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一顿晚饭------------------------------------------，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查分了？嗯。多少？372。”。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父亲微微的呼吸声。陈烽握着手机，等着那个他预想了一万次的问题。“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回来吃顿饭。”。，愣了几秒。父亲没有问他怎么办，没有骂他，没有叹气，什么都没有。就像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比骂他还难受。，陈烽坐上了回村的班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拎着鸡，有的抱着孩子。车里的味道很复杂——汽油味、汗味、鸡屎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陈烽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山。
山路弯弯绕绕，班车像一条蛇在山间爬行。路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江水，江水很急，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他想起小时候坐这趟班车去县城上学，每次都要吐。后来不吐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在上车前不吃东西。
两个小时的车程，班车在村口停下。
陈烽下了车，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张写着陈卫国名字的纸条。他站在村口，看着熟悉的山，熟悉的树，熟悉的路。
一切都没变。
大榕树还在，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榕树下空荡荡的，龙爷爷不在了，那些扎马步的孩子也不在了。
陈烽走过去，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里走。
家在山坡上，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泥巴脱落了一**，露出里面的石头和稻草。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门口堆着一堆柴火，是父亲临走前劈的。
门没锁，陈烽推门进去。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三副碗筷。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油烟味。
“爸。”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陈烽走进厨房，看见父亲背对着他，正在炒菜。父亲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汗。灶台是用泥巴砌的，锅是铁锅，烧的是柴火，火很旺，映得父亲的脸红红的。
“坐吧。”父亲头也没回。
陈烽在堂屋里坐下，看着桌上的碗筷。三副碗筷，一副是他的，一副是父亲的，还有一副——
父亲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是**炒蒜苔，**切得很薄，蒜苔切成段，颜色很好看。
“还有一个菜，马上好。”父亲转身又进了厨房。
陈烽看着那第三副碗筷，忽然明白了。
那是给母亲的。
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走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父亲从不提她，他也从不问。但每年的今天，父亲都会摆上三副碗筷。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
父亲端出第二盘菜，是酸菜鱼。鱼是江里的鲤鱼，酸菜是自家腌的，酸味很冲，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父亲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第三副碗筷里。
“吃吧。”他说。
陈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很香，烟熏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甜味。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都没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蝉鸣。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了。
“你陆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
陈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想跑步。”
陈烽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没夹。
“你怎么想的？”父亲问。
陈烽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烽以为他没听见。
“你知道跑步是怎么回事吗？”父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山里的潭水，看不出喜怒哀乐。
“知道。”
“你知道个屁。”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以为跑步就是在操场上跑几圈？你以为跑得快就能上大学？你以为那些体校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陈烽没说话。
“你知道陆老师为了你的事，花了多少心思吗？”父亲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在村里三年，等的就是你这一天。你以为他为什么来这儿支教？他一个城里的大学生，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图什么？”
“图你。”
父亲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
“他来这儿的第一天就看**了。他跟我说，你儿子是练跑步的料，好好练，能跑出去。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个毛头小子，说的话不算数。”
“后来他隔三差五来找我，跟我说你的情况，说你今天跑了多少，明天跑了多少，说你进步了，说你状态好。他比你这个亲爹还上心。”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
“三年了，他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晒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在村里教书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你身上了。你以为你那些跑鞋是谁买的？你以为你每次回来他给你炖的鸡是哪来的？”
陈烽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你爹我没本事，供不起你练跑步。所以他替你供了。”父亲把烟掐灭在桌沿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陈烽摇头。
“我最怕你对不住他。”
父亲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用旧衣服缝的，鼓鼓囊囊的，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
“三千二。”父亲说，“这是我这几个月做边贸攒的，你拿去。”
陈烽看着那沓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
“别说话。”父亲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把你放在龙爷爷家，自己去山上背货。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你都认不出我，看见我就哭。”
“后来你长大了，上学了，成绩一直不错。我以为你能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山，过上好日子。现在你没考上，我心里难受，但我不怪你。你尽力了。”
“但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陈烽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你龙爷爷在世的时候，总跟我说一句话——这娃儿脚底板硬，是块好料。我不懂跑步，但我信你龙爷爷。他打过仗，见过世面，他说的话错不了。”
“所以你要跑，你就去跑。跑出名堂了，我给你放鞭炮。跑不出名堂，你回来，我养你。”
父亲说完，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陈烽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砸在那沓钱上。
他想起父亲送他上学的那个早晨，父亲转身的背影很小，被大山衬得像一粒尘埃。
他想起龙爷爷在榕树下说的那句话——“山里娃，腰杆子要硬。”
他想起陆川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把钱收好，站起来，走进厨房。
父亲正在洗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着。陈烽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发现父亲老了。
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腰没有以前直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他才四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爸。”陈烽喊了一声。
父亲没回头。
“我会跑出去的。”
父亲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烽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很暗，八仙桌上还摆着那第三副碗筷，碗里的鱼肉已经凉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个味道——泥土，青草，还有远处传来的炊烟味。
他攥紧口袋里那沓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跑出去。
一定要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