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密斯的道歉------------------------------------------，竟要一把将画撕碎。"慢。"，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史密斯先生，我劝你别撕。"："一张废纸！留着何用！"。，目光落在画轴两侧的封边上。那是一条两寸宽的锦缎，织工精细，常人只当是普通装裱用的镶边料子。，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谁也听不出来的笑意。"画是假的。这条封边，却是真的。""什么？""三金钱纹缂丝。"苏幕夜抬起头来，"明代宫廷御用的装裱封边工艺，以真金线与五彩蚕丝交织而成，一寸缂丝一寸金，并非虚言。这条封边的三金钱纹织法，是明宣德年间苏州织造局的手艺。"，退后半步。"画不值钱。这条封边，少说值两千大洋。你花了八千买下这幅画，这条边就能替你挽回六成损失。"。
那张涨得紫红的洋面孔上，愤怒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表情——屈辱、惊愕、狐疑，以及……一丝不情不愿的庆幸。
他盯着苏幕夜看了足足十秒。
"你……你说的是真的？"
苏幕夜已经转身走回了轮椅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惊天逆转，只是他顺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信不信，随你。"
史密斯信了。
不是因为苏幕夜说得多恳切，是因为他没有退路。八千大洋买了张废纸，这个消息要是传回上海滩的洋人圈子，他史密斯三个字就成了笑话。能捞回六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洋人颤着手，亲自动手拆那封边。两个买办也凑上来帮忙，动作粗手粗脚，被苏幕夜隔着半个厅冷冷说了句"缂丝怕拉扯，横向入刀，贴着绢帛片"，吓得两人跟触了电似的一哆嗦。
封边拆下来，一尺多长的薄薄一条锦缎，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金线微芒。三位鉴赏行家凑过去看了又看，面面相觑，末了，最年史密斯脸上的感激还没焐热，又被新的尴尬取代。他嘴唇嗫嚅，目光闪烁。
苏幕夜坐在轮椅上，没出声。
倒是他身后的如月，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忽然尖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们姑爷替你找回了两千大洋的东西，你连声谢谢都不说吗？"
小丫头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轮椅后头藏。
满厅的人却被这句话点着了。长沙人性子烈，骨头硬，刚才被洋人一通奚落压着火的那些古玩商和文人墨客，此刻纷纷找到了出口。
"就是！霍家的姑爷替你验了真假，救了你几千大洋，你倒好，早上那些侮辱人的话，就这么算了？"
"史密斯先生，入乡随俗这四个字，懂不懂？"
"长沙九门的规矩，是你一个外人能踩的？"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拍得史密斯左右摇晃。他身后那两个买办更是率先红了脸——方才跟着洋人作威作福的是他们，这会儿被本地父老乡亲指着鼻子骂，骨头软的那个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各位爷！各位爷息怒！都是小的嘴贱、眼瞎——"
说着，扬手就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清脆的声响在前厅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三下，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丝，涕泪横流。
另一个买办哆哆嗦嗦，扛了两秒，腿一软也跟着跪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史密斯身上。
洋人涨红了脸。那双蓝眼睛里翻搅着屈辱与愤怒，手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大滴大滴的汗从鬓角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毫不退让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价值两千大洋的缂丝封边。
沉默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史密斯先生，"苏幕夜开口，"画是真是假，到这里应该没什么争议了。我倒想问一句——今天早些时候，你当着长沙满城头面人物的面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该给霍家一个交代？"
“说我们霍家祖上钻营，如今下作，拿幅假画充门面，骗到洋大人头上，坏了行里的千年规矩，丢了湖南一省的脸。”
“这话，风口浪尖上说出去，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可我们霍家，骨头轻，担不起这么重的名声。现在，您是不是该……给个交代了？”
“交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史密斯肥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史密斯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粗砂纸磨过木头，“这是一个……误会。纯粹的技术性误会。艺术品鉴定，充满不确定性，您知道，即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专家……”
“误会？”苏幕夜截断他，声音陡然一沉，那双总是半阖着、显得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寒光凛冽，“您一句轻飘飘的‘误会’，我霍家几代人的脸面，就成了您技术不确定性下的灰？长沙城里，上午传遍的‘霍家造假’，到了晚上，就成了洋大人看走了眼的‘误会’？这道理，史密斯先生，是您英国人的道理，还是我长沙城的道理？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询。压力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史密斯额角的汗汇成一小股，滑过鬓角，留下亮晶晶的一道水痕。他掏出手帕，不是擦，是摁，狠狠摁在额头上。昂贵的丝绸手帕瞬间洇湿一团。
大厅里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那口德国钟固执的“咔咔”声。
史密斯知道，他躲不过去了。这幅画为了压价，也为了显摆自己眼光毒、门道清，话说得太满，太绝，把霍家踩进了泥里。现在，每一句都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他甚至可以想象，明天，不，不用明天，今晚，他“看走眼”还“嘴臭”的消息，就会成为长沙城各个茶馆酒楼最时鲜的笑料佐餐。
“苏……苏先生，”史密斯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今天的事情，我非常、非常抱歉。我的言论，对霍家，对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我收回，全部收回。我愿意，在同样的场合，公开致歉。并且，这幅《秋山问道图》，我愿意在您提出的任何价格基础上，再增加三成，不，五成！作为我诚挚的歉意和补偿。您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苏幕夜身上。
轮椅上的年轻人，似乎才被从遥远的思绪中唤回。他极慢地转过头，脖颈转动时，露出下颌到锁骨一段清瘦的线条。灯光流淌在他脸上，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睛却很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泛不起一丝暖意。他看着史密斯，看了足足有三息。
“画，”苏幕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未言语的微哑，却奇异地清晰，压过了那恼人的钟摆声，“不卖。”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两粒冰珠子砸进滚油锅。
史密斯猛地瞪大眼，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不……不卖？苏先生，价格我们可以再……”
“与价格无关。”苏幕夜垂下眼睫，目光落回自己膝上盖着的薄毯，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淡淡的云纹。
“霍家的脸，不是洋行支票上的数字能贴回去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完，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慢悠悠割开最后一点遮羞布，“更何况，史密斯先生，您骂的是‘霍家下作’。
狠。太狠了。这是把史密斯，也把他自己，把霍家，全都架在火上，一点点烤出油来。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I apologize——我……道歉。"
史密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吞回去的玻璃碴。
满堂叫好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霍灵曦死死攥着袖口。她看着轮椅上那个瘦削苍白的背影，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来，她霍灵曦见过这个男人无数种模样——沉默的、衰弱的、低眉顺眼的、被人当摆设的。唯独没有见过此刻这种。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坐在轮椅上，裹着一条毛毯，苍白得随时可能咽气，就这么坐着，用看牌桌上最末一张底牌的眼神，轻飘飘地把一个趾高气扬的洋人按跪在了地上。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他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她从没看过？
苏幕夜微微偏过头来。他没有看霍灵曦，但那个偏头的角度，不知怎么的，让霍灵曦有一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片刻后，苏幕夜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轻轻翻开一本旧书的扉页。
"史密斯先生，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