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轿子------------------------------------------，石板铺的，两边长满了青苔。路不宽，刚好能过一顶轿子。，那是走喜轿的路。早年间，嫁闺女的人家都走这条路，抬着红轿子，吹着唢呐，热热闹闹地把新娘子送出门。。，是因为走这条路的新娘子，都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最爱讲这件事。讲了一辈子，讲到最后，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编的。。男方是隔壁村的，家里开磨坊，殷实人家。迎亲那天，天还没亮，太奶奶就被叫起来梳妆。穿上红嫁衣，戴上红盖头，被扶进红轿子。，轿子就上了路。，天突然黑了。不是天黑，是那种大白天突然变成半夜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抬轿子的脚夫慌了，停下来不敢走。轿子里的太奶奶也慌，攥着盖头，大气不敢出。，又亮了。，我看看你，不知道咋回事。接着往前走。，新郎掀开盖头，愣住了。，可眼神不对。看人直勾勾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她不答话。，新郎死了。
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眼睛瞪得老大，浑身冰凉。
婆家人报了官。县太爷来查，查不出啥名堂。新娘子一问三不知，就说是睡着了，啥也不知道。
案子不了了之。
太奶奶在婆家住了三年。三年里，婆家又死了两口人——老公公和小叔子。都是半夜死的，死法一模一样，脸上带着笑，眼睛瞪得老大。
婆家人害怕了，说她是扫把星，把她赶回娘家。
太奶奶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几十年。她再也不说话，天天坐在门口，望着后山那条路，一望就是一整天。
我奶奶问她看啥，她不答。
问她那天在轿子里到底发生了啥，她也不答。
后来太奶奶死了。死之前，她突然开口说话，就一句：
“那天黑的时候，有人上了轿子。”
二
我奶奶死的那年，我十三岁。
她拉着我的手，把这事跟我讲了一遍。讲完，她盯着我，眼珠子瞪得老大。
“那顶轿子，还在后山。”
我愣住了。
“啥轿子？”
“你太奶奶坐过的那顶。红轿子。”她说，“那年出事后，轿子没人敢要，扔在后山的破庙里。几十年了，没人敢去碰。”
“奶，您说这个干啥？”
她没答话，就那么盯着我，盯了好久。
“你记住，”她说，“往后要是看见那顶轿子，绕着走。千万别靠近。更别坐进去。”
我问为啥。
她不说了。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她走了。
我那时候小，没把这事放心上。红轿子？破庙？后山那么大，我哪知道在哪儿。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打工，娶媳妇，生孩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那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去年。
去年我闺女出嫁。
三
我闺女叫小燕，二十三岁，在城里谈了个对象，小伙子挺老实，家里条件也凑合。两家商量好了，婚礼在老家办，热闹热闹。
婚礼前三天，我回了村。
老房子多年没人住，破得不成样子。我收拾了两天，总算能住人了。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唢呐声吵醒了。
呜哩哇啦的，从后山那边传来的。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竖起耳朵听。
又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啥也没有。
我想，大概是听岔了。
那天白天，亲戚们陆续来了，院子里乱哄哄的，我也没顾上想那事。
晚上，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准备搭喜棚。
月亮挺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我拿着柴刀，往山上走。走到半道，突然看见前头有红通通的一片。
我停下脚步，眯着眼看。
是轿子。
一顶红轿子，停在路边。
月光底下，那轿子红得像血，轿帘垂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轿杆上系着红绸子，风吹过来，一飘一飘的。
我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我太奶奶坐过的那顶轿子？几十年了，咋还这么新？
我慢慢走近了一步。
轿子一动不动的，就停在那儿。
我又走近了一步。
离轿子还有两三米的时候，轿帘突然掀开了。
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可我听见一个声音。
低低的，闷闷的，从轿子里传出来。
“上来。”
我转身就跑。
跑下山，跑回家，把门反锁上，喘了半天的气。
小燕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碰见条蛇。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四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九十多了，耳聋眼花，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可听完我的话，她清醒得很。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轿子……”
“就在后山，半道上。”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太奶奶说过，”她说，“那轿子不是一直在那儿的。它平时看不见。只有要接人的时候，才会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人？接啥人？”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接新娘子。”
我愣住了。
“小燕明天出嫁……”
“我知道。”我妈说，“那轿子出来，就是来接小燕的。”
“凭啥？那破轿子凭啥接我闺女？”
我妈没答话，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发黄的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这是你太奶奶。”我妈说，“出嫁那天照的。”
我接过相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啥名堂。
“妈，您到底想说啥？”
“你太奶奶那天，在轿子里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妈说，“那个东西上了轿子，跟她回了婆家。在她身边待了三年，害死了三条人命。后来她回了娘家，那个东西还跟着她，跟了一辈子。”
“啥东西？”
我妈摇摇头。
“没人知道是啥。她自己也不说。可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那东西每隔几十年就要出来一次，找个新娘子带走。下一次，该轮到咱家姑娘了。’”
我手一抖，相片掉在地上。
五
那天晚上，我没让小燕睡。
我让她坐在堂屋里，点上所有的灯，我和我妈一人一边守着她。小燕不知道咋回事，问了好几遍，我啥也没说。
守到半夜，外头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呜哩哇啦的，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队人正在往这边走。
最前头是两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老大，可他们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珠子黑洞洞的，不像活人。后头跟着四个抬轿的，抬着一顶红轿子，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那轿子，就是我在后山看见的那顶。
我腿软了。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燕缩在椅子上，脸都白了。我妈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队人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唢呐声停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
然后，轿帘掀开了。
从轿子里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隔着门板，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三下。
我没动。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我还是没动。
她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来接新娘子。”
我不说话。
“新娘子该上轿了。”
我攥紧门闩，手心全是汗。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说：“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等。”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上了轿子。
那队人抬着轿子，慢慢走远了。
唢呐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门上，浑身都湿透了。
六
天亮了。
我以为没事了。那东西走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可我错了。
那天白天，我去后山找那顶轿子，想把烧了。找了一整天，啥也没找着。那条路我走了好几遍，连个轿子影子都没有。
傍晚回来，我妈看见我，脸色不对。
“咋了？”
“小燕呢？”
“在屋里吧？”
我进屋一看，没人。
我又去院子里找，也没人。
我慌了。
跑到村口，问那些晒太阳的老人。有个老头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往后山走了。
我拔腿就跑。
跑到半山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山路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小燕的名字。
没人应。
爬到半道，我突然看见前头有红光。
是那顶轿子。
停在那儿，轿帘掀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
我慢慢走近。
“小燕？”
那人没动。
我伸手去掀盖头。
盖头掀开，露出一张脸。
不是小燕。
是我太奶奶。
那张脸和相片上一模一样，年轻，白净，嘴唇红红的。可她的眼珠子黑洞洞的，直直地望着我。
“你是谁？”我声音发抖。
她笑了笑。
“我是你太奶奶。”她说，“也是你闺女。”
我愣住了。
“你闺女现在是我，我现在是你闺女。”她说，“她替我坐在这儿，我替她嫁出去。”
“你胡说啥？”
“我没胡说。”她站起来，走下轿子，“那天黑的时候，有人上了轿子。那个人是我。我在轿子里待了六十多年，现在该出去了。你闺女替我待在这儿，等她待够了，再找下一个。”
“你放了她！”
“放不了。”她摇摇头，“这轿子得有人坐。不是她，就是别人。你愿意让别人来替她？”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去吧。”她说，“往后别来这儿。你闺女在这儿挺好，不冷，不饿，啥也不缺。六十多年以后，她就能出去了。”
“六十多年……”
“六十二年。”她笑了笑，“我等了六十二年，才等到她。她比我年轻，说不定能早点等到下一个。”
她转身往山上走。
“你站住！”
她没回头。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回去告诉**，***挺好，别惦记。”
然后她就消失在黑暗里。
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只记得回到家，瘫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问我小燕呢，我说不出来。她问了好几遍，我才把山上发生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
“六十二年……”她喃喃着，“小燕今年二十三，六十二年以后……”
八十五。
我闺女八十五岁的时候，才能从那顶轿子里出来。
如果她能出来的话。
“妈，咱能不能想个法子？”
我妈摇摇头。
“你太奶奶说过，那东西不是人，是轿子里生出来的怨气。当年那个新娘子死在轿子里，怨气不散，就变成了那个东西。它要活着的人替它坐轿子，它才能出去投胎。”
“那……那咱把轿子烧了……”
“烧了也没用。”我妈说，“轿子没了，它还在。它会找别的轿子，找别的红嫁衣。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我去后山。
我去找那顶轿子。
我要把我闺女换回来。
八
天亮以后，我上了后山。
找了半天，没找着那顶轿子。那条路我走了七八遍，啥也没有。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还在山上。
月亮升起来，照得山路白花花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我听见了唢呐声。
呜哩哇啦的，从山顶传来的。
我往上爬。
爬到山顶，看见那座破庙。
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可院子中间停着一顶轿子，红通通的，月光底下红得像血。
轿帘掀开着。
里头坐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
我走过去。
“小燕？”
那人动了一下。
我伸手掀开盖头。
是小燕。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爸……”
我把她拉出来，抱在怀里。她浑身冰凉，抖得像筛糠。
“爸，我好怕……”
“别怕，爸在。”
我拉着她往山下走。
走到庙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走了，我咋办？”
我回过头。
轿子里又坐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
她掀开盖头，露出那张脸。
是我太奶奶。
年轻的我太奶奶。
“你闺女走了，我咋办？”她看着我，“我好不容易等到她，你把她带走了，我咋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留下来陪我。”她说，“你替我坐在这儿，等你闺女六十多年以后来换你。”
小燕攥紧我的手。
“爸，别……”
我看着她，又看着轿子里那个年轻的女人。
她是我太奶奶。是我的亲人。可她现在是个东西，一个要人替她坐轿子的东西。
“你为啥非要人替？”
她不答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是我太奶奶，”我说，“你不能害自家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又苦又涩，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等了六十多年，”她说，“等来的是这句话。”
她站起来，走出轿子。
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那张脸，年轻，白净，可眼睛里的东西很老，老得说不清岁数。
“你带我回家吧。”她说。
我愣住了。
“回家？”
“我坐够了。”她说，“六十二年，坐够了。我不想再找替身了。你带我回家，把我埋在你太***坟里。让我跟她一起，安生安生。”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头有泪光。
九
我把她带回了家。
我妈看见她，愣住了。
“奶？”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俩说了很多话。说以前的事，说家里的事，说那些年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
第二天，我去后山把那顶轿子烧了。
烧的时候，我看见火苗子里有一张脸，年轻女人的脸，冲我笑了笑，然后散了。
我把她埋在我太***坟里。
两座坟挨着，一座老的，一座新的。墓碑上刻着一样的名字。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顶轿子。
后山那条路还在，石板缝里长满了草，快看不出路了。没人再走那条路，没人再往那边去。
小燕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挺好。
她有时候会问我，那天在轿子里看见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太奶奶。
我说是。
她又问，那她后来去哪儿了。
我说，回家了。
小燕点点头，不再问了。
可我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出来。
她想问，那个在轿子里待了六十二年的人，到底是我太奶奶，还是别的啥。
我不知道咋回答。
也许是我太奶奶。
也许是轿子里生出来的东西。
也许每一个坐过那顶轿子的人，都会变成那样。
等着。
等着下一个新娘子来替自己。
等着出去。
等着回家。
那顶轿子烧了，那条路荒了，那个东西没了。
可每次路过嫁闺女的人家，看见红通通的轿子从门前过，听见呜哩哇啦的唢呐声，我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看轿帘有没有掀开。
看看里头有没有人坐着。
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