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盐碱地上的渔歌  |  作者:前南宫的陈淑云  |  更新:2026-04-07
那丫头在吃土?------------------------------------------,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几个妇女正在洗衣裳。棒槌砸在石板上,砰砰响。看见她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目不斜视。:“就是那个上海来的知青?可不是嘛,听说把王主任家的亲事拒了,被发配到滩涂去了。傻不傻?嫁过去就能回城,她倒好,要去那破地方等死。我男人说了,那片地连癞子头都不去,怕晦气。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刚才在滩涂上,她看见礁石后面有个人影。驼背,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一直在盯着她。。。,周梅已经梳洗好了,正对着镜子涂雪花膏。看见沈念微进门,她瞥了一眼,又扭过头去,没说话。,试了试分量,还行。
周梅终于忍不住了:“你真要去?”
“嗯。”
“你知道那片地有多远吗?走路要一个时辰。”
“知道。”
“你知道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吗?连口干净水都找不着。”
“知道。”
周梅啪地合上雪花膏盒子,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沈念微,你是不是故意的?显得你能耐?显得你与众不同?我告诉你,你那些清高在这地方屁用没有!咱们都是知青,都在这破地方熬着,你装什么装?”
沈念微抬起头看她。
周梅的眼里有愤怒,但愤怒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恐惧。
她怕沈念微真的做成了什么。那样就显得她周梅,只知道抱怨、只知道等、只知道靠嫁人回城的周梅,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沈念微把铁锹靠在墙上,说了一句:“周梅,你读过高中吧?”
周梅一愣:“当然读过,怎么了?”
“高中生物,学过生态循环吗?”
“……”
“没学过没关系。等哪天你想学了,来找我。”
说完,她扛起铁锹,出了门。
身后传来周梅摔东西的声音。
沈念微没回头。
她不是圣人,没义务拯救每一个迷途的灵魂。更何况,她自己还饿着肚子。
村口的小卖部刚开门。沈念微摸了摸口袋——原主最后的财产,一块二毛钱,还有半斤粮票。
她买了一块钱的馒头,八个,用旧报纸包着,塞进怀里。
然后她往村西头走。
刚才那个人影,她越想越觉得眼熟。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但那种驼背的姿势,那种站在礁石后面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样子……
不对。
那不是盯。
那是等。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
村西头的房子越来越破。土坯墙开裂,屋顶长满荒草,有些已经塌了半边。住在这里的,都是村里最穷、最边缘的人。
沈念微在一间最破的房子前停下。
门虚掩着。
她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土炕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蜷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沈念微站在门口:“老伯,我看见你了。在礁石后面。”
那个人没动。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为什么?”
沉默。
然后,那个人慢慢坐起来,转过身。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吃土干什么?”
沈念微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吃土。我在尝。”
“尝什么?”
“尝这土里有什么。”
老人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很不协调,像一块干裂的地上突然开出一朵花。
“我活了六十年,”他说,“没见过有人尝那片地的土。你是第一个。”
沈念微在他对面坐下:“老伯怎么称呼?”
“没名字。都叫我陈**。”
“陈老伯,你为什么在那里?”
陈**没回答。他指了指炕边的一个破凳子,示意她坐。
沈念微坐下。
陈**从炕头摸出一个烟袋锅,慢吞吞地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地方,”他开口,“我盯了二十年。”
沈念微心里一动。
“二十年前,那片滩涂还能长出东西来。碱蓬,盐角菜,还有一种红虫子。那时候日子难过,我就靠那些东西活命。”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公社说那是‘废地’,要改造。挖渠,引水,种庄稼。折腾了三年,庄稼全死了,那片地也废了。盐碱返上来,比原来还重。从那以后,寸草不生。”
沈念微听着,没插话。
“再后来,没人去了。就我一个,偶尔去看看。我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忘不了。”
他说完,看着沈念微:“你今天去了。你尝了土。然后你笑了。”
沈念微没否认。
陈**盯着她:“丫头,你笑什么?”
沈念微从怀里掏出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他。
陈**接过去,没吃,等着她说话。
沈念微咬了一口馒头,嚼着,说:“老伯,你刚才说的红虫子,长什么样?”
“指甲盖大小,红色的,在水里一蹦一蹦。”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就知道饿急了能吃,没什么味。”
沈念微笑了:“老伯,那东西叫卤虫。鱼虾的幼苗,就靠吃它长大。现在县水产局在收这个,一斤十二块五。”
陈**的手一抖,烟袋锅差点掉下来。
“多少?”
“十二块五。猪肉才两块五。”
屋子里安静了。
陈**盯着她,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淡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半晌,他问:“你怎么知道?”
沈念微看着他,一字一句:“老伯,你信不信,有人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书里的东西,用到真正的土地上?”
陈**没说话。
沈念微站起来:“那片滩涂,我要承包。三年。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海的人。老伯,你愿不愿意来?”
陈**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他在二十年前见过——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还相信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
后来,那片地死了。他的眼睛也死了。
现在,这双眼睛在他面前亮着,像二十年前的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
“我这样的人,”他说,“村里没人要。都说我晦气,不吉利。”
“我要。”
陈**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念微。她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那种光,比太阳还耀眼。
他听见自己说:“好。”
沈念微站起来,把那包馒头放在炕头:“明天早上,滩涂见。”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老伯,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在那里等我?”
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馒头。
“因为,”他说,“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往那片地走的人。”
沈念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那棵老槐树。洗衣裳的妇女还在,看见她,又开始嘀咕。
这次沈念微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陈**说,那片滩涂二十年前能长东西。后来改造,毁了。再后来,就没人去了。
但陈**一直去。
二十年。
她在心里算了算——如果那片地真是因为改造失败才荒废的,那底下的生态,其实没有死透。只要方法对,就能救回来。
她走得越来越快。
村口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哟,沈知青回来啦?听说你今天去滩涂了?怎么样,刨出金子没有?”
沈念微抬头。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靠在墙根上,头发抹着发蜡,**站上去都能劈叉。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看她,笑得一脸猥琐。
旁边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跟着哄笑。
沈念微从他身边走过,没停步。
那男人在后面喊:“别走啊沈知青,交个朋友呗?我叫癞子头,这地界我说了算。你一个女人家去那破地方,多危险啊,要不我保护你?”
沈念微停下脚步。
癞子头以为她动心了,笑嘻嘻地凑上来。
沈念微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那片滩涂,潮汐涨落的时间吗?”
癞子头一愣:“啥?”
“你知道什么季节刮什么风,风往哪边吹,潮往哪边涨吗?”
“……”
“你知道盐碱地的PH值怎么测吗?”
癞子头彻底傻了。
沈念微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保护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哄笑声——这回是别人笑癞子头。
癞子头的脸涨成猪肝色,冲着她的背影喊:“你给老子等着!那破地方,老子看你能折腾几天!”
沈念微没回头。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1980年春天,这个普通的上午,她收了一个帮手,得罪了一个无赖。
离那片滩涂,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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