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深圳湾的芦苇  |  作者:兵公子  |  更新:2026-04-09
那件棉袄------------------------------------------:那件棉袄,做过很多棉袄。,给爷爷做,给大姐做,给三妹做,给四妹做。但做得最多的,是给我做。她说,你念书,费脑子,不能冻着。,她给我做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面子是赶集买的,两块钱一尺,她量了又量,算了又算,生怕多剪一寸。棉花是自家种的,秋天的时候从地里摘回来,晒干了,弹松了,白花花的,像天上的云。她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我趴在她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看她一眼。,铜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磨得锃亮。针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线跟着一上一下,像跳舞。她缝得很快,但每一针都很密,针脚排得整整齐齐,像田里的麦垄。:“妈,你教我缝棉袄吧。”:“学这个干啥?你好好念你的书。”:“我想学。”,笑了:“你手笨,学不会。”,拿了根针,找了块布,学着缝。**在布上,歪歪扭扭的,线也打结了。她拿过去,拆了,重新缝。她的手很巧,三两下就弄好了。:“妈,你怎么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就会缝个棉袄。”,眼睛盯着针脚。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黄黄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才三十多岁,看着像四十多。,她让我试。我穿上,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下摆也长了一截。她说:“大点好,明年还能穿。”她让我站在炕上,转一圈给她看。她歪着头,左看右看,说:“好看。我梅梅穿啥都好看。”。路上碰到村里人,都说:“梅梅,新棉袄啊?真好看。”我说:“我妈做的。”她们说:“**手真巧。”我得意得很,一路走得昂首挺胸。
到了学校,同桌的艳艳也穿了件新棉袄,是买的,蓝色的,上面有只小白兔。她问我:“你的谁做的?”我说:“我妈做的。”她说:“我妈说买的才好看。”我说:“我妈做的比买的好看。”她不说话了,我也不理她。放学的时候她摸了摸我的袖子,说:“这针脚真密。”我说:“那当然。”
那件棉袄我穿了好几年。第二年短了一截,我妈接了一截袖子。第三年又短了,她又接了一截。接了两截,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像补丁。但我不在乎,穿着照样去上学。后来实在不能穿了,她拆了,把棉花掏出来,给三妹做了件新的。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舍不得。
除了那件棉袄的棉花是从**寄回来的外,其余都是我妈自己种的。每年春天,她在院子后面那块地里种棉花。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等着发芽。苗出来了,她一棵一棵地照看,拔草,松土,捉虫,棉花上的虫子很多,起初根本不敢碰那些令人浑身不适的软体动物,但经历了第一次也就不那么抗拒了。夏天的时候,棉桃开了,白花花的,像一朵一朵的云。她一朵一朵地摘,装在篮子里,晒在场院上。
晒干了,就去镇上弹棉花。弹棉花的机器轰隆隆响,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她站在旁边等着,头发上沾满了白絮,像下了一层雪。
棉花弹好了,蓬蓬的,软软的,闻着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把它卷起来,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里,等冬天做棉袄用。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又种了棉花。那时候她的肾病已经很重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她还是种了。我爸说:“你别种了,歇着吧。”她说:“梅梅要走了,得给她带件棉袄。东北冷。”
那年秋天,她摘了棉花,弹了,晒了,絮了。然后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她的眼睛更不好了,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手指头扎了好几次。她缝了拆,拆了缝,反反复复的,总是不满意。
大姐说:“妈,你别做了,梅梅现在在**,那边是南方,冬天都十几度,不冷。”
她依旧很坚持也很自信的说:“**冬天不冷,但出门开会要体面。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笑话。”
她做的是深红色的面子,暗花,滑溜溜的。里子是旧的,拆了一件**的衬衫,软绵绵的。棉花是新絮的,蓬蓬的。她做得很慢,一天缝不了几针。
她没有做完。
2016年春天,她走了。棉袄做了一半,袖子还没上,领子还没做,棉花絮了一半,铺在面上,还没缝。针别在上面,线还连着。我爸把它收在柜子里,等我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棺材里了。大姐把那件半成品棉袄递给我,我抱着它,在棺材前坐了一夜。
后来我把它带回**,找裁缝铺的老师傅按她的设计缝完了。老师傅说:“这针脚真密,**手艺好。”我说:“是,我妈手艺好。”
老师傅问:“她怎么不缝完?”
我说:“她走了。”
老师傅不说话了,低下头,把最后几针缝好。他的手指也有老茧,和我妈一样。
棉袄缝好了。我穿上,正合适。不胖不瘦。我妈做的尺寸,永远是最准的。
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都会穿它。即便这最冷也很少达到个位数,穿着棉袄显得有点夸张,但我不在乎。我穿着它开会,穿着它见客户,穿着它去社区。有人问:“你这棉袄真好看,在哪买的?”我说:“我妈做的。”他们说:“**手真巧。”我说:“是,我妈手巧。”
他们不知道,我妈已经不在了。
但我穿着它,就觉得她还在。她在我身边,看着我开会,看着我见客户,看着我走过**的每一条街。她的针脚是密的,所以风灌不进来。她的棉花是暖的,所以冬天不冷。
我妈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她不知道什么是社工,不知道什么是机构,不知道什么是**。她只知道一件事:她闺女怕冷,得穿棉袄。
我妈这辈子,没出过陕西。最远去过榆林,还是看病。她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有多远。她只知道一件事:她闺女在那儿,那儿太远,她够不着。
所以她只能做一件棉袄,让她闺女穿着,像她在那儿陪着。
我妈这辈子,没对我说过“我爱你”。她不会说这种话。她只会说:“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加件衣裳?”
她的爱,藏在针脚里,藏在棉花里,藏在那件深红色的棉袄里。
我穿着它,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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