:“快,去取艾叶、薄荷!”
下人应声去了。沈知微将孩子交还给沈聿,自己去厨房盯着煮艾叶水。水煮好,她用软布蘸了,轻轻给孩子擦身。动作轻柔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柳青梧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擦了几遍,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些。薄荷叶捣碎敷上额头,又过了一会儿,高热竟真的退下去一些。
这时太医也赶到了。诊了脉,看了沈知微用的法子,点头道:“处理得及时。孩子是着了风寒,加之脾胃虚弱,才会发热呕吐。这位夫人用的艾叶薄荷法,是对症的。我再开个温和的方子,吃两剂便好。”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太医开了方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沈聿亲自送太医出去,周氏也累了,回房歇息。屋里只剩下柳青梧、沈知微,和已经睡着的孩子。
“今日……多谢你了。”柳青梧低声道,声音有些别扭。
“应该的。”沈知微将用过的布巾收拾好,“孩子还小,需得仔细照看。屋里要保持通风,但别让风直吹。奶娘饮食要清淡,不然过给孩子,容易积食。”
柳青梧“嗯”了一声,没说话。
沈知微看她一眼,轻声道:“柳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枚铜钱,”沈知微看着她,“我送你的那枚‘心安钱’,你可还收着?”
柳青梧一愣,眼神闪了闪:“收、收着。怎么了?”
“若还收着,便拿出来,放在孩子枕下。”沈知微道,“那是我母亲留下的,说是能安神定惊。孩子体弱,容易受惊,有那铜钱镇着,或许能好些。”
柳青梧脸色变了变,支吾道:“那铜钱……我、我不知收哪儿了,回头找找。”
沈知微看了她片刻,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柳青梧在身后轻声说:
“沈知微,你……不恨我么?”
沈知微脚步一顿,没回头。
“恨过。”她轻声道,“但现在不恨了。柳姑娘,你我都是女子,都在这世道里艰难求存。我不恨你,只愿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掀帘出去,没再看柳青梧瞬间苍白的脸。
回到花厅,周氏已歇下,沈聿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金菊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孩子怎么样了?”沈知微问。
“热退了,睡了。”沈聿看着她,目**杂,“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沈知微淡淡道,“兄长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酒楼还有事要忙。”
“等等。”沈聿叫住她。
沈知微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沈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道:“那枚铜钱……青梧是不是……弄丢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道:“那是她的东西,如何处理,与我无关。兄长若无其他事,我告辞了。”
“知微!”沈聿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
沈知微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兄长,”她轻声道,“重阳佳节,该登高望远,不该回首来路。那些回不去的,便让它们留在昨日吧。往前看,才是正理。”
她敛衽一礼:“妹妹告辞。祝兄长,岁岁安康。”
说罢,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去。
沈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看着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满院的茱萸香、菊花气,都透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岁岁安康。
可没有她,他要这安康,有何用?
他闭上眼,仰起头,任秋风吹凉脸上的湿意。
而此时的“归来堂”后院,林晏正坐在灯下,对着那枚铜钱出神。
铜钱边缘那四个小字“不渡苦海”,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忽然想起,昨日去书铺淘旧书,偶然翻到一本前朝野史,里面记载了一桩旧案:二十年前,江南曾有一桩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主犯姓沈,是个地方官,案发后全家下狱,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
那官员的名字,叫沈文柏。
而沈知微的父亲,名叫沈文松。
一字之差。
是巧合么?
林晏心中隐隐不安。他收起铜钱,决定等放榜后,好好查一查这件事。
若真有关联……那沈知微这些年受的苦,或许,另有隐情。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那串门楣上的铜钱叮当作响。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一段尘封往事,即将揭开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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