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支队

陌生山河------------------------------------------，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搅动。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停止大量出血，但肌肉组织外翻，露出暗红色的肌纤维，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咬掉保险盖，隔着作战裤扎进大腿外侧。“噗嗤”一声轻响，药剂推入体内。三十秒后，疼痛从尖锐变为钝痛，再变成一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痛感。，只能让大脑不再关注疼痛。这是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第一课——战场上，疼痛是信号，不是敌人。你不需要消灭它，你只需要忽略它。。，正沿着山坡向上追击。他们的队形很散，但并非毫无章法——前面两人呈前三角队形探路，中间两人负责射击，后面两人殿后。这是日军步兵班的标准追击队形，在1937年算是相当先进的战术。，有三个已经明显跑不动了。被架着跑的那个军官模样的男子，军装上有少校领章，左胸口袋上别着一个皮质证件夹，随着跑动不断拍打胸口。他的右腿拖在地上，裤管被血浸透了，在身后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一个满脸血污，左耳上方包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另一个年纪很轻，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嘴唇发白，每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追兵。，不时回头开枪还击。他们的枪法很差，**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枪声确实让日军追击的速度放缓了一些。，做出了几个判断。，这五个**士兵撑不过五分钟。他们的体力已经耗尽，日军正在故意消耗他们，等他们跑不动了再从容收拾。，这六个**兵是老兵。他们的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即便在追击中也保持着基本的战术意识。这种兵不是新兵蛋子，至少在中国战场上打了半年以上。，山坡下方约五百米处，还有更多的日军在向这个方向运动。从扬起的尘土和隐约的脚步声判断，至少是一个小队，大约四十到五十人。，自己现在的状态——三根肋骨骨折、左臂开放伤、全身多处挫伤、装备只剩下**、急救包、一块半报废的手表和一枚……，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M84震撼弹。
还有一枚。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用了两枚，剩最后一枚忘了用。或者说，没有来得及用。
一枚震撼弹，一把**，六颗**都没有的枪——不，连枪都没有。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李岩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地形图。他刚才观察过这个山坡的地形——从这里往东北方向大约两百米，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深约一米五，宽度足够一个人匍匐通过。溪沟通向一片更茂密的树林，进了树林就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如果他能把这几个人弄进那条溪沟……
但问题是，他们离溪沟至少有四百米，而日军离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
来不及了。
他必须拖延时间。
二
李岩峰的目光落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上。树干大约有碗口粗，横在日军追击路线的右侧约二十米处。树干后面有一丛灌木，可以提供基本的掩护。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他无声地从灌木丛中撤出，弓着腰向那棵倒伏的白桦树移动。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左脚落在碎石上会发出声响，那就落在泥土上；右脚前方有一根枯枝，那就跨过去；身体右侧有一丛荆棘，那就侧身绕开。
二十米的距离，他用了将近两分钟。
到达白桦树后，他迅速检查了周围环境。树干后面确实有一个天然掩体——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和灌木丛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隐蔽空间。一个人趴在这里，从山坡下方很难被发现。
他趴下来，将**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将M84震撼弹握在左手。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兵大约一百米。
这个距离上，震撼弹的有效半径可以覆盖方圆十米，但杀伤半径……基本没有。M84不是杀伤性武器，它靠强烈的闪光和巨响来暂时剥夺敌人的视觉和听觉。
一百米太远了。
他需要等他们再近一些。五十米。不，三十米。三十米是震撼弹的最佳作用距离——足够覆盖整个六人小队，同时不会把自己也波及进去。
当然，三十米也意味着，如果有什么闪失，他会第一时间被六支三八式**打成筛子。
李岩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他将脸侧过来，只用右眼观察前方。
那五个**士兵终于跑不动了。
少校军官挣脱了搀扶他的两个士兵，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气吼道：“走！你们都给我走！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吼完之后，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单腿跪在地上，开始向追兵射击。
“砰！砰！砰！”
三枪，三个**兵卧倒。虽然不是命中了什么，但这三枪的准头明显比之前那两个士兵好得多——**打在日军前方几米处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碎片划破了一个**兵的脸。
日军立刻停止了追击，就地寻找掩体，开始还击。
“队长！”那个年轻的士兵喊了一声，想要冲回来。
“老子让你走！听到没有！”少校军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年轻的士兵愣在了原地。
搀扶少校的两个士兵咬了咬牙，一人拽着年轻士兵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向山坡上跑去。
“放开我！放开我！”年轻士兵挣扎着，眼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少校军官不再理会他们，专心地射击。他的驳壳枪是德国原装的毛瑟M1932，二十发弹匣，可以半自动也可以全自动。他打的是半自动模式，每一发都有间隔，每一发都经过瞄准。
又两个**兵被他压制得抬不起头。
但李岩峰看得清楚——少校的**不多了。他打完这个弹匣，就是绝路。
日军显然也看出来了。带队的老兵打出手势：停止射击，等他打完。
这是一种猫捉老鼠式的**。
李岩峰的右手缓缓握紧了M84。
三
少校的驳壳枪打出了最后一发**，“咔”的一声，枪机空仓挂机。
他低头看了看空枪，又抬头看了看三十米外的六个**兵。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大约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装了****。
他将信封塞进胸口，扣好扣子，然后撑着驳壳枪站了起来。
“***，来啊。”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山谷里清晰可闻。
六个**兵对视一眼，其中两个举起了**，准星对准了少校的胸膛。
李岩峰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从白桦树后弹射而出。他的奔跑姿势很奇怪——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一种不规则的“之”字形移动，每一步的落点和方向都难以预测。
这是他练了十六年的战术规避动作。
两个**兵的反应很快，枪口立刻转向他。
“砰！砰！”
两颗**从他的头顶和腋下呼啸而过，差之毫厘。
李岩峰在奔跑中左手扬出，M84震撼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六个**兵中央。
“火—光—弹！”带队的日军老兵大喊，他以为是手雷，命令所有人卧倒。
但他们卧倒得太晚了。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黎明的山谷中炸开，亮度超过太阳的百万倍。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声压级超过一百七十分贝，足以让没有保护的人瞬间失去听觉。
六个**兵的眼睛在同一时刻被致盲，耳膜被震伤。他们捂着眼睛和耳朵在地上翻滚惨叫，**丢了一地。
李岩峰没有停下脚步。他冲到少校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跟我走！”
少校被震撼弹波及，眼睛暂时看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中国人！”李岩峰用中文吼道。
少校停止了挣扎。
李岩峰拖着他向溪沟的方向跑。他的肋骨在**，左臂在流血，**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但肾上腺素的爆发让他暂时压下了这一切。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身后，一个没有被震撼弹完全波及的**兵——可能是距离最远的那个殿后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
“砰——”
**击中了李岩峰右侧三米处的一块岩石，跳弹“嗖”的一声从他耳边飞过。
五米。
李岩峰拖着少校一头栽进了干涸的溪沟。
四
溪沟比他预想的要深，大约有两米。沟底铺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石，散发着一股霉腐的气味。
李岩峰将少校推到沟壁边靠好，自己则趴在沟沿上观察外面的情况。
震撼弹的效果不会持续太久。对于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来说，致盲大约持续五到十秒，耳鸣可能持续几分钟，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在一分钟内就能恢复。
他只有不到一分钟。
那五个**士兵呢？
他抬头向山坡上方看去——那三个人已经跑到了大约两百米外，正在向溪沟的延伸方向移动。其中一个回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来。
“跑！往沟里跑！”李岩峰向他吼道，同时用手指了指溪沟的方向。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拽着年轻士兵和另一个伤员，改变方向，向溪沟奔来。
“砰砰砰——”
身后传来枪声。那六个**兵已经有两个恢复了视力，正半蹲着向溪沟方向射击。**打在沟沿上，泥土和碎石飞溅。
李岩峰缩回头，靠在沟壁上喘息。
少校靠着沟壁，使劲眨着眼睛，瞳孔在努力聚焦。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裤管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你……你是谁？”少校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了——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脸上涂着绿色和黑色的条纹，像鬼一样。
“先别管我是谁。”李岩峰撕开急救包，取出一卷止血带和纱布，“你的腿再不处理，不用***动手，你自己就失血过多死了。”
他掀开少校的裤管，倒吸一口凉气——少校的右小腿被弹片击中，弹片还嵌在肌肉里，创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这是典型的弹片伤，如果不及时取出弹片、止血、消炎，下一步就是坏疽，再下一步就是截肢，或者死。
“忍着点。”
李岩峰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和一瓶碘伏。他没有麻药，没有任何止痛手段，只有**——但**是留给自己万一走不动路的时候用的。
他将碘伏直接倒在伤口上。
少校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叫出声来。他只是死死地抓着沟壁上的一根树根，指节泛白。
李岩峰用镊子探入伤口，夹住了弹片的边缘。弹片不大，大约两厘米长、一厘米宽，但嵌得很深，卡在腓骨和肌肉之间。
他稳稳地将弹片拔出。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他迅速用纱布填塞伤口，再用止血带在膝盖上方扎紧。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少校看着他娴熟的急救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军医？”他问。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我说了，先别管。”李岩峰将剩余的纱布和绷带塞回急救包，“你的人快到了，我们得继续走。后面的日军马上就会追上来。”
话音刚落，那三个**士兵连滚带爬地翻进了溪沟。
“队长！”年轻士兵扑到少校身边，眼泪又流了下来，“队长你怎么样？”
“死不了。”少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李岩峰，“兄弟，你救了我们的命。敢问高姓大名？”
李岩峰沉默了一秒。
“李岩峰。”
“李岩峰……”少校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但一无所获，“在下沈少卿，国民**军第二战区情报处少校参谋。这几个是我的弟兄。”
他指了指那个满脸血污的士兵：“上士赵铁柱，我的警卫**。”
指了指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下士刘老四，侦察兵。”
指了指那个年轻的：“列兵王小虎，通讯员。”
又指了指落在后面的那两个——这时他们也翻进了溪沟——：“上等兵张大山、孙二娃，都是好兵。”
李岩峰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沈少校，”他指了指溪沟的上游方向，“这条沟往东北方向延伸大约两公里，可以通到一片树林。进了树林就好办了。你的腿能撑住吗？”
沈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了一下：“撑不住也得撑。”
“好。”李岩峰看向赵铁柱，“你扶着他走，我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安静，不许说话，不许咳嗽，脚步放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理所当然的指挥官。
赵铁柱本能地想反驳——你算老几？凭什么指挥老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这个人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炸得六个**兵满地打滚，然后单枪匹马把队长从枪口下拖了出来。
这个人，不简单。
“听他的。”沈少卿说。
五
六个人在溪沟里艰难地向上游移动。
李岩峰走在最前面，他的作战靴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后的五个人就没有这么安静了——王小虎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溪沟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岩峰回头看了王小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注意脚下”的手势。
王小虎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觉得自己拖了后腿。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他们继续前进。
二十分钟后，溪沟变得越来越浅，两侧的沟壁从两米逐渐降到一米，再到半米。这意味着他们快要到溪沟的源头了——再往前，就没有天然的掩体了。
李岩峰打出手势：停止前进。
他独自爬出溪沟，趴在地上观察前方的情况。
前方大约三百米处，就是他在高处看到的那片树林。林子不算密，但足够提供掩护。树林再往深处走，就是连绵不断的太行山脉——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险。
但他也看到了一个坏消息：溪沟和树林之间，有一片大约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没有灌木，没有岩石，只有枯黄的野草，最高的也不过到脚踝。
一百五十米的空地，六个人，其中一个重伤员，身后有追兵。
这在**上叫做“死亡地带”。
他缩回溪沟。
“前面有一片空地，大约一百五十米宽，过了空地就是树林。”他简洁地说明情况，“后面的追兵大概十分钟后会追上来。我们没有选择，必须穿过空地。”
所有人沉默。
一百五十米的空地，意味着至少两到三分钟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而身后的日军一旦发现他们，两到三分钟足够他们打死所有人。
“我有个办法。”李岩峰说，“但不是个好办法。”
“说来听听。”沈少卿靠在沟壁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一个人留下来断后，拖住追兵。你们趁这个时间穿过空地。”
“不行。”沈少卿几乎没有犹豫，“你一个人拖不住他们。就算拖住了，你也跑不了。”
“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岩峰没有回答。他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利用地形和那枚已经不存在的震撼弹（他已经用掉了）制造假象，让日军以为这里有更多人，从而放慢追击速度。
但这个办法的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而且，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很难活着离开。
“不行。”沈少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我沈少卿不是那种让别人替我**的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赵铁柱也开口了：“李兄弟，你救了我们队长，就是我们苍狼——不，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要是把你扔下自己跑了，那还算人吗？”
李岩峰听到“苍狼”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苍狼。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作战服左臂上——那里曾经贴着苍狼大队的臂章，现在只剩下几根线头。
“苍狼……”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哦，是我们小队的名字。”赵铁柱挠了挠头，“队长给起的，说咱们在山里打游击，得像狼一样凶狠、狡猾。本来叫‘野狼小队’，后来队长说‘苍狼’更好听，就这么叫了。”
李岩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刚刚醒来时的迷茫和困惑，而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个特种兵在战场上才会有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
“不用死了。”他说。
“啊？”赵铁柱没听明白。
“我说，不用死了。所有人都不用死。”李岩峰看向沈少卿，“沈少校，你的兵，听我的话吗？”
沈少卿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他穿着奇异的衣服，脸上涂着鬼一样的油彩，身上的伤比自己的还重，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听。”沈少卿说。
“好。”李岩峰拔出腰间的战术**，在溪沟的泥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这片开阔地不是平的。我刚才观察过，中间有一条低洼地带，大约三十厘米深，宽度刚好够一个人匍匐前进。如果我们趴着走，利用这条低洼地带，可以从地面上方完全看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
“问题是速度。匍匐前进一百五十米，最快也要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只要有一个**兵走到溪沟尽头，往下一看——我们就全完了。”
“所以呢？”沈少卿问。
“所以，我需要两个人跟我一起，在溪沟尽头阻击日军，给其他人争取这五分钟。”
“我去。”赵铁柱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去。”说话的是刘老四，那个侦察兵。他一直沉默寡言，但此刻的声音异常坚定。
李岩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的枪法怎么样？”
赵铁柱拍了拍手里的中正式**：“三百米内，指哪打哪。”
刘老四没说话，只是从背上卸下一支**——不是中正式，而是一支日军的三八式**，枪身上有磕碰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缴获的？”李岩峰问。
刘老四点了一下头。
“枪法呢？”
“比他好。”刘老四看了赵铁柱一眼，面无表情。
赵铁柱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李岩峰点了点头：“好。其他人，沈少校带队，走低洼地带匍匐前进。到达树林后不要停留，继续往里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等我们。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没有跟上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六
李岩峰带着赵铁柱和刘老四，在溪沟尽头找到了三个射击位置。
溪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丫”字形分叉——主沟继续向前延伸，但深度已经很浅；左右各有一条更小的支沟，深度反而比主沟更深一些，大约有一米二。
李岩峰让刘老四占据左支沟，赵铁柱占据右支沟，自己则留在主沟的末端。
三个位置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火力网，可以覆盖溪沟前方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区域。
“记住，”李岩峰压低声音说，“不要同时开火。我打第一枪，你们看到我打了再打。打完一枪立刻换位置，哪怕只移动半米也好。不要在一个地方开两枪。”
“为什么？”赵铁柱不解。
“因为日军会根据枪声判断你的位置，下一发**就会落在你头上。”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李岩峰继续说，“不要瞄准人，瞄准他们的行军路线前方。打脚底下的土，打他们旁边的石头。我要的不是杀伤，是让他们以为这里有更多人，不敢轻举妄动。”
“不**？”赵铁柱有些意外。
“你的**够吗？”
赵铁柱摸了摸口袋：“十五发。”
刘老四：“二十发。”
“那就省着用。杀敌的最好时机不是现在，是等他们进了我们的伏击圈。”李岩峰指了指前方的那片开阔地，“等沈少校他们过了空地，我们从侧翼绕过去，在他们过空地的时候打他们。”
赵铁柱和刘老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个人的战术思维，和他们学过的、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来了。”李岩峰突然说。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溪沟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外，十几个**兵正沿着山坡向上搜索。走在最前面的三个端着**，枪口朝前，呈搜索队形。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手里拿着地图，不时抬头看地形。
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兵正在跟上。
李岩峰数了数——先头部队十二人，后续大约还有一个步兵班，总共二十人左右。
比他预想的少一些。可能日军的主力去了别的方向。
“听我的命令。”李岩峰的右手握着一根树枝——他唯一的“武器”。他的**插在腰带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日军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带队的日军军官突然举起右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然后站起来，向溪沟的方向看了过来。
李岩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那个军官在看的，正是他们留下的脚印。
糟糕。
沈少卿他们撤离的时候，在溪沟口留下了明显的血迹和脚印。虽然李岩峰做了简单的清理，但时间太短，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迹。
日军军官说了句什么，三个**兵立刻端枪向溪沟走来。
四十米。
三十米。
李岩峰的手举了起来。
二十米。
他的手猛地落下。
“砰——”
刘老四的三八式**率先开火。**打在走在最前面的**兵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溅起一团泥土。
那个**兵本能地卧倒，嘴里喊着什么。
“砰——”赵铁柱的第二枪，打在另一个**兵的左侧岩石上，跳弹“嗡”的一声飞走。
“砰——”李岩峰用树枝敲了一下石头，制造出第三声“枪响”。
三声枪响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传来，日军先头部队瞬间陷入混乱。他们无法判断溪沟里到底有多少人——三个？五个？还是更多？
带队军官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快速评估形势。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但无法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犹豫了大约十秒后，他做出了决定——呼叫支援，等待后续部队到达后再进攻。
这正是李岩峰想要的。
“撤。”他低声说。
三个人从溪沟里无声地撤出，弓着腰向低洼地带移动。他们的身后，日军正在紧张地布置防御，完全没有注意到猎物已经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七
五分钟后，李岩峰三人追上了在低洼地带匍匐前进的队伍。
沈少卿他们已经爬过了大半片开阔地，距离树林不到五十米。但沈少卿本人的状况非常糟糕——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匍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是王小虎和张大山在拖着他走。
李岩峰超过所有人，率先冲进树林。他迅速侦察了树林边缘的地形，找到了一个天然的隐蔽处——几棵粗大的油松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从外面很难发现。
他折返回去，接过沈少卿，将他背进了隐蔽处。
赵铁柱和刘老四自动在树林边缘布置了警戒。
李岩峰将沈少卿靠在一棵松树上，检查了他的伤口。止血带还扎着，但已经松了一些——这是有经验的急救做法，每隔一段时间要松开止血带，让血液流通一下，否则整条腿都会坏死。
他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上了新的纱布和绷带。
沈少卿在剧痛中清醒过来，看着李岩峰忙碌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
“李兄弟，你到底是哪个部队的？”
李岩峰的手顿了一下。
“我……”
他该怎么说？说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说我是从八十七年后穿越过来的？说你们打的这场仗要打八年，死三千五百万人，最后才能赢？
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是一个……迷路的人。”他最终说。
沈少卿看着他，没有追问。
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时候，不问比问更好。
“迷路的人……”沈少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在这太行山里，谁不是迷路的人呢？”
李岩峰没有接话。
他走到树林边缘，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向远方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真正到来了。
这一天是1937年9月18日。
距离“九一八事变”正好六周年。
距离南京沦陷还有三个月。
距离整个**民族最黑暗、也最光辉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李岩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1937年的空气。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这是他熟悉的战场的气味。
只是，这个战场，比他熟悉的那个要残酷一百倍。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树林，落在远处太行山的山脊线上。那里，晨光正在驱散夜色，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爬上山顶。
“苍狼。”他低声说。
赵铁柱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李兄弟，你说啥？”
李岩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从腰带上拔出战术**，在晨光中看了一眼刀刃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把**，跟随他执行过十七次实战任务，杀过毒贩、****、武装悍匪。但从今天起，它的敌人将只有一个。
他重新将**插回腰间，转身走向那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士兵。
“赵铁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我们得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日军不会放弃搜索，这片树林也不安全。”
赵铁柱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是！”
然后他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说“是”？他又不是自己的长官。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对这个人说“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李岩峰走到树林深处，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他要画一张地图。
一张1937年太行山的地图。
虽然他对这个时代的具体地理不如对现代那么熟悉，但太行山脉的基本地形——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关隘位置——这些大的地理框架，几百年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藏身、可以养伤、可以休整的地方。
在他的记忆中，太行山深处有一个地方——黄崖洞。
那是几十年后才会被开发的旅游景区，但在1937年，那里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天然溶洞群。溶洞位于悬崖峭壁之间，易守难攻，内部空间巨大，足以容纳上百人。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黄崖洞就在他们当前位置东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处。
三十公里。在和平年代，不过是半天的徒步。但在1937年的战乱中，带着一群残兵和重伤员，穿越日军控制的区域——
这至少是三天的路程。
而且，前提是一路上不再遇到日军。
李岩峰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下来。
三天。
他需要三天时间。
而他手头的东西，只有一把**、一个急救包、一块半报废的手表，以及一群刚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士兵。
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更糟糕的环境里生存过。
也许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多出了八十七年的**智慧。
也许只是因为——
他是苍狼。
苍狼，从不畏惧任何战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出发。”他说。
太行山的晨光穿透松针的缝隙，在他涂满油彩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身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匹真正的狼。
身后，五个衣衫褴褛的中国士兵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的前面，是连绵无尽的太行山脉，是烽火连天的华北战场，是一个民族的至暗时刻。
但在那一刻，如果有人从高处俯瞰，他会看到一幅奇异的画面——
在茫茫太行山中，一匹苍狼正在领路。
它的身后，跟随着五只受伤的幼狼。
它们的脚印在晨光中延伸，向着深山的更深处，向着生存的微光，向着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