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种过地的县令------------------------------------------，天还没亮，沈舟就醒了。，是被冷醒的。五月的边城，白天热得穿不住短褐，到了夜里却凉飕飕的，像是秋天提前来了。他蜷在稻草上，把短褐裹紧，还是冷。稻草下面的地面吸了一整天的热气，到了夜里全散了，凉气从底下往上冒，像有一只手在摸他的后背。，实在睡不着，就坐了起来。，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方向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四时纂要》，翻开。借着那层灰白的光，他看到了一行字：“二月二日，取芋种，晒之。三月三日，取谷种，渍之。”，三月三。这是农时。什么时候育种，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全都写在上面。他父亲抄这本书的时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写一部经书。他小时候不懂，觉得这些字又密又小，看着就头疼。现在他懂了，每个字都是一粒粮食。，放回枕头下面，站起来。。他摸索着走到墙根，解开腰带，撒了一泡尿。尿在土墙上冲出一个坑，泥土的气味散开来，混着青草的味道。他提上裤子，系好腰带，推开了院门。。两旁的土房都关着门，门缝里透不出光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叫两声就停了，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他看见沈舟走过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塞进腰里，站起来。“大人，您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沈舟说，“地里的活计，早干早完。那我去喊人。”
“不急。天还没亮，下了地也看不见。等天亮再说。”
沈舟在城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王老四蹲回城墙根下，又把旱烟袋掏出来，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然后橙红色变成了金**，然后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大地。城墙上的荒草被风吹着，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城里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有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有人牵着牛往外走，有人在门口蹲着洗脸。孩子们跑出来，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尖细，像鸟叫。
王老四站起来，把旱烟袋磕了磕，塞进腰里。
“大人，我去喊人。”
半个时辰后，人齐了。
昨天种了十五亩，今天还要继续。沈舟带着人到了城东的荒地，先看昨天种的那块地。垄是直的，行距七寸，株距三寸，都是按他的要求做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土，看了看种子的深度。两指深，正好。
他站起来，对王老四说：“今天种南边那块地。土质不一样，种法也不一样。”
城南的那块地是冲积土，水分足，土质松软，但地势低，容易积水。沈舟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掰开看了看。土是黑色的，很黏，捏在手里像面团。
“这块地，不能种粟。”他说。
李老三在旁边蹲着，也捏了一把土。“那种啥？”
“麦。冬小麦。秋天种，明年夏天收。”
“麦？”李老三皱了皱眉，“大人，麦子咱种过，收成不好。一亩地打不了几斗。”
“那是种法不对。麦子怕涝，垄要起高，沟要挖深。水排出去，根就不会烂。”
沈舟站起来，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从这里开始，起垄。垄高一尺，沟深五寸。行距八寸，株距两寸。”
李老三跟着他，用眼睛量着那条线。“大人，这垄也太高了。”
“不高。这块地积水，垄不高，麦苗泡在水里就死了。”
李老三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挖垄。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铲土都拍实了才往上垒。
沈舟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犁。今天要用犁翻地，把南边那块地先翻一遍，然后再起垄。犁是昨天李铁柱改过的，犁辕短了一截，犁壁弯了一点。他扶着犁，赶着牛，在地里走了一趟。
犁头翻开泥土，黑油油的土翻上来，比昨天翻的更深。他走到地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垄沟还是直的，但翻起来的土块更大，更碎。
“好用。”他说。
王老四跟在后面，把土块打碎。他用的是一把铁耙，耙齿在土里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李老三跟在更后面，用锄头起垄。
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沈舟把短褐脱了，搭在田埂上，光着膀子继续干。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长期待在实验室里不见阳光的白。太阳一晒，很快就红了，**辣的疼。
王老四看见了，走过来说：“大人，您把衣裳穿上吧，别晒坏了。”
“没事。”沈舟说，“晒晒就黑了。”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沈舟的后背，那上面有红印子，是稻草硌出来的。他转回头，继续打土块。
中午，太阳正头顶，晒得人头晕。
沈舟让大家歇一会儿，自己还在干。他蹲在地头，用手量行距，一拃半，正好。他站起来，又扶起犁，走了一趟。牛也累了，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李老三在田埂上坐着，啃一块干饼。他看着沈舟的背影，看了很久。
“王老四。”他喊。
王老四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铁耙。“咋了？”
“这个大人，跟咱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官，下地就是站地头，站一会儿就走了。这个大人，是真干。你看他后背，晒成啥样了。”
王老四看了一眼沈舟的后背。红彤彤的，已经开始脱皮了。他没有说话，把铁耙放下，又回去干活了。
下午，太阳偏西，没那么晒了。
沈舟让李铁柱把城里的犁都拿来，他要一把一把地看。李铁柱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五六把犁，都是旧的，有的犁头磨钝了，有的犁壁歪了，有的犁辕裂了。
沈舟蹲下来，一把一把地看。他拿起第一把，看了看犁头。“这把磨钝了，磨利了还能用。”他拿起第二把，看了看犁壁。“这把犁壁歪了，正过来。”他拿起第三把，看了看犁辕。“这把犁辕裂了，换个新的。”
李铁柱蹲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点头。
沈舟拿起**把，看了很久。这把犁是最旧的一把，犁头磨得快没了，犁壁歪得不像样，犁辕上缠着绳子，绳子都磨断了。
“这把不行了。”沈舟说，“拆了，零件留着用。”
李铁柱点了点头，把那把犁搬到一边。
沈舟站起来，腰又酸了。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对李铁柱说：“你手艺不错。那把改过的犁，翻土深了一寸。”
李铁柱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把独轮车推过来，把那些犁一把一把地搬上车，然后推着车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
“嗯？”
“那把犁，是俺爹打的。俺爹死了以后，俺一直舍不得扔。您说它不行了，俺心里不痛快。但您说得对，它确实不行了。”
他推着车走了。沈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沈舟让大家收工。
今天种了二十亩，比昨天多五亩。沈舟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种完的地。垄是直的，行距七寸，株距三寸，种子埋在两指深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土，又检查了几处。都合格。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王老四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喝口水。”
沈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甜，像是井水。他喝完，把碗还给王老四。
“大人，明天还种吗？”
“种。把剩下的地都种完。”
“剩下的地不多了，再有两三天就种完了。”
“种完了还要管。出苗了要看，长草了要锄，旱了要浇水。庄稼不是种下去就完事了。”
王老四点了点头。“大人，您说的这些，咱以前都没干过。”
“以前是怎么干的？”
“以前就是把种子撒下去，然后就不管了。出苗了是运气，不出苗是命。”
沈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刚种完的地，看着那些笔直的垄沟，看着那些均匀的行距。他知道，种地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命。种地靠的是每一寸土地的精心算计。
“大人。”王老四又说。
“嗯？”
“您今天晒了一天，后背脱皮了。回去让人给您抹点油。”
沈舟伸手摸了摸后背，**辣的。他刚才没觉得，现在一摸，疼得他龇了龇牙。
“没事。”他说。
当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庙，躺在稻草上。
他睡不着。后背疼，胳膊疼，腰也疼。他翻了个身，趴在稻草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想起今天的事。李老三说“这个大人跟咱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王老四说“您说的这些，咱以前都没干过”。李铁柱说“您说它不行了，俺心里不痛快，但您说得对”。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
他想起现代的自己。那时候他每天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基因图谱，写论文，被拒稿，改稿，再投，再被拒。他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有什么用。导师说“你的研究有理论价值”，但理论价值是什么？是发表在一本没人看的期刊上，然后被锁在图书馆里，落灰。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研究有价值。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吃饱饭的百姓，都是价值。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四时纂要》，攥着。
“爹，我会种地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唱。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下地。
第二天，沈舟还是天没亮就醒了。
他走到城门口，王老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还是蹲在城墙根下，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大人，您又这么早。”
“睡不着。”
“大人，您得睡觉。不睡觉，身体扛不住。”
“我知道。等把地种完了，我就睡。”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把旱烟袋磕了磕，塞进腰里，站起来。
天亮以后，人齐了。沈舟带着人继续种地。今天种城北那块地，土质是黄粘土，种豆子。
豆子比粟好种，不用起垄，不用行距，只要挖个坑，放两粒种子，盖上土，踩实就行。沈舟示范了一下，然后让大家跟着做。
“坑不要挖太深，两指深就行。种子放两粒，多了浪费，少了怕不出苗。盖上土，踩实，不要让种子露在外面。”
大家跟着做。有人挖深了，有人挖浅了，有人忘了踩实。沈舟一个一个地纠正。
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又疼了。昨天的皮还没脱完，今天又晒，疼得更厉害了。沈舟咬着牙，继续干。
王老四走过来，递给他一件衣服。“大人，穿上吧。您这后背，再晒就烂了。”
沈舟接过来，穿上。衣服是粗布的，粗糙扎人，但总比晒着好。
他继续干。
太阳偏西了，收工。今天种了二十五亩，比昨天又多五亩。
沈舟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种完的地。豆子的垄是直的，行距六寸，株距四寸。他蹲下来，拨开土，看了看种子的深度。两指深，正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王老四走过来。
“嗯？”
“明天，城东还有最后二十亩。种完了，就没地了。”
“没地了就开荒。城北还有一**荒地，明年开春种。”
“开荒？”王老四愣了一下，“大人，那片地太硬了，种啥都不长。”
“种高粱。高粱耐旱耐瘠，适合硬地。”
“高粱？”王老四皱了皱眉，“那玩意儿不好吃。”
“吃饱比好吃重要。”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沈舟，又看了看那片刚种完的地，然后蹲下来，把旱烟袋掏出来，点上，吧嗒吧嗒地抽。
沈舟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着了火。
“大人。”王老四又开口了。
“嗯？”
“您说，今年秋天能收多少粮？”
沈舟想了想。“粟一亩能收一石左右，豆子少一点，八斗。加上野菜、葛根，全城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四月。”
“四月？”王老四算了一下，“那还差两个月。”
“差两个月就再想办法。开春了种早熟的荞麦，两个月就能收。”
王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大人，回去吧。天黑了。”
沈舟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跟着王老四往回走。
身后，那片刚种完的地在暮色中安静地躺着。种子在地底下，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