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素手开元  |  作者:傻不愣登的老钟叔  |  更新:2026-04-06
金榜题名------------------------------------------、 金秋,是秋闱放榜的日子。,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考生、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二楼雅座早被预订一空,连临街的窗子都站满了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归来堂”今日歇业。,在厨房里忙活。李婶、拂冬、小栓子都来帮忙,蒸糕的蒸糕,炖汤的炖汤,切肉的切肉。大堂里摆了三大桌,每桌十二个菜,取“十二**”之意。“掌柜的,您说林公子和顾公子,能中么?”拂冬一边摆碗筷,一边问。“能的。”沈知微将最后一道菜装盘,语气笃定,“他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定能高中。”,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不信,是太信了,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两个在她店里做工、吃饭、说笑的寒门书生,今日之后,或许就要飞上枝头,成为人上人了。,还能留得住他们么?,贡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在万众瞩目中,将它贴在照壁上。“轰”地涌上去,你推我挤,喊声震天:“让开!让老子看看!中了!我中了!第二百三十名!爹!娘!儿子中了!”
“呜呜……又没中……三年了……”
欢呼声、哭喊声、叹息声混作一团。有人欢喜得晕过去,有人失魂落魄地往外挤,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人生百态,在这张黄榜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归来堂”后院,沈知微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盯着门口。
林晏和顾枫一早就去了,说好了无论中与不中,午时前都回来吃饭。可这会儿已近午时,还不见人影。
是中了,被人拉去庆贺了?还是没中,不好意思回来?
沈知微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他们中,又怕他们中了就不回来了。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只手攥着她的心,越攥越紧。
“掌柜的!掌柜的!”
小栓子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兴奋得发红:“中了!都中了!”
沈知微心头一跳:“第几名?”
“林公子……林公子是一甲第一名!状元!顾公子是二甲第三十**!”
话音落,院子里一片寂静。
李婶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拂冬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状元。
林晏是状元。
那个在她店里拨算盘、抄菜牌、被地痞为难时挡在她身前的书生,是今科状元。
“真、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千真万确!”小栓子手舞足蹈,“我挤到最前面看的!黄榜上头一个就是林晏,籍贯江州,年二十二岁。顾公子也在二甲,名次靠前!这会儿贡院街都炸了锅了,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好……太好了……”她喃喃道,转身对众人说,“快,把菜都热上,酒也摆出来。等他们回来,咱们好好庆贺!”
“哎!”众人齐声应道,欢天喜地地忙活起来。
沈知微走到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每一块石板都照得发亮。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阿婆、扛包的工人、嬉戏的孩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二、 琼林
贡院街的喧嚣,一直蔓延到皇城根下。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要骑马游街,从贡院出发,经朱雀大街,过承天门,最后到琼林苑赴宴。这是本朝惯例,谓之“琼林宴”。
林晏穿着御赐的状元袍,骑着高头白马,走在最前头。大红的锦袍,乌纱帽两侧插着金花,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鲜花、香囊、帕子雨点般抛向他。
“状元郎!是状元郎!”
“好年轻的状元!”
“听说才二十二岁,还未娶亲呢!”
“谁家姑娘有这个福气……”
议论声不绝于耳。林晏坐在马上,脊背挺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心思早已飘远。
他想起放榜那一刻,看见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时的恍惚。想起同科考生们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想起礼部官员的恭贺,宫中内侍的传旨,**时那身沉重华贵的状元袍。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胯下马匹的步伐,街道的喧嚣,头顶明晃晃的秋阳,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他真的高中了。
寒窗十年,一朝成名。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码头扛包、在酒楼算账的穷书生,而是天子门生,今科状元,林晏林文瑾。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摸了**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铜钱。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安定。
“不渡苦海”。
那四个字,像一句谶语,又像一句提醒。
“林状元,”身旁的榜眼凑过来,低声道,“前头就是承天门了,一会儿要下马步行,入宫谢恩。您……可得稳着些。”
林晏回过神,点点头:“多谢李兄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专注眼前。
游街队伍在承天门前停下。三人下马,整理衣冠,在内侍的引导下,步行入宫。
这是林晏第一次进入大内。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汉白玉的台阶一重又一重,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一切都庄严、肃穆、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太和殿前,他们行三跪九叩大礼,谢****。年轻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说了些什么“国之栋梁勉励勤政”的话,声音隔着丹陛传来,有些模糊。
林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心里想的却是——这偌大的宫殿,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能让他实现抱负么?
礼毕,三人退出大殿,前往琼林苑。
琼林苑是皇家园林,此时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似金,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水之间,宛如仙境。宴席摆在临水的“澄澜阁”,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翰林院学士、本届考官皆在座。
林晏一进场,便成了焦点。
“林状元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听闻林状元是江州人氏?江州人杰地灵,果然出英才!”
“不知林状元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小女,年方二八……”
敬酒的,恭维的,说媒的,络绎不绝。林晏端着酒杯,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言语谦逊,可心里却越来越冷。
这些笑脸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他这“状元”的名头,在他们眼中,是可供拉拢的**,还是值得栽培的后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林状元,”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晏回头,见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员,穿着二品孔雀补子官服,气度儒雅。他认得,这是礼部尚书徐阶,本届会试主考官之一。
“徐大人。”林晏躬身行礼。
徐阶虚扶一把,笑道:“不必多礼。今日琼林宴,你是主角。来,老夫敬你一杯,贺你金榜题名。”
“不敢,学生敬大人。”林晏举杯,一饮而尽。
徐阶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赏:“好,爽快。林状元,老夫阅卷时,便觉你的文章有风骨,不流俗。那篇《义利辨》,写得尤其好——‘君子喻于义,非不求利也,求之以道;小人喻于利,非不知义也,逐之以私。’此言深得吾心。”
“大人过奖。”林晏谦道,“学生见识浅薄,让大人见笑了。”
“不必过谦。”徐阶压低声音,“林状元,你初入仕途,有些事,老夫需提醒你。朝堂不比书院,人心复杂,**林立。你如今是状元,是天子门生,多少人盯着你,想拉你入伙,也想踩你下去。往后说话做事,需得万分谨慎。”
林晏心头一凛,郑重道:“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徐阶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如今住在何处?若有需要,老夫在城西有处别院,空着也是空着,你可搬去住。总比寄人篱下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知道林晏住在“归来堂”,觉得不妥。
林晏沉默片刻,道:“多谢大人美意。学生在‘归来堂’住得挺好,掌柜的待学生有恩,学生不能忘恩负义。”
徐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好,知恩图报,是君子所为。不过林状元,你要记住,你的前程,不止于此。有些情分,该断则断,莫要因小失大。”
说罢,他转身去应酬其他官员了。
林晏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因小失大?什么是大?什么是小?金榜题名是大?知遇之恩是小?他不懂。他只知道,没有沈知微那碗面,那间房,那份工,他或许撑不到放榜这一日。这份情,他不能断。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林晏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被宫人扶着送出宫。宫门外,早已候着各府的马车、轿子,都是来接新科进士的。
“林状元,”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行礼,“我家老爷是吏部右侍郎刘大人,特命小的来接您过府一叙,商议……婚事。”
“林状元,我家老爷是户部尚书王大人,请您过府赴宴……”
“林状元,我家小姐……”
七八个人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林晏头疼欲裂。他强撑着精神,一一婉拒:“多谢各位美意,林某今日累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好不容易脱身,他快步离开宫门,沿着街道往前走。秋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老树,弯腰干呕起来。
吐完了,人才清醒些。他直起身,望着西沉的落日,忽然无比想念“归来堂”那碗清淡的肉粥,想念后院那棵老槐树,想念……那个人。
“林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晏回头,见顾枫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顾兄?”林晏有些意外,“你这是……”
“我被分到北地肃州,做县丞。”顾枫笑道,眼中有些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三日后就要离京赴任了。方才去吏部办手续,正好路过这儿,看见你……你没事吧?”
“没事,酒喝多了些。”林晏揉了揉额角,“恭喜顾兄。县丞虽是小官,但能**办事,是好事。”
“是啊,也总算没有辜负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顾枫点头,看向宫门方向,轻声道,“林兄,今日琼林宴,想必……很热闹吧?”
林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顾枫是二甲,没资格参加琼林宴。这一问,多少有些艳羡。
“热闹是热闹,但也累。”林晏苦笑,“不如咱们回去,掌柜的该等急了。”
“对,回去。”顾枫眼睛一亮,“掌柜的说了,今日要给咱们庆功。走吧,我雇了车,咱们一道回去。”
两人上了马车,往城南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顾枫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忽然道:“林兄,你如今是状元了,往后……有何打算?”
林晏沉默片刻,道:“先入翰林院,观政学习。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不打算……搬出来么?”顾枫问得直接,“掌柜的虽然好,但你如今身份不同,再住在那儿,恐惹人非议。”
这话和徐阶说的一样。林晏心中烦闷,淡淡道:“清者自清。我不在乎旁人议论。”
“你可以不在乎,但掌柜的呢?”顾枫看着他,“你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住在‘归来堂’,旁人会怎么议论掌柜的?会不会有人说她****,或是……别有用心?”
林晏心头一震。
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是了,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连累沈知微。她一个女子,在城南开店本就艰难,若再因他惹上是非……
“顾兄说的是。”他低声道,“我会……尽快搬出来。”
顾枫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驶入榆林巷时,天已擦黑。巷子里静悄悄的,可“归来堂”门口却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两人下车,看见门口围了许多人。街坊邻居、码头工人、常来吃饭的熟客,都聚在那儿,见他们回来,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状元郎回来了!”
“顾大人也回来了!”
“恭喜恭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晏和顾枫走进去,看见大堂里摆着三桌丰盛的酒菜,沈知微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藕荷色长袄,发间簪着白玉簪,笑容明亮地看着他们。
“回来了?”她迎上来,眼中闪着泪光,却笑得更灿烂,“恭喜林状元,恭喜顾大人。”
林晏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
“掌柜的,我们回来了。”
三、 庆功
那夜的“归来堂”,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到子时才散。
三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店里的伙计,还有黑虎帮的刀疤脸、兵马司的赵成、常来吃饭的码头工人老赵、卖菜的张阿婆……都是这几个月在城南结交的朋友。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与委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畅快淋漓。
林晏被灌了不少酒。工人们轮流敬他,说“状元郎是咱们城南出去的,是咱们的骄傲”。他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得脸红耳热,却觉得这酒,比琼林宴上的御酒,更香,更暖。
顾枫也被围着敬酒。他性子内敛,喝得少些,但脸上也带着笑,眼里有光。
沈知微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满满的是欢喜,为空的是……离别在即。
酒过三巡,刀疤脸端着碗站起来,粗着嗓子道:“各位!静一静!我黑虎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今天,我得说两句!”
众人安静下来。
“林状元,顾大人,”黑虎朝两人抱拳,“你们是读书人,是**,将来要干大事的。我黑虎是个地痞,是下九流,按理说,不配和你们一桌吃饭。可掌柜的不嫌弃,让我来,那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我黑虎在城南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有钱的,有势的,有学问的,都见过。可像掌柜的这样,不嫌我们脏,不嫌我们穷,真心待我们的,没有。”
“林状元,顾大人,你们是掌柜的看中的人,是她帮过的人。我黑虎今日把话放这儿——往后在城南,谁敢说你们一句不是,谁敢动‘归来堂’一根指头,我黑虎第一个不答应!”
说罢,他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林晏和顾枫起身,郑重还礼。
“黑虎大哥言重了。”林晏道,“晏在城南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顾。掌柜的于我有恩,城南于我有情。这份情,晏永世不忘。”
顾枫也道:“枫虽将赴北地,但城南永远是我的家。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沈知微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她想起初来城南时,处处碰壁,人人冷眼。想起黑虎来收保护费时,她硬着头皮应对。想起工人们第一次来吃饭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这间酒楼,这条巷子,这些人,真的成了她的家,她的根。
“掌柜的,你也说两句!”有人起哄。
沈知微站起身,端起酒杯。她的手有些抖,声音却很稳:
“今日这顿饭,一是为林公子、顾公子庆功,贺他们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二是感谢各位街坊邻居,这几个月对‘归来堂’的照应。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归来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
“我沈知微在此立誓——‘归来堂’开一日,便永远是各位的家。热饭管饱,热汤免费,这话,永远作数。”
“好!”
“掌柜的仗义!”
“咱们永远支持‘归来堂’!”
欢呼声震天。沈知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她喉咙发疼,可心里那股热,却久久不散。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去,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李婶带着小栓子收拾碗筷,拂冬扶着醉醺醺的黑虎往外走。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满室酒香。
林晏和顾枫都没醉得太厉害,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被沈知微赶去休息。
“今**们是主角,快去歇着。这些活儿,明日再说。”
两人拗不过,只得回房。
林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正弯腰擦桌子,侧脸在灯下柔和而专注。那身藕荷色长袄沾了油渍,发髻也有些松了,可她的背影,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动人。
他忽然想起徐阶的话——有些情分,该断则断。
可这情分,他如何断得了?
他转身,快步上楼,没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四、 说媒
放榜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归来堂”门口就挤满了人。
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说媒的。
京城里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盯上了林晏这块香饽饽——二十二岁的状元郎,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又无家世**,简直是天赐的佳婿。若能招为东床,不仅女儿终身有靠,自家也能添个得力臂助。
于是,说媒的踏破了门槛。
第一个来的是户部刘郎中府上的管家——就是之前那个在贡院街纠缠林晏的刘三**。刘管家带着厚厚的礼单,笑容满面地对沈知微道:
“沈掌柜,我家老爷说了,林状元住在您这儿,您便是他的长辈。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您在林状元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家小姐年方十七,知书达理,容貌秀丽,与林状元正是天作之合……”
沈知微看着那礼单,上头列着绸缎百匹、金银首饰若干、田庄两处,价值不下五千两。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客气:
“刘管家客气了。林先生虽住在我这儿,但婚姻大事,还需他自己做主。我不过是个开店的,做不了这个主。”
“哎,沈掌柜这话就见外了。”刘管家压低声音,“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老爷是户部郎中,掌天下钱粮。林状元初入仕途,若有我家老爷提携,前程不可限量。这桩婚事若成,您也是媒人,少不了您的好处……”
“刘管家,”沈知微打断他,神色淡下来,“林公子的婚事,自有他自己和家中长辈做主。我一个外人,不便多言。您请回吧。”
刘管家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沈知微已转身去招呼客人了,不再理他。
刘管家悻悻而去。可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第二拨、第三拨……有侍郎家的,有尚书家的,甚至还有位郡王府的长史。
礼单一个比一个厚,许诺一个比一个动听。沈知微疲于应付,干脆让拂冬在门口挂了牌子:“今日歇业,谢客。”
可牌子挂出去也没用,那些媒人、管家,自有办法打听到后门,或是从邻居那儿探听消息。一时间,整个榆林巷都热闹起来,街坊们议论纷纷:
“啧啧,状元郎就是不一样,说媒的从城东排到城西!”
“听说吏部王尚书家的小姐也看上了林状元!”
“何止!连安郡王都想招他做女婿呢!”
“沈掌柜这回可要发了,这么多谢媒礼……”
沈知微在后院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烦闷。
她不是贪图谢媒礼,是觉得……难过。
林晏才高中一日,这些人就蜂拥而至,看中的是他“状元”的身份,是他未来的前程。有谁问过他愿不愿意?有谁在乎他心里怎么想?
而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个开酒楼的,无权无势,帮不了他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挡下这些烦扰,让他清静些。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沈知微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笑容可掬。
“这位是沈掌柜吧?老身是永宁侯府上的嬷嬷,奉我家夫人之命,来给林状元说媒。”
永宁侯府?
沈知微心头一跳。永宁侯是**罔替的一等侯,在朝中地位尊崇,与荣国侯府不相上下。这样的人家,也看上了林晏?
“嬷嬷请进。”她侧身让开。
那嬷嬷却不进来,只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不必了,老身说几句话就走。”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我家夫人说了,三日后在府中设宴,请林状元过府一叙。这是请帖,还请沈掌柜转交。”
沈知微接过帖子。烫金的帖子,上头是清秀的小楷,落款是“永宁侯夫人”。
“嬷嬷,”她犹豫道,“林公子他……今日不在。”
“无妨,帖子送到即可。”嬷嬷笑了笑,又补充道,“对了,我家夫人还说了,林状元如今是**命官,住在城南这种地方,终究不妥。若林状元愿意,侯府在城西有处宅子,可暂借他居住。一应仆役、用度,都由侯府承担。”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嫌“归来堂”寒酸,配不上状元郎的身份。
沈知微握着帖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却还带着笑:“嬷嬷的话,我会转告林公子。至于住处……林公子自有打算,不劳侯府费心。”
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嬷嬷坐上华丽的马车离去,手中的帖子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她忽然想起,那日周氏问她要不要搬去城西。如今永宁侯府也这么说。
是不是在所有人眼里,城南就是低贱的,肮脏的,不配让状元郎居住?
可林晏在这里,吃了她做的饭,睡了她铺的床,和她一起打理这间酒楼。那些日子,难道就低贱了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堵得慌。
“掌柜的。”
身后传来林晏的声音。沈知微回过头,见他站在廊下,不知已站了多久。
“林公子醒了?”她勉强笑笑,“外头吵,没扰着你吧?”
“没有。”林晏走过来,看着她手中的帖子,“这是……”
“永宁侯府的请帖,请你三日后过府赴宴。”沈知微将帖子递给他,顿了顿,低声道,“还有……侯府说,他们在城西有处宅子,可借你住。”
林晏接过帖子,看也没看,随手放在石桌上。
“掌柜的希望我搬走么?”他问,声音很轻。
沈知微一愣,抬头看他。他眼中有些血丝,显然没睡好,可目光很清澈,很认真。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希望他搬走么?不,她不希望。这几个月,有他在,她安心很多。他帮她算账,帮她应付难缠的客人,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她难过的时候说一句安慰的话。
有他在,“归来堂”才像个家。
可她不希望,就能留得住他么?
他是状元了,是天子门生,是未来的**栋梁。他该住在体面的宅子里,有仆役伺候,有同僚往来,而不是窝在这鱼龙混杂的城南,和一个开酒楼的女子,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
“林公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城南……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您如今身份不同,该有个像样的住处。永宁侯府的宅子……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林晏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有些苍凉,有些无奈。
“掌柜的也嫌我住在这儿,给你添麻烦了?”他问。
“不是!”沈知微急道,“我怎么会嫌你麻烦?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该有更好的去处。住在这儿,旁人会议论,会说闲话,对你仕途不利……”
“我不在乎旁人议论。”林晏打断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掌柜的,我在乎的,是你的想法。你若觉得我该搬,我今日便搬。你若觉得我可以留下,我便一直留下。”
沈知微怔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慌乱的脸。她能看见他眼中的认真,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可她能给什么答案?
留下他,是自私。让他走,是……不舍。
“林公子,”她垂下眼,声音发颤,“你该有更好的前程。我……不能耽误你。”
话音落,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
许久,林晏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那我……三日后搬去翰林院。那里有官舍,虽简陋,但清净。”
沈知微心头一痛,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转身,往屋里走去。
“林公子!”她叫住他。
林晏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永宁侯府的宴席……”她艰难地问,“你去么?”
林晏沉默片刻,道:“我会去。但亲事……我不会应。”
说罢,他进了屋,关上了门。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冷得刺骨。
她弯腰,捡起石桌上那张烫金的请帖。帖子很精致,很华贵,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冰,一直凉到心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五、 别离
三日后,林晏搬去了翰林院。
行李很简单,一个箱笼,几件衣裳,几本书。沈知微给他收拾了两套新做的冬衣,又塞了一包银子。
“翰林院官舍清苦,这些钱你拿着,添些用度。若不够,随时回来取。”她将包袱递给他,眼睛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林晏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掌柜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无论我住在哪里,‘归来堂’永远是我的家。你……永远是我的掌柜。”
沈知微笑笑,点头:“嗯。常回来看看。”
“我会的。”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一个简单的告别,像无数次他出门办事一样平常。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晏背着箱笼,走出“归来堂”。巷子里,街坊们都出来送他。
“林状元,常回来啊!”
“林大人,别忘了咱们!”
“在**好好干,给咱们城南争光!”
林晏一一拱手道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知微,转身,走入熙攘人群。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未动。
“掌柜的,外头风大,进屋吧。”拂冬轻声劝道。
沈知微“嗯”了一声,转身进屋。大堂里空荡荡的,柜台后的位置空着,账本还摊在那儿,上面是林晏清秀的字迹。
她走过去,**着那些字,指尖发颤。
“掌柜的,”李婶从厨房出来,叹道,“林公子这一走,咱们店里,可要冷清不少。”
“是啊。”沈知微低声道,顿了顿,打起精神,“不过日子总要过。李婶,今日的菜可备好了?工人们该来吃饭了。”
“备好了,这就开火。”
酒楼照常营业。客人依旧很多,喧闹依旧。可沈知微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身影,少了那个在她忙不过来时默默帮忙的人,少了那个在夜深人静时,和她对账说话的人。
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而此时的翰林院,林晏正对着官舍简陋的桌椅发呆。
官舍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仅此而已。窗子漏风,夜里肯定很冷。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可还好?可会……想他?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他翻来覆去地看,目光落在边缘那四个小字上。
“不渡苦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这两日暗中查访的结果。二十年前那桩科举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江州同知,因卷入科场受贿案,被判满门抄斩。但行刑前夜,沈家一场大火,烧死了大半人。沈文柏其妻葬身火海,唯有一双儿女下落不明。
而沈知微的父亲沈文松,是国子监司业,与沈文柏是同乡,同姓,同年中举。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林晏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深想。
若真如他所想,那沈知微这些年受的苦,她母亲的早逝,她被迫嫁入侯府,她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南开店……这一切,都有了更沉重的解释。
“不渡苦海”。
是沈母对女儿的告诫?还是……某种隐秘的传承?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修撰在么?”
林晏收起铜钱,起身开门。门外是个年轻的书吏,笑着递上一张帖子:
“林修撰,徐尚书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徐尚书,就是礼部尚书徐阶。
林晏接过帖子,心中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了,多谢。”
书吏离去后,林晏换了身衣裳,出了翰林院,往徐府去。
徐府在城东,离皇城不远,是座三进的大宅子,虽不显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林晏被引到书房时,徐阶正在练字。
“学生见过徐大人。”林晏行礼。
“来了?坐。”徐阶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林晏坐下,端起茶盏。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林修撰在翰林院可还习惯?”徐阶问。
“尚可。谢大人关心。”
“嗯。”徐阶点点头,话锋一转,“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对永宁侯府的亲事,如何看?”
林晏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学生初入仕途,尚未立业,不敢成家。永宁侯府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但不敢高攀。”
“高攀?”徐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林修撰,你如今是状元,是天子门生,配任何一家的小姐,都算不得高攀。永宁侯府是**罔替的勋贵,在军中颇有势力。你若成了侯府的女婿,往后仕途,会顺畅许多。”
这话说得直白,林晏沉默片刻,道:“学生志不在此。”
“那你的志在何处?”徐阶盯着他,“在城南开酒楼?还是……在某个不该惦记的人身上?”
林晏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徐阶看着他,缓缓道:“林修撰,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沈知微虽是荣国侯夫人的义女,但说到底,是个和离的妇人,还是个商贾。你与她走得太近,于你仕途有损。”
“学生与沈掌柜,清清白白。”林晏沉声道。
“清不清白,不是你说的算,是旁人看的算。”徐阶敲了敲桌面,“你住在‘归来堂’数月,京城早已流言纷纷。有人说你与那沈氏有私,有人说你贪图她的钱财。这些话,传入朝中,传入陛下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林晏握紧了拳,脸色发白。
“我今日叫你來,是惜才。”徐阶语气缓和下来,“你是个可造之材,我不愿你因小失大。永宁侯府的亲事,你好好考虑。至于沈氏那边……该断则断。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可替你周旋。”
“不必。”林晏站起身,深深一揖,“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但学生的私事,学生自会处理。沈掌柜于学生有恩,学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徐阶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但没再劝,只摆摆手:“罢了,你去吧。记住我的话——在朝为官,一步错,步步错。你好自为之。”
“学生告退。”
林晏退出书房,走在徐府长长的回廊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恩义,前途,情分……这些重担压在他肩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说“你该有更好的前程”。
是啊,他该有更好的前程。
可那前程里,若没有她,又有什么意义?
他仰起头,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那枚铜钱的秘密,他要查清楚。沈知微的身世,他也要查清楚。
若真有冤情,他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六、 北行
顾枫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北风已有了凛冽的势头,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码头上,漕船整装待发,船工们吆喝着号子,将最后的货物搬上船。
顾枫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岸边,回望这座他待了不过数月的京城。
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二甲第三十**,外放肃州县丞。肃州在西北边陲,苦寒之地,地瘠民贫,是个谁都不愿去的苦差。同科进士们都为他惋惜,说他文章做得好,本该留在翰林院,或是放个富庶地方的知县。
可顾枫不觉得可惜。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留在京城,不过是*跎岁月。不如去地方,实实在在做点事,造福一方百姓。
“顾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枫回头,见林晏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林兄?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要去吏部报到么?”
“告了假。”林晏将包袱递给他,“这是掌柜的让我带给你的。里头是冬衣,还有些干粮、药材。肃州苦寒,你多保重。”
顾枫接过,沉甸甸的,心里却一暖。
“替我谢谢掌柜的。”他顿了顿,看着林晏,“林兄,你……要多保重。京城水深,万事小心。”
“我晓得。”林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个,你收着。到了肃州,若遇难处,可去找信上这人。他是我同乡,在肃州卫所任职,或可照应一二。”
顾枫接过信,郑重收好,拱手道:“大恩不言谢。顾枫若能活着回来,定当厚报。”
“说什么傻话。”林晏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好好做官。三年后考绩,我等你回京。”
“嗯。”顾枫重重点头。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船工在催了。
“顾兄,保重。”
“林兄也保重。”
顾枫背起行囊,转身走上跳板。船缓缓离岸,他站在船头,朝林晏挥手。
林晏也挥着手,直到那艘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
他转身离开码头,没回翰林院,而是往城南去。
他要去“归来堂”。有些话,他必须对沈知微说清楚。
到了榆林巷,正是晌午。酒楼里坐满了人,喧闹得很。沈知微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林公子?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去吏部么?”
“告了假。”林晏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掌柜的,我有话对你说。”
沈知微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对拂冬道:“你看一下柜台。”
她引着林晏去了后院。
槐树叶已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石桌上还放着针线筐,里头是那幅未绣完的百蝶穿花图。
“坐。”沈知微倒了茶,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林晏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沈知微脸色一变。
“这铜钱……怎么在你这里?”她声音发紧。
“那**拿出来看,我看到了,仿造了一枚。”林晏看着她,“掌柜的,这铜钱边缘,刻着四个字——‘不渡苦海’。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晏也站起身,目光灼灼,“掌柜的,你告诉我,这铜钱到底有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人?”
沈知微踉跄后退,扶住槐树,才没让自己倒下。
她看着那枚铜钱,看着林晏急切的眼神,心中那堵竖了二十年的墙,轰然倒塌。
是了,该说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太累了。
“林公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坐,我……说给你听。”
两人重新坐下。沈知微捧着茶杯,指尖冰凉,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母亲……不姓沈。她姓王,名柳。”
林晏瞳孔一缩。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二十年前,江南科举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我伯父。”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父亲沈文松,是沈文柏的胞弟。案发时,我父亲在京城国子监任职,侥幸未受牵连。但我伯父一家……。”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那日沈家大火。伯父伯母葬身火海,但他们的一双儿女——我的堂兄堂姐,却逃了出来。是我母亲……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们送走的。”
林晏心中剧震。
他猜到了沈知微的身世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牵连着这样一桩惊天大案。
“那……***呢?”他问。
“我母亲……”沈知微闭上眼,泪水滑落,“她是江南名妓,与伯父……有情。案发后,她辗转找到我父亲,将堂兄堂姐托付给他,然后……投秦淮河自尽了。”
“这枚铜钱,是她留给我父亲,又由我父亲留给我的。她说,沈家女儿,命途多舛。这枚‘心安钱’,可保平安。但若真到了绝境,便记住这四个字——不渡苦海。”
“不渡苦海……”林晏喃喃重复。
“意思是,若前路是苦海,便不要渡。宁可回头,宁可停留,也不要往那苦海里跳。”沈知微睁开眼,看着他,“我母亲用她的命,告诉我这个道理。可我没听。”
她笑了,笑容凄然:“我嫁入侯府,是往苦海里跳。我忍了三年,是泡在苦海里。直到和离,我才爬上岸。林公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林晏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中痛极。
他想伸手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掌柜的不傻。”他哑声道,“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沈知微摇头,擦去泪水,重新坐直身子:“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你查到了铜钱,迟早会查到真相。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她看着林晏,目光清澈而坚定:“林公子,我的身世,是隐秘,也是危险。若被人知道,有杀身之祸,所以,请你……替我保密。”
“我会的。”林晏郑重道,“我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谢谢你。”沈知微笑笑,笑容有些疲惫,“现在你知道了,该明白,为何我不能……拖累你。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该与我有任何瓜葛。”
林晏急道,“那案子已过去二十年,与你何干?你是清清白白的沈知微,是‘归来堂’的掌柜,是……”
“是什么?”沈知微打断他,眼中含泪,却笑着,“林公子,别说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你如今是状元,是**命官,该走你的阳关道。而我……有我的独木桥。咱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像那日对沈聿说的一样,决绝,彻底。
林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敢需要。
她怕连累他,怕毁了他的前程,怕二十年前的悲剧重演。
所以她推开他,一次,又一次。
“掌柜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不像自己,“无论你的身世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我林晏,都不会放手。”
沈知微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放手。”林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掌柜的,你的路,我陪你走。苦海也罢,独木桥也罢,我陪你一起渡。”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书生,这个新科状元,这个本该前程似锦的男人,此刻握着她的手,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没疯。”林晏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掌柜的,你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如今,该我护着你了。”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钱——是他自己那枚,边缘也刻了四个字,是昨夜他亲手刻的。
“你看,”他将铜钱放在她掌心,“这是‘心安钱’的对面——‘同渡沧海’。”
同渡沧海。
沈知微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铜钱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傻子……”她哭着说,“你这个傻子……”
“嗯,我是傻子。”林晏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所以,别赶我走。让我这个傻子,陪着你,可好?”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傻子”认真而执着的眼睛,心中那堵竖了二十年的墙,彻底崩塌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林晏却笑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有我在。”
秋风穿过小院,卷起满地落叶。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叹息,又像在祝福。
而在这简陋的后院里,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终于拥抱在一起,像两株在石缝里相遇的藤蔓,从此纠缠,彼此支撑,再也不分离。
远处,大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客人的谈笑,跑堂的吆喝……人间烟火,依旧热烈。
而他们,就在这烟火深处,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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