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啊，同志们------------------------------------------，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加班赶方案时的昏沉感。他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两点，电脑屏幕上第不知道多少版PPT，甲方那句“再改改”还在耳边回响，然后世界就黑了。，他就躺在了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鼻尖萦绕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少爷醒了！少爷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尖叫着跑出去，声音尖得能穿透房梁。，大量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大梁朝，永宁十四年，青州府临阳县，一个叫叶然的十五岁少年，家中独子，父亲叶广德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早逝，家里穷得叮当响，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头快要老死的瘦驴。。，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消化这个事实。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惊慌失措，不是悲春伤秋，而是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穿越！，从十八线小县城考到大城市，拼死拼活读了四年大学，出来给甲方当了六年孙子，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而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并且附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个童生。童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考过科举，虽然没考上秀才，但至少念过书。念过书的人在这个时代的农村里那就是文化人，文化人就有资格参加乡试，乡试过了就是举人，举人就能做官。，他就是***。，十五岁的身体瘦归瘦，但底子还不错，没有他担心的痨病鬼体质。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土墙茅顶，院子角落堆着几捆柴火，篱笆门外是一条泥巴路，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和层层叠叠的青山。，纯天然无污染，空气好得能醉人。，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起飞了。“然儿！然儿你可算醒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紧接着篱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饼子。，叶广德。
叶广德冲进屋子，一把抓住叶然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可吓死爹了，你从树上摔下来昏了两天，爹都以为你要不行了，你要是没了爹可怎么活啊……”
叶然任由他检查，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按照原主的记忆，**今年三十八岁，从十四岁开始考秀才，考了二十四年，考得头发都白了半边，至今连个秀才都没捞着。但没关系，二十四年考不中说明什么？说明老爹的才华都攒着呢，厚积薄发懂不懂？
“爹，我没事。”叶然露出一脸乖巧的笑容，“对了爹，咱们家今年还去府城**吗？”
叶广德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松开叶然，叹了口气，一**坐到床沿上，把手里的半张饼子塞给叶然：“你先吃，爹去给你煮碗姜汤。”
“爹，我问你话呢，今年还考不考？”
叶广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然儿，爹这都考了二十四年了，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点家底也败得差不多了。上个月你刘叔来催债，说去年的二两银子要是还不上，就要拿咱家那头驴去抵。爹想着……要不就不考了，咱爷俩好好种地，等攒够了钱给你说个媳妇……”
叶然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考了二十四年，没考上。家里欠了二两银子的债，唯一的资产是一头快老死的瘦驴。种地还债娶媳妇，这就是**给他规划的未来？
不对不对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
按照穿越小说的标准流程，他穿越过来之后应该发现自己爹是**重臣，或者至少是个知县知府，从此开启嚣张跋扈的***生涯，没事逛个青楼打个架，遇到公主调个情，最后在朝堂上大杀四方。这怎么一穿越过来就要种地还债？
“爹，”叶然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你考了二十四年，有没有总结过考不上的原因？”
叶广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爹运气不好吧，每次**不是拉肚子就是发高烧，上回好不容易身体没事了，结果考场隔壁那人放了个屁，熏得爹头晕眼花，作文都没写完……”
叶然的嘴角抽了抽。
“就这些？”
“还有，爹的字写得不太好，考官可能看不太清。”
“还有呢？”
“还有就是……那个……八股文吧，爹写得可能……稍微有点……不太对路子。”
叶然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就算老爹靠不住，他还有自己的脑子。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有着十二年义务教育加四年大学加六年社畜经验的穿越者，难道还能在这个古代农村**不成？
“爹，你八股文写一篇给我看看。”叶然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叶广德被儿子的气势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从床底下翻出纸笔墨砚，磨了半天墨，又想了半天，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叶然拿过来一看，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这篇八股文怎么说呢，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给它打十分都嫌多，那十分还是看在他用了墨的份上。逻辑混乱，用词粗鄙，引经据典全部引用错，连最基本的破题都破得莫名其妙。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他写的是“夫子说话的时候，正在学习，这个时候练习一下，不也是很愉快的吗？”
叶然把纸放下，看着自己老爹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本以为穿越过来能当个***躺赢，结果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不但不是官，连秀才都不是，甚至连八股文都写不明白。这就好比投胎的时候选了“富二代”模式，结果落地才发现富的是隔壁老王，自己家穷得连网费都交不起。
但叶然毕竟是在甲方爸爸的反复摧残下活下来的社畜，他的抗压能力远超常人。短暂的崩溃之后，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穿越已经发生了，回不去。其次，他今年十五岁，在古代已经算成年了。第三，他有一个虽然不靠谱但至少愿意供他读书的老爹。**，他有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方式。
综合以上四点，结论只有一个——
靠爹不如靠自己。
“爹，”叶然把那张惨不忍睹的八股文折好收进袖子里，“我想读书。”
叶广德眼睛一亮：“然儿你想考科举？”
“我想读书，”叶然重复了一遍，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把家里的债还了，把日子过起来。爹你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说明你缺的不是努力，是方法。等我研究明白了，我教你。”
叶广德被儿子这番话感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点头说好，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叶然已经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那片苍翠的青山，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青州府临阳县，地处大梁朝东南，靠山近海，物产丰富但交通不便。当地百姓多以农耕为生，也有一些猎户和采药人。县里有几个大户人家，最大的那个姓沈，据说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县学里有几位秀才，其中一位姓周的，是临阳县近十年来唯一的举人，现在在县学当教谕。
这些信息都是原主记忆里的，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能勾勒出临阳县的基本面貌。
一个偏远小县，天高皇帝远，山高水长，正是白手起家的好地方。
叶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穿越前他每次给甲方挖坑时都会露出的笑容。
“小翠，”他叫住那个刚才尖叫着跑出去的小丫头，“家里还有多少钱？”
小翠今年十二岁，是他娘生前买回来的丫头，**契还在叶家压着。她怯生生地看了叶广德一眼，见老爷点了头，才从灶台下面的一个破罐子里摸出几文铜钱，小心翼翼地捧到叶然面前。
“少爷，一共二十三文。”
二十三文。叶然掂了掂这几枚铜钱，面值小得可怜。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二十三文大概能买二十三个馒头，或者两斤糙米，或者半斤劣质茶叶。
很好，启动资金二十三文，加上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老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一头快要老死的瘦驴，一间下雨就漏水的破房子。
叶然把二十三文钱收好，对叶广德说：“爹，你带我去山上转转。”
“去山上做什么？”
“采药。”
叶广德一脸茫然：“然儿你什么时候学会采药了？”
叶然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大学时期为了赚外快跟着中医药社团的学长进山采过几次药？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会采药，只是想去山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这个时代的人不认识但很有价值的东西？
都不好解释，索性不解释。
叶广德虽然疑惑，但儿子大病初愈，他也不想扫兴，便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带着叶然出了门。
临阳县四面环山，出了村子往北走半里地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叶广德在山上砍了二十多年的柴，对这片山熟得很，一边走一边给叶然介绍哪里的蘑菇多，哪里的野果甜，哪里常有野兽出没。
叶然一边听一边观察周围的植被，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的藤蔓缠绕在乔木上，藤蔓上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果实不大，但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
葛根。
不对，这不是葛根，葛根是豆科植物，果实是豆荚。这个……叶然凑近看了看，心跳骤然加速。
五味子。
北五味子，南五味子？不管了，反正是五味子。这东西在现代是常见的中药材，具有收敛固涩、益气生津、补肾宁心的功效，价格不算特别贵但也绝对不便宜。而在古代，五味子更是被《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是实打实的好药材。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知道五味子是药，但未必知道怎么炮制，也未必知道这东西在外面能卖多少钱。临阳县地处偏远，药材商来的少，当地的药铺**药材的价格压得很低，百姓们采了药也卖不了几个钱，所以山上的药材资源基本上处于未被开发的状态。
叶然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片五味子的长势，心中快速估算——这片山坡至少有上百株五味子藤，每株产量按三斤算，那就是三百斤鲜果。鲜果晒干后大概能得一百斤干货。按照他穿越前了解的中药材行情，一百斤五味子干货在这个时代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叶广德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三四百文，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他们家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
“爹，”叶然站起来，指着满山坡的五味子，“这是五味子，你知道吧？”
叶广德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知道啊，这不是山葡萄嘛，酸得很，没啥吃头。”
叶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山葡萄？五味子跟山葡萄长得像但完全是两码事好吧？不过转念一想，这也难怪，乡下人不懂药材，看见长得像葡萄的野果就随口叫个名字，谁会去深究这东西的药用价值？
“爹，这不是山葡萄，这是五味子，是药材。”叶然耐心解释，“县城药铺收不收五味子？”
叶广德想了想：“好想收，但价钱不高，我记得去年有人卖过，一斤干果子才给一百文。”
一百文一斤，一百斤就是十两银子，跟叶然估算的差不多。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中药材市场来说，这个价格确实不高。原因很简单——交通不便，药材商不愿意来，本地药铺垄断了**渠道，自然把价格压得死死的。
但叶然要的就是这个价格。十两银子足够他完成原始积累了。
“爹，咱们把这些五味子全采回去。”叶然说完就开始动手。
叶广德虽然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但看他干劲十足，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便跟着一起采。父子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用衣服兜着采回来的五味子下山，回到家摊在院子里晾晒，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小翠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些紫黑色的小果子，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秒就皱起了整张脸：“好酸！”
“酸就对了。”叶然笑了笑，“小翠，帮我把坏果子挑出来，好的摊开晾，别堆在一起，会烂。”
小翠虽然不明白少爷为什么突然对野果子这么上心，但还是乖乖照做。
叶广德坐在门槛上喘着气，看着院子里那一大堆五味子，忍不住问：“然儿，你打算把这些全卖了？”
“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叶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头正在墙角打盹的瘦驴身上，若有所思。
“留来做什么？”
“做种子。”叶然蹲下来抓起一把五味子，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光芒，“爹，你知道五味子为什么叫五味子吗？因为它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五味俱全。一味药有五种味道，你说神奇不神奇？”
叶广德眨眨眼：“然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学问了？”
叶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叶广德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爹，你说咱们要是把五味子种满了后山，再把**价格提高两成，县里的药铺会怎么样？”
叶广德彻底懵了。
而叶然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斑驳阳光，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这只是开始。
他有现代人的脑子，有穿越者的信息优势，还有一个虽然不靠谱但愿意无条件支持他的老爹。一个偏远小县的资源垄断，区区几两银子的启动资金，这在他眼**本不算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穿越来的这两天里，原主的记忆不断浮现，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临阳县虽然偏远，但县学里有一位举人教谕，这位教谕姓周，名讳上永下昌，是十年前中的举人，之后屡试不第，便来临阳县做了教谕。这位周举人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据说才貌双全，是临阳县出了名的小才女。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周举人曾经点评过叶广德的八股文，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叶广德此人，文理不通，但胜在质朴，若有明师指点，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叶然当时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文理不通但胜在质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写得**不是，但你这人还挺实在。这算什么评价？一个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的老童生，在一个举人眼里不就是个笑话吗？但这位周举人偏偏没有嘲笑，反而说了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要么是客气，要么是……
叶然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还需要验证。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五味子的事情搞定。十两银子是启动资金，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做下一步的事情。
接下来三天，叶然带着叶广德和小翠把后山那片五味子全部采了回来，摊在院子里晾晒。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有人笑话叶家穷疯了连野果子都摘，有人担心叶然是不是摔坏了脑子，也有人好奇地打听这果子有什么用。叶然一律笑脸相迎，有人问就说是做果酱用的，绝口不提药材的事。
三天后，五味子晒干了，称了称，一共九十八斤。
叶然用家里仅剩的二十三文钱买了些粗布，缝了几个布袋，把五味子分装好，然后对叶广德说：“爹，明天你背三十斤去县城，直接去找回春堂的掌柜，就说家里急用钱，三十斤五味子要价三两银子，少了不卖。”
叶广德吓了一跳：“三两银子？三十斤？然儿你这是要抢啊？一斤一百文，三十斤也就三两银子，你要价三两，那不是翻了一倍吗？”
“爹，你先别急。”叶然笑了笑，“你去的时候别直接去回春堂，先去其他药铺问问价，打听清楚了再去找回春堂。记住，不管别人出什么价，你都说‘家里急用钱，这个价卖不了’，然后扭头就走。”
叶广德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叶广德背着三十斤五味子进城了。叶然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直到那个灰布长衫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了家。
小翠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叶然回来，怯生生地问：“少爷，老爷能把果子卖出去吗？”
“能。”叶然笃定地说，“而且不止能卖出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小翠不太明白，但少爷说有，那应该就是有吧。
叶然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八股文，重新展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这篇八股文确实写得烂，烂到令人发指。但叶然在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发现了一个细节——叶广德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劲道，像是练过某种特殊的笔法，只是还没掌握好力度，所以写出来显得杂乱无章。
还有，叶广德对“子曰学而时习之”的解读虽然粗鄙，但角度很刁钻。他把“学”和“习”分开理解，说“学”是获取知识，“习”是把知识变成习惯，两者缺一不可。这个理解放在现代教育心理学里叫“知行合一”，放到八股文里虽然不太规范，但思路是对的。
一个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的老童生，能有这样的思路？
叶然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越来越觉得，**可能不是真的蠢，而是缺一个能点醒他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毕竟，他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高考大省出来的理科生，逻辑思维、信息整理、应试技巧这些东西，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要擅长。八股文再难，能难得过高数吗？
叶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开发的药材资源，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叶广德！叶广德在家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篱笆门被人一脚踹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叶然认出了这个人——刘德茂，临阳县最大的地头蛇，开着一家赌坊和一家当铺，专门放***。叶广德欠的那二两银子，就是借的他的。
“哟，叶广德不在啊？”刘德茂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叶然身上，“你就是叶广德的儿子？你爹欠我的二两银子，上个月就该还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我看你们家那头驴虽然老了点，宰了卖肉也能值几个钱，还有这个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卖到城里的翠香楼至少能值五两……”
他话没说完，就发现叶然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猎人在看一头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眼睛里闪烁着让人不太舒服的光芒。
“刘叔，”叶然笑眯眯地走上前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呢，我觉得我们可以谈一笔更划算的生意。”
刘德茂一愣：“什么生意？”
叶然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早就准备好的五味子干果，在刘德茂面前晃了晃：“刘叔认得这个吗？”
刘德茂接过果子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不就是山上的野果子吗？酸了吧唧的，有啥用？”
“这叫五味子，是一味很好的药材。”叶然不紧不慢地说，“县城回春堂**一斤干果子一百文。我家后山有一**，今年收了差不多一百斤，能卖十两银子。但问题是，我们家没本钱扩大种植，只能靠野生的一点一点采。刘叔是做生意的，应该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商**？”
刘德茂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临阳县混了二十年，从一个街头混混做到现在拥有赌坊和当铺，靠的就是敏锐的商业嗅觉。叶然说的这个事，他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五味子是药材，药材不愁卖，如果能大规模种植，那利润可不是十两银子能比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本钱，你出技术和产地，咱们合伙？”刘德茂试探着问。
“刘叔果然是明白人。”叶然竖起大拇指，“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爹欠你的二两银子，一笔勾销。”
刘德茂大手一挥：“这算什么？只要你说的这个生意能做，二两银子算什么？”
“还有，”叶然补充道，“以后我们家采的五味子，不管市场价是多少，刘叔都得按市场价的八折**，而且现款现货，不赊账。”
刘德茂想了想，觉得这条件也不算过分。他现在出本钱，将来卖药材的利润大头肯定是他拿，给叶家留点甜头也是应该的。
“行，就这么定了。”刘德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咱们立个字据。”
叶然接过字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文字陷阱，才签上自己的名字。刘德茂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一人一份收好。
刘德茂带着人走了之后，小翠才敢从灶台后面钻出来，小脸煞白：“少爷，你怎么跟那种人做生意？他可是放***的，吃人不吐骨头！”
“正因为他吃人不吐骨头，所以才好利用。”叶然把字据叠好收起来，淡淡地说，“这种人眼里只有钱，只要你能让他看到钱，他就会像狗看到骨头一样扑过来。用好了，是条好狗；用不好，才会被反咬一口。”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然没有再多解释。他之所以选择刘德茂而不是别人，是因为刘德茂在临阳县有势力、有渠道、有本钱，但名声臭、口碑差、没人愿意跟他合作。这样的人，一旦有人愿意跟他合作，他会格外珍惜，不敢轻易翻脸。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等叶家真正站稳了脚跟，他自然会甩掉这条恶狗。
现在，他只等叶广德从县城回来，看看五味子到底卖了多少钱。
傍晚时分，叶广德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一进院子就大喊：“然儿！然儿你太神了！”
布包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
三两五钱。
叶然数了数，三两五钱白银，比他预计的三两还多了五钱。
“怎么回事？”叶然问。
叶广德兴奋得语无伦次：“我按你说的，先去其他药铺问了价，都说一斤一百文，最多一百一十文。然后我去回春堂，掌柜的起初也只给一百文，我说不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一百二十文。我还是不卖，他又加到一百三十文。我还是不卖，最后他一咬牙，说一百五十文一斤，三十斤四两五钱，但他只有三两五钱现银，剩下的先欠着，我说不行，他就把柜上的散碎银子全凑起来给了我三两五钱，三十斤按一百一十六文算的！”
叶然笑了。
一百一十六文一斤，三十斤三两四钱八分，凑整三两五钱，这个价格不算高，但考虑到是第一次交易，已经超出预期了。
更重要的是，回春堂的掌柜愿意溢价**，说明他对五味子的需求很大，而临阳县能稳定供应五味子的，目前只有叶家。
这就有了议价权。
“爹，剩下的六十八斤，过几天你再去卖，但要换一个方式。”叶然把银子收好，开始安排下一步。
“什么方式？”
“你去找回春堂的掌柜，说我们家还有六十八斤五味子，但这次不按斤卖了，按批卖，六十八斤打包一口价十两银子。他要是犹豫，你就说隔壁县的药铺也来问过价了，你要是今天不卖，明天我就卖给别人。”
叶广德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那不就是一百四十七文一斤了？”
“没错。”叶然笑眯眯地说，“这叫饥饿营销。你手里有货，他不买别人也会买，他不想失去你这个供应商，就只能接受你的价格。”
叶广德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他相信儿子。这三两五钱银子已经证明了一切。
晚饭是糙米粥配咸菜，但叶然吃得很香。吃完饭，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三个月内，通过五味子生意积累至少五十两银子。
第二步，用这笔钱买下后山那片荒地，大规模种植五味子，形成垄断。
第三步，垄断临阳县的五味子供应后，倒逼药铺提高**价格，同时开辟外县市场。
**步，积累足够资本后，进军其他产业，比如茶叶、木材、矿产。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这个过程中，他要摸清大梁朝的科举**和官场规则，为自己和叶广德的仕途铺路。
他写得正起劲，叶广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地问：“然儿你在写什么？”
叶然把纸翻过去盖住，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让叶广德摸不着头脑的话：“爹，周举人的女儿，你见过吗？”
叶广德一愣：“你是说周教谕家的闺女？见过啊，长得可俊了，去年元宵节灯会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叶然笑了笑，“随便问问。”
他没有随便问。
在整理原主记忆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去年元宵节灯会，原主也去了，也看到了周举人的女儿，但原主的注意力全在花灯上，根本没在意那个女孩。而叶然在回味这段记忆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女孩看的方向，好像不是花灯，而是……
算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叶然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蛙声阵阵，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不是因为**，而是因为他上辈子已经活得够憋屈了。加班到猝死，连个告别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要是再活得窝窝囊囊，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
至于那个“***”的梦……
叶然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当不成***，那就**一代好了。他今年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科举很难吗？八股文很难吗？不就是应试教育吗？他上辈子能从高考大省的百万考生里杀出来，这辈子还怕一个科举？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那篇**不通的八股文改一改，然后想办法让周举人看到。
因为叶然隐隐有一种直觉——那位周举人，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而这个临阳县，也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水深得多。
夜深了，临阳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村东头叶家的那间破屋子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忽明忽暗。
叶然睡不着，索性又点亮油灯，拿起叶广德写的那篇八股文，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研究。
他要先搞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药。
如果是，那他就得另想办法；如果不是，那他就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把这个“璞玉”雕琢成器。
毕竟，一个当了官的爹，可比一个只会种地的爹有用多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叶然专注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浑然不觉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方向，是县城。
准确地说，是县城里那位周举人的家。
叶广德冲进屋子，一把抓住叶然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可吓死爹了，你从树上摔下来昏了两天，爹都以为你要不行了，你要是没了爹可怎么活啊……”
叶然任由他检查，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按照原主的记忆，**今年三十八岁，从十四岁开始考秀才，考了二十四年，考得头发都白了半边，至今连个秀才都没捞着。但没关系，二十四年考不中说明什么？说明老爹的才华都攒着呢，厚积薄发懂不懂？
“爹，我没事。”叶然露出一脸乖巧的笑容，“对了爹，咱们家今年还去府城**吗？”
叶广德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松开叶然，叹了口气，一**坐到床沿上，把手里的半张饼子塞给叶然：“你先吃，爹去给你煮碗姜汤。”
“爹，我问你话呢，今年还考不考？”
叶广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然儿，爹这都考了二十四年了，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点家底也败得差不多了。上个月你刘叔来催债，说去年的二两银子要是还不上，就要拿咱家那头驴去抵。爹想着……要不就不考了，咱爷俩好好种地，等攒够了钱给你说个媳妇……”
叶然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考了二十四年，没考上。家里欠了二两银子的债，唯一的资产是一头快老死的瘦驴。种地还债娶媳妇，这就是**给他规划的未来？
不对不对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
按照穿越小说的标准流程，他穿越过来之后应该发现自己爹是**重臣，或者至少是个知县知府，从此开启嚣张跋扈的***生涯，没事逛个青楼打个架，遇到公主调个情，最后在朝堂上大杀四方。这怎么一穿越过来就要种地还债？
“爹，”叶然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你考了二十四年，有没有总结过考不上的原因？”
叶广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爹运气不好吧，每次**不是拉肚子就是发高烧，上回好不容易身体没事了，结果考场隔壁那人放了个屁，熏得爹头晕眼花，作文都没写完……”
叶然的嘴角抽了抽。
“就这些？”
“还有，爹的字写得不太好，考官可能看不太清。”
“还有呢？”
“还有就是……那个……八股文吧，爹写得可能……稍微有点……不太对路子。”
叶然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就算老爹靠不住，他还有自己的脑子。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有着十二年义务教育加四年大学加六年社畜经验的穿越者，难道还能在这个古代农村**不成？
“爹，你八股文写一篇给我看看。”叶然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叶广德被儿子的气势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从床底下翻出纸笔墨砚，磨了半天墨，又想了半天，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叶然拿过来一看，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这篇八股文怎么说呢，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给它打十分都嫌多，那十分还是看在他用了墨的份上。逻辑混乱，用词粗鄙，引经据典全部引用错，连最基本的破题都破得莫名其妙。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他写的是“夫子说话的时候，正在学习，这个时候练习一下，不也是很愉快的吗？”
叶然把纸放下，看着自己老爹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本以为穿越过来能当个***躺赢，结果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不但不是官，连秀才都不是，甚至连八股文都写不明白。这就好比投胎的时候选了“富二代”模式，结果落地才发现富的是隔壁老王，自己家穷得连网费都交不起。
但叶然毕竟是在甲方爸爸的反复摧残下活下来的社畜，他的抗压能力远超常人。短暂的崩溃之后，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穿越已经发生了，回不去。其次，他今年十五岁，在古代已经算成年了。第三，他有一个虽然不靠谱但至少愿意供他读书的老爹。**，他有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方式。
综合以上四点，结论只有一个——
靠爹不如靠自己。
“爹，”叶然把那张惨不忍睹的八股文折好收进袖子里，“我想读书。”
叶广德眼睛一亮：“然儿你想考科举？”
“我想读书，”叶然重复了一遍，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把家里的债还了，把日子过起来。爹你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说明你缺的不是努力，是方法。等我研究明白了，我教你。”
叶广德被儿子这番话感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点头说好，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叶然已经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那片苍翠的青山，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青州府临阳县，地处大梁朝东南，靠山近海，物产丰富但交通不便。当地百姓多以农耕为生，也有一些猎户和采药人。县里有几个大户人家，最大的那个姓沈，据说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县学里有几位秀才，其中一位姓周的，是临阳县近十年来唯一的举人，现在在县学当教谕。
这些信息都是原主记忆里的，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能勾勒出临阳县的基本面貌。
一个偏远小县，天高皇帝远，山高水长，正是白手起家的好地方。
叶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穿越前他每次给甲方挖坑时都会露出的笑容。
“小翠，”他叫住那个刚才尖叫着跑出去的小丫头，“家里还有多少钱？”
小翠今年十二岁，是他娘生前买回来的丫头，**契还在叶家压着。她怯生生地看了叶广德一眼，见老爷点了头，才从灶台下面的一个破罐子里摸出几文铜钱，小心翼翼地捧到叶然面前。
“少爷，一共二十三文。”
二十三文。叶然掂了掂这几枚铜钱，面值小得可怜。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二十三文大概能买二十三个馒头，或者两斤糙米，或者半斤劣质茶叶。
很好，启动资金二十三文，加上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老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一头快要老死的瘦驴，一间下雨就漏水的破房子。
叶然把二十三文钱收好，对叶广德说：“爹，你带我去山上转转。”
“去山上做什么？”
“采药。”
叶广德一脸茫然：“然儿你什么时候学会采药了？”
叶然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大学时期为了赚外快跟着中医药社团的学长进山采过几次药？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会采药，只是想去山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这个时代的人不认识但很有价值的东西？
都不好解释，索性不解释。
叶广德虽然疑惑，但儿子大病初愈，他也不想扫兴，便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带着叶然出了门。
临阳县四面环山，出了村子往北走半里地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叶广德在山上砍了二十多年的柴，对这片山熟得很，一边走一边给叶然介绍哪里的蘑菇多，哪里的野果甜，哪里常有野兽出没。
叶然一边听一边观察周围的植被，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的藤蔓缠绕在乔木上，藤蔓上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果实不大，但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
葛根。
不对，这不是葛根，葛根是豆科植物，果实是豆荚。这个……叶然凑近看了看，心跳骤然加速。
五味子。
北五味子，南五味子？不管了，反正是五味子。这东西在现代是常见的中药材，具有收敛固涩、益气生津、补肾宁心的功效，价格不算特别贵但也绝对不便宜。而在古代，五味子更是被《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是实打实的好药材。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知道五味子是药，但未必知道怎么炮制，也未必知道这东西在外面能卖多少钱。临阳县地处偏远，药材商来的少，当地的药铺**药材的价格压得很低，百姓们采了药也卖不了几个钱，所以山上的药材资源基本上处于未被开发的状态。
叶然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片五味子的长势，心中快速估算——这片山坡至少有上百株五味子藤，每株产量按三斤算，那就是三百斤鲜果。鲜果晒干后大概能得一百斤干货。按照他穿越前了解的中药材行情，一百斤五味子干货在这个时代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叶广德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三四百文，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他们家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
“爹，”叶然站起来，指着满山坡的五味子，“这是五味子，你知道吧？”
叶广德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知道啊，这不是山葡萄嘛，酸得很，没啥吃头。”
叶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山葡萄？五味子跟山葡萄长得像但完全是两码事好吧？不过转念一想，这也难怪，乡下人不懂药材，看见长得像葡萄的野果就随口叫个名字，谁会去深究这东西的药用价值？
“爹，这不是山葡萄，这是五味子，是药材。”叶然耐心解释，“县城药铺收不收五味子？”
叶广德想了想：“好想收，但价钱不高，我记得去年有人卖过，一斤干果子才给一百文。”
一百文一斤，一百斤就是十两银子，跟叶然估算的差不多。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中药材市场来说，这个价格确实不高。原因很简单——交通不便，药材商不愿意来，本地药铺垄断了**渠道，自然把价格压得死死的。
但叶然要的就是这个价格。十两银子足够他完成原始积累了。
“爹，咱们把这些五味子全采回去。”叶然说完就开始动手。
叶广德虽然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但看他干劲十足，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便跟着一起采。父子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用衣服兜着采回来的五味子下山，回到家摊在院子里晾晒，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小翠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些紫黑色的小果子，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秒就皱起了整张脸：“好酸！”
“酸就对了。”叶然笑了笑，“小翠，帮我把坏果子挑出来，好的摊开晾，别堆在一起，会烂。”
小翠虽然不明白少爷为什么突然对野果子这么上心，但还是乖乖照做。
叶广德坐在门槛上喘着气，看着院子里那一大堆五味子，忍不住问：“然儿，你打算把这些全卖了？”
“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叶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头正在墙角打盹的瘦驴身上，若有所思。
“留来做什么？”
“做种子。”叶然蹲下来抓起一把五味子，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光芒，“爹，你知道五味子为什么叫五味子吗？因为它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五味俱全。一味药有五种味道，你说神奇不神奇？”
叶广德眨眨眼：“然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学问了？”
叶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叶广德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爹，你说咱们要是把五味子种满了后山，再把**价格提高两成，县里的药铺会怎么样？”
叶广德彻底懵了。
而叶然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斑驳阳光，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这只是开始。
他有现代人的脑子，有穿越者的信息优势，还有一个虽然不靠谱但愿意无条件支持他的老爹。一个偏远小县的资源垄断，区区几两银子的启动资金，这在他眼**本不算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穿越来的这两天里，原主的记忆不断浮现，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临阳县虽然偏远，但县学里有一位举人教谕，这位教谕姓周，名讳上永下昌，是十年前中的举人，之后屡试不第，便来临阳县做了教谕。这位周举人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据说才貌双全，是临阳县出了名的小才女。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周举人曾经点评过叶广德的八股文，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叶广德此人，文理不通，但胜在质朴，若有明师指点，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叶然当时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文理不通但胜在质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写得**不是，但你这人还挺实在。这算什么评价？一个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的老童生，在一个举人眼里不就是个笑话吗？但这位周举人偏偏没有嘲笑，反而说了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要么是客气，要么是……
叶然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还需要验证。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五味子的事情搞定。十两银子是启动资金，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做下一步的事情。
接下来三天，叶然带着叶广德和小翠把后山那片五味子全部采了回来，摊在院子里晾晒。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有人笑话叶家穷疯了连野果子都摘，有人担心叶然是不是摔坏了脑子，也有人好奇地打听这果子有什么用。叶然一律笑脸相迎，有人问就说是做果酱用的，绝口不提药材的事。
三天后，五味子晒干了，称了称，一共九十八斤。
叶然用家里仅剩的二十三文钱买了些粗布，缝了几个布袋，把五味子分装好，然后对叶广德说：“爹，明天你背三十斤去县城，直接去找回春堂的掌柜，就说家里急用钱，三十斤五味子要价三两银子，少了不卖。”
叶广德吓了一跳：“三两银子？三十斤？然儿你这是要抢啊？一斤一百文，三十斤也就三两银子，你要价三两，那不是翻了一倍吗？”
“爹，你先别急。”叶然笑了笑，“你去的时候别直接去回春堂，先去其他药铺问问价，打听清楚了再去找回春堂。记住，不管别人出什么价，你都说‘家里急用钱，这个价卖不了’，然后扭头就走。”
叶广德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叶广德背着三十斤五味子进城了。叶然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直到那个灰布长衫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了家。
小翠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叶然回来，怯生生地问：“少爷，老爷能把果子卖出去吗？”
“能。”叶然笃定地说，“而且不止能卖出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小翠不太明白，但少爷说有，那应该就是有吧。
叶然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八股文，重新展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这篇八股文确实写得烂，烂到令人发指。但叶然在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发现了一个细节——叶广德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劲道，像是练过某种特殊的笔法，只是还没掌握好力度，所以写出来显得杂乱无章。
还有，叶广德对“子曰学而时习之”的解读虽然粗鄙，但角度很刁钻。他把“学”和“习”分开理解，说“学”是获取知识，“习”是把知识变成习惯，两者缺一不可。这个理解放在现代教育心理学里叫“知行合一”，放到八股文里虽然不太规范，但思路是对的。
一个考了二十四年都没考上的老童生，能有这样的思路？
叶然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越来越觉得，**可能不是真的蠢，而是缺一个能点醒他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毕竟，他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高考大省出来的理科生，逻辑思维、信息整理、应试技巧这些东西，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要擅长。八股文再难，能难得过高数吗？
叶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开发的药材资源，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叶广德！叶广德在家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篱笆门被人一脚踹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叶然认出了这个人——刘德茂，临阳县最大的地头蛇，开着一家赌坊和一家当铺，专门放***。叶广德欠的那二两银子，就是借的他的。
“哟，叶广德不在啊？”刘德茂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叶然身上，“你就是叶广德的儿子？你爹欠我的二两银子，上个月就该还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我看你们家那头驴虽然老了点，宰了卖肉也能值几个钱，还有这个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卖到城里的翠香楼至少能值五两……”
他话没说完，就发现叶然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猎人在看一头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眼睛里闪烁着让人不太舒服的光芒。
“刘叔，”叶然笑眯眯地走上前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呢，我觉得我们可以谈一笔更划算的生意。”
刘德茂一愣：“什么生意？”
叶然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早就准备好的五味子干果，在刘德茂面前晃了晃：“刘叔认得这个吗？”
刘德茂接过果子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不就是山上的野果子吗？酸了吧唧的，有啥用？”
“这叫五味子，是一味很好的药材。”叶然不紧不慢地说，“县城回春堂**一斤干果子一百文。我家后山有一**，今年收了差不多一百斤，能卖十两银子。但问题是，我们家没本钱扩大种植，只能靠野生的一点一点采。刘叔是做生意的，应该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商**？”
刘德茂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临阳县混了二十年，从一个街头混混做到现在拥有赌坊和当铺，靠的就是敏锐的商业嗅觉。叶然说的这个事，他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五味子是药材，药材不愁卖，如果能大规模种植，那利润可不是十两银子能比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本钱，你出技术和产地，咱们合伙？”刘德茂试探着问。
“刘叔果然是明白人。”叶然竖起大拇指，“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爹欠你的二两银子，一笔勾销。”
刘德茂大手一挥：“这算什么？只要你说的这个生意能做，二两银子算什么？”
“还有，”叶然补充道，“以后我们家采的五味子，不管市场价是多少，刘叔都得按市场价的八折**，而且现款现货，不赊账。”
刘德茂想了想，觉得这条件也不算过分。他现在出本钱，将来卖药材的利润大头肯定是他拿，给叶家留点甜头也是应该的。
“行，就这么定了。”刘德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咱们立个字据。”
叶然接过字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文字陷阱，才签上自己的名字。刘德茂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一人一份收好。
刘德茂带着人走了之后，小翠才敢从灶台后面钻出来，小脸煞白：“少爷，你怎么跟那种人做生意？他可是放***的，吃人不吐骨头！”
“正因为他吃人不吐骨头，所以才好利用。”叶然把字据叠好收起来，淡淡地说，“这种人眼里只有钱，只要你能让他看到钱，他就会像狗看到骨头一样扑过来。用好了，是条好狗；用不好，才会被反咬一口。”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然没有再多解释。他之所以选择刘德茂而不是别人，是因为刘德茂在临阳县有势力、有渠道、有本钱，但名声臭、口碑差、没人愿意跟他合作。这样的人，一旦有人愿意跟他合作，他会格外珍惜，不敢轻易翻脸。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等叶家真正站稳了脚跟，他自然会甩掉这条恶狗。
现在，他只等叶广德从县城回来，看看五味子到底卖了多少钱。
傍晚时分，叶广德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一进院子就大喊：“然儿！然儿你太神了！”
布包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
三两五钱。
叶然数了数，三两五钱白银，比他预计的三两还多了五钱。
“怎么回事？”叶然问。
叶广德兴奋得语无伦次：“我按你说的，先去其他药铺问了价，都说一斤一百文，最多一百一十文。然后我去回春堂，掌柜的起初也只给一百文，我说不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一百二十文。我还是不卖，他又加到一百三十文。我还是不卖，最后他一咬牙，说一百五十文一斤，三十斤四两五钱，但他只有三两五钱现银，剩下的先欠着，我说不行，他就把柜上的散碎银子全凑起来给了我三两五钱，三十斤按一百一十六文算的！”
叶然笑了。
一百一十六文一斤，三十斤三两四钱八分，凑整三两五钱，这个价格不算高，但考虑到是第一次交易，已经超出预期了。
更重要的是，回春堂的掌柜愿意溢价**，说明他对五味子的需求很大，而临阳县能稳定供应五味子的，目前只有叶家。
这就有了议价权。
“爹，剩下的六十八斤，过几天你再去卖，但要换一个方式。”叶然把银子收好，开始安排下一步。
“什么方式？”
“你去找回春堂的掌柜，说我们家还有六十八斤五味子，但这次不按斤卖了，按批卖，六十八斤打包一口价十两银子。他要是犹豫，你就说隔壁县的药铺也来问过价了，你要是今天不卖，明天我就卖给别人。”
叶广德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那不就是一百四十七文一斤了？”
“没错。”叶然笑眯眯地说，“这叫饥饿营销。你手里有货，他不买别人也会买，他不想失去你这个供应商，就只能接受你的价格。”
叶广德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他相信儿子。这三两五钱银子已经证明了一切。
晚饭是糙米粥配咸菜，但叶然吃得很香。吃完饭，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三个月内，通过五味子生意积累至少五十两银子。
第二步，用这笔钱买下后山那片荒地，大规模种植五味子，形成垄断。
第三步，垄断临阳县的五味子供应后，倒逼药铺提高**价格，同时开辟外县市场。
**步，积累足够资本后，进军其他产业，比如茶叶、木材、矿产。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这个过程中，他要摸清大梁朝的科举**和官场规则，为自己和叶广德的仕途铺路。
他写得正起劲，叶广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地问：“然儿你在写什么？”
叶然把纸翻过去盖住，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让叶广德摸不着头脑的话：“爹，周举人的女儿，你见过吗？”
叶广德一愣：“你是说周教谕家的闺女？见过啊，长得可俊了，去年元宵节灯会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叶然笑了笑，“随便问问。”
他没有随便问。
在整理原主记忆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去年元宵节灯会，原主也去了，也看到了周举人的女儿，但原主的注意力全在花灯上，根本没在意那个女孩。而叶然在回味这段记忆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女孩看的方向，好像不是花灯，而是……
算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叶然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蛙声阵阵，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不是因为**，而是因为他上辈子已经活得够憋屈了。加班到猝死，连个告别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要是再活得窝窝囊囊，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
至于那个“***”的梦……
叶然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当不成***，那就**一代好了。他今年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科举很难吗？八股文很难吗？不就是应试教育吗？他上辈子能从高考大省的百万考生里杀出来，这辈子还怕一个科举？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那篇**不通的八股文改一改，然后想办法让周举人看到。
因为叶然隐隐有一种直觉——那位周举人，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而这个临阳县，也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水深得多。
夜深了，临阳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村东头叶家的那间破屋子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忽明忽暗。
叶然睡不着，索性又点亮油灯，拿起叶广德写的那篇八股文，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研究。
他要先搞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药。
如果是，那他就得另想办法；如果不是，那他就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把这个“璞玉”雕琢成器。
毕竟，一个当了官的爹，可比一个只会种地的爹有用多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叶然专注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浑然不觉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方向，是县城。
准确地说，是县城里那位周举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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