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盐碱地上的渔歌  |  作者:前南宫的陈淑云  |  更新:2026-04-07
潮水退去之后------------------------------------------,沈念微就醒了。。是疼醒的——昨天走了太多路,脚底磨出两个血泡,翻身的时候压着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没出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脚。两个血泡,一个有指甲盖大,亮晶晶的,像嵌在肉里的水珠。,疼得眉头一皱。——今天得走更快点。潮水退得最快的时候是清晨五点到七点,错过了,就得等明天。。,后跟还有个洞。她把昨天买的馒头塞进怀里,又从床头拿起那把生锈的铁锹。,她回头看了一眼。,刘海用发卷卷着,像一排小螺丝钉趴在额头上。床头放着那盒雪花膏,盖子没盖严,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走进凌晨的黑暗里。。,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凭着记忆往村西头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踩到水坑的时候,凉意从鞋底的破洞钻进来,激得她一哆嗦。,门已经开了。
陈**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雾里冒出个人影,眼睛眯了眯。等看清楚是她,他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这么早?”
“潮不等人。”
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用草编的篓子,编得很粗,但结实。
“拿着。装东西用。”
沈念微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陈**已经往前走了,驼着的背在雾里一晃一晃,像一只老迈的蜗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往滩涂走。
雾气在脸上凝成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沈念微的布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底的血泡被泡得发白,疼得她额头冒汗。
但她没吭声。
陈**也没回头。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海风迎面扑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然后,滩涂出现在眼前。
潮水刚刚退去。
黑色的泥滩**出来,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无数细小的水洼在晨光里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腥臭,是那种很原始的、属于海洋深处的气息。
沈念微深吸一口气。
陈**站在她旁边,没动。
“丫头,”他开口,“你真觉得这地方能行?”
沈念微没回答,而是蹲下来,盯着最近的一个水洼。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是黑色的淤泥,有什么东西在动,搅起一小团浑浊。
她慢慢伸出手。
陈**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干什么?别乱摸,那底下有——”
话没说完,沈念微的手已经从水里抽出来。
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指甲盖大小,通体红色,透明得像一小块红宝石。它在她的手心里挣扎,细小的腿一蹬一蹬,尾巴一弹一弹。
陈**愣住了。
沈念微站起来,把那东西递到他眼前:“老伯,认得吗?”
陈**盯着它,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这是……红虫子?”
“对。卤虫。”
陈**伸手想接,又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把那小东西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种奇怪的光。
“二十年了,”他喃喃,“二十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沈念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忽然抬起头,盯着她:“你昨天说,这东西能卖钱?”
“一斤十二块五。”
“多少只算一斤?”
“大概……三四万只。”
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小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干裂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孩子气。
“三四万只,”他重复,“我年轻的时候,一网能捞半斤。”
沈念微心里一动。
“半斤?在哪儿捞的?”
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雾气已经散尽,滩涂的轮廓清晰起来。他抬起手,指向东边:“那边,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礁石底下全是水坑,那里面,密密麻麻。”
沈念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确实有礁石。黑乎乎的,大大小小,像一群蹲着的怪兽。
“走。”
她拎起铁锹,往那边走。陈**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脚下的泥滩越来越软。解放鞋陷进去,***的时候发出“噗”的声响。有好几次,沈念微差点摔倒,铁锹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个不稳的拐杖。
陈**在后面喊:“踩着草根走!有草根的地方硬!”
沈念微低头一看,果然,有些地方长着一簇一簇的碱蓬,根部周围的泥土确实结实一些。她调整了方向,一脚一脚踩在草根上。
终于,到了那片礁石。
礁石比远看更大。黑黢黢的,长满了藤壶,壳边锋利得像刀片。潮水在礁石底部留下一个个水坑,大小不一,深浅各异。
沈念微蹲下来,看第一个水坑。
水很清,能直接看到底。底是细沙,有几只小螃蟹在沙里钻来钻去,还有几个指甲盖大的海螺,慢慢爬着。
没有卤虫。
她站起来,走向第二个水坑。
也没有。
第三个,**个,第五个……
她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膝盖开始发酸,腰也开始疼。脚底的血泡破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陈**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第六个水坑。
沈念微蹲下去,看了一眼,正要站起来,忽然顿住了。
她慢慢俯下身,把脸凑近水面。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它们在水里游动,像一小团红色的云,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她的手开始发抖。
“老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过来看看。”
陈**走过来,蹲下。
然后他不动了。
那个水坑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水深不到半米。但整个水坑里,全是红色的。那红色在水里涌动,像活着的霞光,像燃烧的炭火。
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念微慢慢伸出手,探进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然后,她的手碰到了它们——无数细小的身体,在她指缝间游动、跳跃、碰撞。
她捞起一把。
手心被红色填满。它们在挣扎,在跳跃,细小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沉甸甸的、鲜活的、跳跃着的存在感,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沈念微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把卤虫放进陈**编的草篓里。
“老伯,”她说,“带网了吗?”
陈**摇头:“没……”
“那得用手捞。”
她说着,已经把手伸进水里。
陈**愣了一秒,然后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两个人在那个水坑边蹲着,一捧一捧地往外捞。卤虫在手里**腻的,有些从指缝间溜走,更多的被装进草篓。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完全散尽。海面被阳光染成金色,有海鸟在远处盘旋,叫声尖细悠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念微直起腰,看了看草篓。
小半篓。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估了估重量——大概两斤多。按十二块五算,就是将近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够一个壮劳力干三个月。
陈**也站起来,看着那个草篓,忽然问了一句:“丫头,你图什么?”
沈念微一愣。
陈**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个草篓,声音很平:“你是知青。你有文化。你就算不干这个,熬几年也能回城。你图什么?图钱?”
沈念微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大海,看着那片她在前世只在论文里读过的、只在数据里推算过的、只在梦里见过的蓝色。
“老伯,”她说,“你信不信,有人活了一辈子,都是在纸上活着的?”
陈**转过头,看着她。
“我读过很多书,”沈念微慢慢说,“知道很多东西。海水盐度怎么测,对虾怎么育苗,卤虫怎么养。但我从来没真的摸过海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泥的手。
“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的捞到东西。”
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蹲下去,从水坑边上的泥里,挖出一小把东西。
沈念微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小把卤虫卵。比沙子还细,灰褐色的,粘在泥里,几乎看不出来。
“这东西,”陈**说,“我年轻时见过。红虫子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它们在泥里藏着,等天暖了,等水来了,就活了。”
他把那把虫卵递给她。
“丫头,你要是真想干,就别光捞。得学着养。捞是捞不完的,养,才能一直有。”
沈念微接过那把虫卵,攥在手心里。
那些卵细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攥得很紧。
“老伯,”她说,“谢谢你。”
陈**摆摆手,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往这片地走的人。我帮你,不是帮你,是帮我自个儿。”
沈念微看着他的背影。
驼背,佝偻,走得很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比刚才直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草篓里的卤虫,又看了看手心里的虫卵。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片礁石。
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个水坑。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回去的路上,沈念微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脚底的血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没停。
陈**走在前面,也没停。
走到村口的时候,又碰上那几个洗衣裳的妇女。这回她们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的草篓看。
草篓里的红色,太扎眼了。
沈念微从她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她停下脚步,回头。
癞子头从老槐树后面晃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他眯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草篓,笑得很假。
“哟,沈知青,捞着什么好东西了?让兄弟开开眼呗?”
他走过来,伸手要掀草篓。
沈念微往后退了一步。
陈**忽然挡在她前面。
癞子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老头,你凑什么热闹?一个晦气的老绝户,还敢挡我?”
陈**没动,也没说话。
沈念微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驼背,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刚才更直了。
癞子头的脸色变了:“陈老头,我数三声,你给我让开。”
“一。”
“二。”
第三声还没出口,沈念微忽然开口了:
“癞子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把草篓举起来,里面的红色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癞子头一愣。
“这叫卤虫。县水产局一斤收十二块五。这一篓,两斤多,值三十块钱。”
癞子头的眼睛瞪圆了。
“三十……你蒙谁呢?”
沈念微把草篓放下:“不信?你明天跟我去县城,我卖给你看。你要是能找出第二个人捞到这东西,我分你一半。你要是找不出来,以后见我,绕着走。”
癞子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那两个小年轻,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癞子头咬着牙,瞪着沈念微,又瞪着陈**。
最后,他“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念微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听见陈**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他。
陈**没说话,只是扛起铁锹,继续往回走。
阳光落在他驼着的背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沈念微跟上去,忽然问了一句:“老伯,你刚才怕不怕?”
陈**没回头。
“怕什么?”
“癞子头。”
陈**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他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他?”
沈念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
身后,潮水正在涨起来,慢慢没过那片黑色的泥滩,没过那些藏着红色秘密的水坑。
明天,等潮水再退下去的时候,他们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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