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的手攥紧了桶沿。

他浑然不觉，继续搓，继续洗，继续自言自语。

“她以前每天都要沐浴，用花瓣泡澡，衣裳一天换三身。”

“她最受不了脏。”

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上了哭腔。

“沈念——”

“你真没用。”

“连莞莞的身体都照顾不好。”

水凉了。

他却狠狠将我箍进怀中，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将我焐热。

然后，在我耳边一遍遍低语，

“念念……你别怪我心狠……我不是故意的……”

“沈念……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要让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

顾玉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我的脸。

眼里满满的都是期待，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小脸瞬间垮下去，满是失落。

可当他看清我浑身的伤后，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了句：

“你……疼不疼？”

我的心猛地揪起，眼眶也有些发酸。

可接下来的话，又把我刚刚暖了一点的心，狠狠扎了个对穿。

“你要是受伤了，就没法再给我做点心吃了。”

他低着头，**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莞娘娘会讲故事，但她不会做点心……你不一样，你每天都会给我做好吃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担心的，不是我。

是点心还有没有人做。

我看着这个自己拿命爱了整整六年的孩子，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后，我苦笑道：

“我若是一直给你做点心，你的莞娘娘可就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他的小脸立马变了。

那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愧疚、一点点的“疼不疼”，全都被“莞娘娘回不来”这六个字碾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我不要点心了！我要莞娘娘！我就要莞娘娘！”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

仿佛我刚才说的那句话，要夺走他最珍视的人。

我拼命生下的儿子，最珍视的人。

不是我。

我闭上眼，心里刚泛起的涟漪，彻底平了。

而顾玉好似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猛地投进顾清晏怀里，哭得几乎断了气：

“爹爹，你不是说，这次一定能行的吗？为、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她……”

顾清晏抱起他，一边往旁边走，一边哄。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没事……没事……”

我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被他们父子俩用一百种方式杀了一百次。

他却说没事。

我只觉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忽然不疼了。

不是好了。

是烂透了。

疼到极致后，只剩下麻木。

趁着这个空隙，站了起来。

披上顾清晏为我准备的披风——

月白色的。

是姜莞最喜欢的颜色。

他连给我遮羞的衣裳，都是照着另一个人的喜好选的。

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们都在哄那个哭闹的孩子。

我一步一步朝那堆火走去。

山匪的**已经被拖走了，柴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我站在火堆前，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披风，扔在地上。

我不想穿着她的颜色**。

身上只剩一件被撕烂的里衣，碎成布条，遮不住满身的伤疤。

可我不在乎。

我用尽最后一口气，纵身跳入火海。

火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舔上我的皮肤，钻进我的伤口。

身后的顾清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念！你要做什么！”

这辈子，我第一次对他的呼唤，没有回头。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顾清晏的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绝望——

“沈念——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