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坏蛋钢铁  |  作者:最无以  |  更新:2026-04-08
人生苦------------------------------------------,叶青给我打电话,说**住院了。,坐最早一班大巴往县城赶。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起她站在厨房里揉面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哪懂什么对不对的”,想起她把那本书贴在胸口时微微颤抖的手。,叶青在走廊里站着。他看起来没怎么睡,眼圈发黑,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什么情况?”我问。“血糖控制不住了,医生说住院调一调。”他顿了一下,“顺便检查了一下心脏,说有点问题,不算太严重,但要住院观察。**知道吗?知道。”叶青苦笑了一下,“她说住就住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说让你别来,浪费钱。”。叶青妈妈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不少。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咋来了?又不是大病,折腾啥。阿姨,我来看看您。”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便蹭顿饭。”,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叶青赶紧过去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看着她的手。那双揉了几十年面的手,此刻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在手背上,显得很刺眼。“阿姨,您想吃啥?我去给您买。啥都不想吃,”她说,“医院里的饭没味儿。那我回去给您蒸糖三角。”,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你不是要上班吗?”
“请了两天假。”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动不动就请假,工作不要了?”
叶青在旁边插嘴:“妈,您别操心了,他休假呢。”
“休什么假,我看就是请假。”她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叶青家。叶青爸爸一个人在家,正对着电视发呆,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叔叔我来蒸点糖三角给阿姨送去,他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去给你和面。
我说不用,我来。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那块围裙还是叶青妈妈常戴的那条,蓝底白花,上面沾满了面粉。我站在案板前,回忆着她教我的每一个步骤——水要温水,面要揉光,剂子要揪匀,皮要中间厚边上薄,红糖要掺面粉,三个角要捏紧。
我一边揉面一边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用力要匀,不能光用掌根,整个手都得用上。”
“这个角没捏紧,蒸的时候会裂开。”
“红糖掺点面粉,不然流得满手都是。”
面揉好了,我揪剂子,擀皮,包馅,捏角。一个,两个,三个。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角都捏紧了。叶青爸爸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比叶青包得好。”
我笑了:“叶青包的那个,阿姨专门留着的。”
“她什么都留着,”叶青爸爸说,“你们小时候的课本,写的作业,连那张写了‘妈,我考上一中了’的纸条,都夹在那本书里,一直留着。”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不容易,”叶青爸爸的声音很低,“这辈子不容易。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她说,有叶青在,有你们这些孩子在,她就高兴。”
我把糖三角码进蒸屉,盖上锅盖,打开火。水烧开还要一会儿,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锅,等着蒸汽上来。
叶青爸爸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给你们蒸糖三角吗?”
“因为好吃?”
“不是。”他摇摇头,“她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糖。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口甜的。后来有了叶青,她就想,一定不能让孩子的嘴亏着。再后来,你们来了,她就想让所有她喜欢的娃娃都尝尝甜的。”
厨房里安静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开始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红糖的甜味。
“她说,人生苦,但糖三角甜。”叶青爸爸说完这句,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那口锅前,看着白汽越来越浓,眼眶慢慢湿了。
蒸好了,我把糖三角装进保温饭盒,骑着叶青爸爸的电动车去了医院。风很冷,立冬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但我怀里抱着饭盒,热乎乎的,像抱着一个小小的火炉。
到了病房,叶青妈妈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我进来,闻到糖三角的味道,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真蒸了?”
“真蒸了。”我把饭盒打开,白汽腾起来,甜味弥漫了整个病房。
她伸手拿起一个,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这个角捏得还行,比上次强。”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眯起眼睛。
“怎么样?”我问。
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有**味道了。”
叶青在旁边愣住了。我愣住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的声音。
叶青妈妈看着手里的糖三角,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笑着,笑得很开心:“我教的徒弟,出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叶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摁下去。
那天晚上,我陪床。叶青回去照顾女儿,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守着输液瓶。叶青妈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半夜两点,护士来换了一次药。我起身帮忙,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惊醒了。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好像忘了自己在哪儿。然后她看见我,眼神慢慢变得清楚。
“你没睡?”她声音沙哑。
“睡不着。”
“是不是椅子太硬了?”她往里挪了挪,“你上来躺会儿,这床宽。”
“不用,阿姨,我坐会儿就行。”
她没再坚持,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跟揉面一样?”
“什么?”
“揉面啊。刚开始硬邦邦的,怎么揉都揉不动。慢慢加水,慢慢用力,****就光滑了。但你不能停,一停它就又硬了。得一直揉,一直揉,揉到它彻底软了、透了、光溜了,才能蒸出好吃的馒头。”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她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半夜醒来的人。
“我这一辈子,就是一块面团。”她说,“一开始又硬又涩,后来有了叶青**,有了叶青,有了你们这些孩子,一点一点地揉,一点一点地加水,就慢慢软了、光了。”
“阿姨,您不是面团。您是揉面的人。”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又说了一句:“揉面的人,也是被别人揉出来的。我妈教我的,我教你,你以后教你的孩子。这手艺啊,断不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夜空,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糖三角的甜味。
立冬了。窗外那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屋里有暖气,有甜味,有一个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人生苦,但糖三角甜。”
她这一辈子,大概就是把苦日子揉进面团里,蒸出甜味来的人。
而她的甜,不只是红糖的味道,是面皮的柔软,是蒸汽的温度,是一个母亲趴在窗户上看见儿子看书时,眼睛里亮起的那道光。
那道光,照过三十年的光阴,照进这间病房,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我手心里攥着的那张纸条上——那是白天叶青偷偷塞给我的,上面写着:“我妈说,你是她第二个儿子。”
纸条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
窗外,天快亮了。
叶青妈妈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的院。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血糖控制住了,心脏也没什么大问题,但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最重要的是——少吃甜的。叶青把医嘱反复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叶青妈妈终于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不吃甜的,那你把糖三角收起来,别让我看见。”
叶青看了我一眼,把那袋刚蒸好的糖三角藏到了冰箱最里面。
出院那天,我们在叶青家吃了一顿饺子。叶青妈妈不能吃甜的,但还是包了两屉糖三角,说是给我们吃的。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和叶青一人吃了三个,脸上的表情比吃了糖还甜。
“阿姨,您别看了,吃您的饺子。”我说。
“我吃不进去,”她说,“就想看你们吃。”
叶青把饺子推到她面前:“妈,您也得吃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叶青看着,没说话,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晚上,我和叶青坐在院子里抽烟。冬天冷,槐树光秃秃的,月亮挂在枝丫中间,又圆又亮。葡萄架也只剩架子了,几根枯藤在风里晃悠。
“**最近瘦了不少。”我说。
叶青吐了口烟,没吭声。
“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心脏确实有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她血糖不稳,暂时做不了,得先调。”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年龄大了,风险不小。”
“她知道自己要做手术吗?”
“知道。她说做就做吧,反正活够本了。”叶青把烟掐灭在花盆里,“我问医生成功率多少,医生说不好说。我问最好和最坏是什么,医生说好了就跟正常人一样,不好就——”
他没说下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叶青,”我说,“你怕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站在某个地方,回头一看,发现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怕。”他说,“但不敢怕。”
除夕那天,我又回了县城。叶青一家在老家过年,说今年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老**。我到的时候,叶青妈妈正在院子里贴福字,踩着小板凳,够不着高处。叶青要帮忙,她不干,说自己能行。最后还是我扶着凳子,叶青贴的。
年夜饭是叶青做的,**打下手。叶青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披着一件红色棉袄,脚边放着一个暖水袋。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播的是各地的年俗节目。小晚穿着新衣服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个糖人,咯咯地笑。
叶青妈妈看着孙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来,小晚,”她招手,“到奶奶这儿来。”
小晚跑过去,趴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孙女,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又长高了,过了年就六岁了,明年就上二年级了。”
“奶奶,你什么时候给我蒸糖三角?”小晚仰着脸问。
“明天早上,奶奶给你蒸。”
“奶奶你说话算话。”
“算话,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晚满意地跑去玩了。叶青妈妈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去年又老了许多。不是头发白了多少,也不是皱纹多了几道,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变轻,像一张纸,被风慢慢吹着,随时都可能飘走。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叶青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盘**妈最爱吃的素炒豆芽。叶青妈妈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菜,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过年似的。
“你们多吃,”她拿着筷子给每个人夹菜,“我吃不了多少,但我看着高兴。”
叶青给**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赶紧擦掉。
“妈,您喝点汤。”
“好,好。”
叶青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放下,看着叶青:“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吃着呢。”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小晚捂着耳朵尖叫,叶青爸爸笑着去关窗。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非凡,电视里的红灯笼晃得人眼睛花。
吃完饭,小晚拉着叶青去放烟花。我收拾碗筷,叶青妈妈不让,说你是客人,我说我不是客人,我是您第二个儿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对,”她用手背擦着眼睛,“第二个儿子。”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天中午吗?”
我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记得。”
“那天中午,我趴在后窗上,看见叶青在看书,我那个高兴啊。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不是课本,是一本叫《坏蛋是怎样炼成的》的小说。你跟我说过,那本书讲的是一个混黑道的故事。”
“是,讲的是一个叫谢文东的人,从一个普通学生变成了黑道大哥。”
“那最后呢?他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最后他站在风里,说了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叶青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不容易的。”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她坐在小板凳上,红棉袄衬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案板上的面粉。
“阿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本书,叶青后来一直留着,说是你借给他的。你们两个,一本书,看了三十年。”
“那本书他早就不还我了。”
她笑了:“不还就对了。有些东西,借了就不用还。”
她站起来,扶着灶台稳了稳身子,然后慢慢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谢文东,”她说,“他最后快乐吗?”
我被她问住了,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概……不快乐吧。”
叶青妈妈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人这辈子,不是只有快乐才值得过。叶青看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最后也不快乐,但他过得值。”
她推开厨房的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叶青正带着小晚放烟花,一束金色的火花蹿上夜空,炸开成一朵亮闪闪的花。小晚拍着手跳起来,叶青笑着把她举过头顶。叶青爸爸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嘴里喊着“看这里看这里”。
叶青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满足,像一块被揉了几十年的面团,终于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站在她身后,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鞭炮声太大,我没听清,但我大概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应该是——“好。妈高兴。”
那晚守岁,大家都睡得很晚。叶青妈妈撑不住,十点多就回屋了。叶青把小晚哄睡,出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叶青转头看着我,在新年的第一秒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年借我那本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坏蛋》是闲书吗?”
“是闲书,”叶青说,“但有些闲书,你读着读着,就变成了正经书。”
鞭炮声太大,我们没再说话。两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老家的屋檐下,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又一点一点地熄灭。
新的一年来了。
厨房里,那袋藏在冰箱深处的糖三角,还留着除夕夜最后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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