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夜别照镜子------------------------------------------，死前只留下一句话：半夜别照镜子。，我正蹲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她的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直抽冷气。“听见没有？”她瞪着我，眼珠子往外凸着，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听见了，姥姥。”我说，“半夜不照镜子。”，松开手，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困得不行，趴在棺材边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灵堂里就我一个人，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苗子忽明忽暗的。。，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以为看错了。，然后从底下慢慢顶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出来。，绊在板凳上，一**坐在地上。。，直直地望着我。
“别忘了。”她说。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我爬起来就跑，跑到外头，蹲在墙根底下抖了半天。
天亮以后，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叹了口气，说那是姥姥放心不下，回魂来嘱咐我。
我说她嘱咐过了，半夜别照镜子。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脸色不太对。
姥姥的丧事办完以后，我回了城里。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妈，有话您就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照**姥说的做，半夜别照镜子。”
我答应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二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刚好。客厅里有面穿衣镜，是我搬进来的时候从二手市场买的，边框是老木头雕花的，挺好看。
我平时不怎么照镜子，早上洗漱的时候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一下就完了。
回来以后的头几天，一切正常。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十一点多了。累得不行，洗了把脸就躺床上了。躺下没一会儿，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小远。”
是我姥姥的声音。
我睁开眼，屋里黑咕隆咚的，啥也没有。
我又闭上眼。
“小远，你过来。”
这回听清了，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面穿衣镜上。镜子里映出半个客厅，还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月光底下，那张脸有点陌生。眼眶子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色发青，跟鬼似的。
我正要转身回去，镜子里的我动了动嘴角，笑了。
我没笑。
我愣在那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大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然后她开口说话。
“小远，你过来。”
那声音，是我姥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我，慢慢抬起手，贴在镜面上，隔着玻璃看着我。
“过来呀。”她说。
我转身就跑，跑回卧室，把门反锁上，蜷在床上抖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面镜子搬到楼下扔了。
扔完回来，我安慰自己，肯定是最近太累了，眼花，出现幻觉了。镜子都扔了，应该没事了。
可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小远。”
还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壮着胆子走出去。客厅里空空荡荡的，那面镜子已经没了。可声音还在。
“小远。”
这回我听清了，声音是从墙上来的。
我走过去，站在那面墙跟前。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白墙。
可声音就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小远，你看看我。”
我伸手摸了摸墙，凉的，硬的，是实心的墙。
声音没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睁着眼躺到天亮。
三
接下来的几天，那声音天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卧室，有时候就在我耳边。我拿棉花塞住耳朵，没用，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
我开始失眠。
白天上班没精神，老走神，出了好几次错。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晚上不敢回家，在街上溜达到很晚才回去。可不管多晚，那声音都在等我。
“小远。”
“小远。”
“小远。”
我快疯了。
我给妈打电话，说了这事。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姥是让你半夜别照镜子，你是不是照了？”
“我没照。”我说，“我根本没照镜子，就是那面镜子自己……”
说到一半，我想起来了。
那面镜子。
我搬进来那天，晚上收拾屋子，收拾到很晚，累得满头大汗。收拾完了，我站在那面镜子前头，擦了擦汗，照了照。
那天是几点？我不记得了。
可肯定是半夜。
我搬进来头一天，就在半夜照了那面镜子。
电话那头，妈叹了口气。
“那镜子是****。”
我愣住了。
“啥？”
“那面镜子是****嫁妆，跟了她六十多年。她死之前，让我把镜子扔了。我没舍得，想着还能用，就给你带去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姥为啥让你扔了？”
妈沉默了好久。
“那镜子里有东西。”
四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妈带我去找李**。李**九十多了，眼睛早就瞎了，可村里人有啥事还找他。妈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李**听完我的话，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
“****镜子，你半夜照了？”
“照了。”
他点点头。
“那镜子里有一个人。”
“谁？”
“**姥。”
我愣住了。
“可姥姥已经死了……”
“死了就不能在镜子里？”李**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姥在那镜子里住了六十多年。她活着的时候，那是她的镜子，她天天照。她死了以后，魂还留在镜子里。你半夜照镜子，她就看见你了。”
“那……那她喊我干啥？”
李**沉默了一会儿。
“她舍不得你。”他说，“她想让你进去陪她。”
我浑身发凉。
“进去？”
“进镜子里。”李**说，“镜子里有另一个世界。**姥在那个世界里住了六十多年，她习惯了，不想出来。可她一个人待着孤单，想找个人陪她。你是她外孙，她最喜欢你，就找**了。”
“那我咋办？”
李**没答话，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又拿出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画了一道符。
“把这符贴在镜子上。”
“镜子我已经扔了。”
“扔了也能找回来。”他说，“那镜子**姥住过的，跟别的镜子不一样。你扔了它，它也会自己回来。”
我半信半疑。
那天晚上，我住在妈家。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我。
“小远。”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
“小远，你看看我。”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院子角落，那儿有一面镜子。
就是那面我扔了的镜子，立在地上，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幽幽的光。
镜子里的我，正在冲我招手。
五
我拿着那道符，慢慢走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我姥姥一模一样。
“小远，你过来。”她伸着手，贴在镜面上，“进来陪陪姥姥。”
我站在镜子前头，离她不到一尺。
“姥姥，您为啥要找我？”
“姥姥想你。”她说，“姥姥一个人在里头，闷得慌。”
“可我还活着，不能进去。”
“活着也能进去。”她笑了笑，“你进来，就出不去了，就能一直陪着姥姥了。”
我攥紧手里的符。
“姥姥，您放了我吧。”
她的脸色变了。
“你不愿意陪姥姥？”
“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就是嫌弃姥姥。”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慈祥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凄厉的嘶叫，“你嫌弃姥姥老了，嫌弃姥姥死了，不想跟姥姥待在一起！”
镜面开始晃动，像水面起了涟漪。她的脸扭曲起来，眼睛往外凸，嘴咧得老大，露出满口黑漆漆的牙。
“你进来！”
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凉的，冰凉的，像死人一样。
我抬手把那道符拍在镜面上。
“啊——”
一声惨叫，那只手缩了回去。镜面剧烈地抖动，像要碎了一样。镜子里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还在冲我嘶喊。
“你是我外孙！你该陪着我！你该陪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镜子的抖动越来越厉害，突然“啪”的一声，碎了。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月光底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六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镜子碎了，姥姥的魂应该也散了。
我回了城里，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晚上终于能睡着了，那声音再也没来过。
一个月后，妈给我打电话，说李**死了。
我回去奔丧。
李**无儿无女，村里人帮他办了后事。他死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笑。
帮忙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看，是李**写给我的。
“小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姥那面镜子里，住的不是**姥。
**姥活着的时候，天天照那面镜子。照了六十多年，镜子里就有了另一个她。那个她，跟**姥长得一模一样，可那不是**姥。那是镜子里生出来的东西，是另一个世界的**姥。
**姥死了以后，那个东西还活着。它想出来，就得找一个人替它进去。**姥活着的时候，它出不来。**姥死了，它就盯**了。
你半夜照镜子那天，它就记住你了。
我让你把符贴在镜子上，不是要镇住它，是要把它封在镜子里。镜子碎了，它就出来了。
现在，它应该已经找到你了。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看看你身后。”
我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抖。
我慢慢转过头。
身后有一面镜子。
屋里没有镜子。可那儿有一面镜子，立在地上，木头边框雕着花，跟我姥姥那面一模一样。
镜子里有一个人。
穿着我的衣服，长着我的脸，正冲着我笑。
她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我也抬起了手。
不，不是“我”。
是我的身体抬起了手。
可我没有动。
我的手，自己抬了起来，贴在那面镜子上。
镜子里的我，嘴一张一合，在说一句话。
我能看见她的嘴型。
“你进来了。”
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李**家出来的。
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村口的石头上，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照得四周白惨惨的。
我爬起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穿着我的衣服，背对着我。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等你好久了。”她说，“进来吧。”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门。
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还在。
就在我身后。
就在镜子里。
就在每一个月圆之夜，等着下一个半夜照镜子的人。
我跨过门槛，走进那片黑暗。
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八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我死在自己屋里。
死因不明，脸上带着笑，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望着房梁。
我妈哭得死去活来。
李**那封信，没人看见。不知道是被人拿走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我埋在后山，坟头正对着村子。
每到月圆之夜，有人路过我坟前，会说那坟里有人在笑。
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在说啥。
凑近了听，又啥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还有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块新立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
可我早就不在那儿了。
我在镜子里。
在那面不知在哪儿的镜子里，等着下一个半夜照镜子的人。
等着有人来看我。
等着有人来陪我。
就像姥姥等我一样。
我在镜子里，抬起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看着那些活人，走来走去，说说笑笑，不知道在镜子里头，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等着。
等着。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半夜起来，走到镜子前头。
那时候，我就伸出手，把他拉进来。
就像姥姥想拉我一样。
就像我现在，正在等着拉你一样。
你半夜照过镜子吗？
你有没有觉得，镜子里的你，笑得有点不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镜子里那个你，才是真的你？
而站在镜子外头的这个，只是替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半夜别照镜子。
千万别照。
因为镜子里有人。
她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