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碗粥------------------------------------------。。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连床单都拉平了。妈妈把床铺成了没人睡过的样子。，掀开门帘。。锅盖盖着，碗扣着。暖水瓶放在老位置，旁边多了一个纸包。，够到纸包，打开。。，用草纸裹着，麻绳捆成一个小方块。纸包上写着字，她看不懂，但她认得那个记号——张爷爷的药包上都会画一个小圈，代表“给林婉的”。。？昨天爸爸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妈妈哪来的钱？，站在凳子上没动。，还没干透。暖水瓶的塞子歪着，往外冒着热气。。，从凳子上爬下来。。
“林婉啊，这么早去哪？”
是王爷爷的声音。
糖糖跑到门口，拉开门。
王爷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院子里，牙膏沫还挂在嘴角。他看见糖糖，愣了一下，朝巷子口努努嘴：“**刚出去，往卫生院方向走了。”
糖糖站在门槛上，往巷子口望。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什么也看不见。
她回头问王爷爷：“妈妈借钱了吗？”
王爷爷端着缸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王奶奶留了点钱，本来是给我买药的。我这身子骨，吃不吃都一样。”他摆摆手，“别告诉**。”
糖糖看着他。
王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的腿一直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阴天下雨就疼得龇牙。
他把自己买药的钱给了妈妈。
“谢谢王爷爷。”糖糖说。
王爷爷摆摆手，端着缸子回屋了。
糖糖站在门口，看着王爷爷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跛腿，走一步，拖一下，走一步，拖一下。
她把门轻轻关上。
二
妈妈回来的时候，糖糖正在煮粥。
她踩着凳子，够到锅，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米缸底上还刮出小半碗米，黄黄的，里面混着几粒石子。
她把米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灶里的火是她用废纸引着的，烧的是昨天捡回来的碎木片和干树皮。烟很大，呛得她眼睛睁不开，她眯着眼，一边咳嗽一边往灶里添柴。
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尝了一口。
米没熟，硬硬的，还有点糊味。
她又添了半瓢水，继续煮。
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糖糖正蹲在灶前，脸上抹了一道黑灰，额前的碎发被火燎得卷起来。
“糖糖？”
糖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妈妈，粥快好了。”
妈妈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没动。
糖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凳子那边拽：“妈妈坐，等一下就吃饭。”
妈妈被她拽着坐到凳子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糖糖转身去看锅，用勺子搅了搅，粥已经稠了，米粒煮得开花，糊味被水冲淡了，飘出一股米香。
她舀了一碗，端给妈妈。
碗很烫，她两手捧着，指尖烫得发红，但还是稳稳地端到了妈妈面前。
“妈妈吃。”
妈妈接过碗，没动。
“你吃了吗？”
糖糖点头：“吃了。”
“吃什么了？”
糖糖想了想：“锅巴。”
这倒是真的。锅底糊了一层，她用铲子刮下来，嚼了几口，又硬又苦，但她咽下去了。
妈妈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糖糖慌了。
她最怕妈妈哭。妈妈哭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能伸手去擦，小手在妈妈脸上胡乱抹着，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
“妈妈别哭，粥不好吃吗？我下次多放点水——”
妈妈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吃。”妈妈说，声音发抖，“妈妈觉得好吃。”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烫得皱了皱眉，但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
糖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妈妈脸上。糖糖看见妈**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在笑。
喝粥的时候在笑。
糖糖也跟着笑了。
三
喝完粥，妈妈把药喝了。
糖糖蹲在旁边看她喝药，看她皱着眉把黑乎乎的药汁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又用***了舔嘴唇。
“苦吗？”糖糖问。
妈妈摇头：“不苦。”
糖糖不信。
她趁妈妈去洗碗的时候，偷偷拿起药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碗底。
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像把黄连嚼碎了含在嘴里，又涩又苦，舌头都麻了。
她赶紧吐了吐舌头，把碗放下。
妈妈从灶台边回过头，正好看见她吐舌头的模样。
“偷喝了？”
糖糖摇头：“没有，我就是……尝尝。”
妈妈走过来，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嘴。
“苦不苦？”
糖糖想了想，摇头。
妈妈笑了：“骗人。”
糖糖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面对面，笑着看对方。
糖糖觉得妈妈笑起来真好看。
要是妈妈能一直笑就好了。
四
下午，糖糖又去垃圾堆了。
她拖着王爷爷给的蛇皮袋子，蹲在垃圾堆边上，一样一样地翻。
今天的收获不多。几个瓶子，一块废铁皮，半截电线。
她翻到一张旧报纸，展开看了看，不认识字，但还是叠好塞进袋子。纸也能卖钱。
正翻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糖糖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巷口，穿着碎花裙子，烫了头发，拎着个皮包。
她不认识。
女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谁家的小孩？”
糖糖没说话，继续翻垃圾。
女人走过来，蹲下来看她。
“你翻这个干什么？”
糖糖还是没说话。
女人看了看她手里的蛇皮袋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是林婉家的？”
糖糖抬起头。
“你认识我妈妈？”
“我是****同事。”女人笑了笑，“以前在纺织厂一起干过活。”
糖糖看着她。
女人的裙子很新，皮鞋也很亮，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妈妈以前的同事？
糖糖想起妈妈说过，纺织厂倒闭了，大家都散了。
“你找妈妈有事？”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妈。”
糖糖接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摸起来像有钱。
“谁给的？”
“厂里凑的。”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家都难，但听说**妈病了，**又……唉。”
她没说完。
糖糖攥着信封，站起来。
“谢谢阿姨。”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
“好好照顾**妈。”
然后她转身走了。
糖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碎花裙子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上面没写字，但封口贴了一道透明胶，粘得很牢。
她把信封塞进衣服里，贴着肚皮。
五
回到家，妈妈在床上躺着。
糖糖走过去，从衣服里掏出信封，递给妈妈。
“妈妈，有人给的。”
妈妈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糖糖不认识数字，但她看见妈**手在抖。
“谁给的？”
“一个阿姨，说是你以前的同事，穿碎花裙子的。”
妈妈愣了一下。
“是李红梅。”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把钱数了一遍。
四十七块三毛。
糖糖看见妈**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慌。
因为她看见妈妈一边哭一边笑。
“糖糖，”妈妈说，“你有粥喝了吗？”
糖糖点头。
“有。”
妈妈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等妈妈好了，”她说，声音还在抖，“等妈妈好了，妈去挣钱。给你买新衣服，买糖，买好多好多东西。”
糖糖摇头。
“我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新衣服，不要糖。”糖糖趴到床边，把脸贴在妈妈手背上，“我就要妈妈。”
妈**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温热的。
“好。”妈妈说，“妈妈在。”
糖糖闭着眼睛，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
药味，粥味，还有妈妈自己的味道。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
但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六
晚上，爸爸没回来。
糖糖和妈妈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糖糖躺在妈妈胳膊弯里，脸贴着妈**肩膀。
“妈妈。”
“嗯。”
“爸爸还会回来吗？”
沉默。
糖糖感觉到妈**身体僵了一下。
“不知道。”妈妈说。
糖糖没再问了。
她闭着眼睛，听着妈**心跳。
咚，咚，咚。
比白天慢了一点。
糖糖想起今天那个穿碎花裙子的阿姨。想起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想起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好好照顾**妈。”
糖糖在心里说：我会的。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妈**脸。
月光很淡，只照出妈妈脸的轮廓。鼻梁，下巴，闭着的眼睛。
“妈妈。”
“嗯？”
“等我长大了，我也去纺织厂上班。”
妈妈没说话。
“挣好多好多钱，给妈妈买药，买肉，买大房子。”
妈妈还是没说话。
但糖糖感觉到妈**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一下。
像在说：好。
糖糖笑了。
她把脸埋进妈妈肩膀里，闭上眼睛。
风还在外面呜呜地吹。
但被窝里很暖和。
妈妈在身边，被窝里就暖和。
七
半夜，糖糖被一声闷雷惊醒。
她睁开眼，窗外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妈妈也醒了，伸手去关窗户。
风吹进来，冷得糖糖打了个哆嗦。
妈妈把窗户关好，又躺回来，把她搂进怀里。
“冷不冷？”
糖糖摇头。
妈妈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雨越下越大，屋顶上有地方漏了，水滴下来，滴在脸盆里，叮，叮，叮。
糖糖数着水滴声。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不知道多少滴的时候，她听见妈妈开口了。
“糖糖。”
“嗯？”
“妈妈不会让你饿着的。”
糖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她说。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她知道妈妈说的一定是真的。
因为妈妈从来不骗她。
除了每次说“不苦”的时候。
糖糖把脸往妈妈怀里拱了拱。
雨还在下，水滴还在滴。
但糖糖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妈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站在阳光底下笑。
笑得很好看。
比那个穿碎花裙子的阿姨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