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五代:我有座边城  |  作者:書冩時云  |  更新:2026-04-09
补种------------------------------------------,沈舟天没亮就醒了。,是被心事压醒的。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算着那笔账——粮食只够吃五天,他带着人种了六十亩粟、三十亩豆子、二十亩麦子。粟要三个月才能收,豆子要两个月,麦子要到明年夏天。这中间的日子,拿什么填?。葛根。橡子。榆树皮。,又把每一亩地的产量估了一遍,再把每一天的消耗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收成再好,粮食也不够吃。。,两千四百斗,两万四千升。够五百人吃两个月。,拿什么填?。但他必须知道。,摸到鞋子,穿上,走出破庙。。东边的方向没有灰白,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不是雨,是雾。五月的边城,早晚有雾,雾不大,薄薄一层,像纱一样蒙在屋顶和树梢上。。王老四不在。这几天王老四每天天没亮就在城门口等着,今天不在,说明他还没来。沈舟在台阶上坐下来,等着。,王老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稀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他走到沈舟面前,把碗递过来。“大人,喝点粥吧。”,喝了一口。粥是粟米粥,但粟米很少,大部分是水。他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你喝了吗?”
“喝了。”王老四说。但沈舟注意到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粥渍。
沈舟没有戳穿他。他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今天去看看地。”
地里的粟已经出苗了。
沈舟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钻出土的嫩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颜色嫩绿,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他用手轻轻拨开一株苗旁边的土,看了看根系。根很细,白白的,扎得不深。
他站起来,又走了几步,蹲下来,再看。然后又走了几步,再看。
他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整块地都走了一遍。
王老四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李老三也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舟走完最后一块地,站在地头,沉默了很久。
“缺苗。”他说。
“缺苗?”王老四凑过来,“大人,啥叫缺苗?”
“就是该出苗的地方没出苗。”沈舟蹲下来,指着一处空白的地方,“这里,应该有一株苗,但没有。那里,也应该有一株,也没有。”
他站起来,指着整块地。“行距七寸,株距三寸,一亩地应该有两万株苗左右。我走了一圈,至少缺了三成。”
李老三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空白的地方。“大人,那咋办?”
“补种。缺苗的地方,补种豆子。”
“豆子?”李老三愣了一下,“大人,粟地里种豆子,能行吗?”
“能行。豆子发芽快,半个月就能出苗。而且豆子能固氮,养地。”
沈舟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图。“粟行距七寸,株距三寸。缺苗的地方,在粟株之间点播豆子。豆子行距保持七寸,株距四寸。不能太密,密了不透风。”
李老三看着地上的图,想了想。“大人,这法子咱没见过。”
“《齐民要术》里写过。粟豆间作,唐代就有人种过。”
“齐民要术?”李老三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本书。种地的书。”沈舟站起来,“走吧,回去拿种子。”
豆种是李老三家的。
李老三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把豆子。豆子不大,比粟粒大一圈,颜色黄褐,表面光滑。沈舟捏起几粒,看了看。
“好种。”他说,“颗粒饱满,没有虫蛀。”
李老三把布袋递给他。“大人,这些够吗?”
沈舟掂了掂布袋,大约十斤。“不够。全城有多少豆种?”
王老四想了想。“各家各户都有一些,但不多。加在一起,大概三四十斤。”
“不够。差一半。”
“那咋办?”
沈舟想了想。“先种。种完了再说。”
补种比播种更难。
播种是在空地上,随便怎么种都行。补种是在已经出苗的粟地里种豆子,不能踩到粟苗,不能把粟苗埋了,也不能让豆子和粟挤在一起。
沈舟先示范。
他蹲下来,在两株粟苗之间,用手挖了一个浅坑。坑不深,两指。他从布袋里捏出两粒豆种,放进坑里,盖上土,用手掌轻轻拍实。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
“就这样干。”他说,“行距保持七寸,株距四寸。不要踩到粟苗,不要把粟苗埋了。”
王老四蹲下来,跟着做。他挖了一个坑,放了两粒种子,盖上土,拍实。站起来,看了看,位置还行。
李老三也蹲下来,跟着做。他的动作比王老四快,但位置有点偏。沈舟蹲下来,帮他把坑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偏了。豆子和粟太近,会抢养分。”
李老三看了看,点了点头,重新挖了一个坑。
其他人跟着做。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挖深了,有人挖浅了。沈舟一个一个地纠正。他不骂人,不着急,但每一处都要检查,每一处都要合格。
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沈舟的短褐穿了一天就脱了,光着膀子干。后背的皮还没脱完,红一块白一块,像地图。
王老四看见了,走过来说:“大人,您把衣裳穿上吧。”
“没事。”
“您这后背……”
“没事。”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回去继续干活。
补种比播种慢得多。
播种的时候,一天能种二十亩。补种的时候,一天只能种五亩。沈舟算了算,缺苗的地大约三十亩,需要六天才能补完。
六天。粮食还能撑几天?
他算过,粮食还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就要靠野菜和葛根了。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不是想瞒,是不想让他们慌。百姓已经够慌了,再慌下去,地就没人种了。
下午,太阳偏西,沈舟让王老四带人去挖野菜。
王老四找了十几个妇女,每人发一个竹篮,出城去了。沈舟没有去,他留在城里,继续补种。
李老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粟地里慢慢地挪。
“大人。”李老三突然开口。
“嗯?”
“您说,今年秋天能收多少粮?”
沈舟没有抬头,继续挖坑。“粟一亩一石左右,六十亩就是六十石。豆子一亩八斗,三十亩就是二十四石。麦子明年夏天收,不算。加在一起,八十四石。”
“八十四石。”李老三算了一下,“五百人吃,能吃多久?”
“一天一石,能吃八十四天。加上野菜、葛根、橡子,能撑到明年二月。但明年二月到四月麦子熟,还有两个月缺口。”
“两个月。”李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大人,那怎么办?”
“开春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能补上缺口。”
“荞麦?”李老三皱了皱眉,“那玩意儿咱没种过。”
“我种过。”沈舟说。
他确实种过。硕士的时候,他在陕西的一个试验田里种过荞麦。荞麦耐旱耐瘠,生长期短,是救荒的好作物。但产量低,一亩只能收五六斗,不到粟的一半。
有总比没有好。
李老三没有再问。他蹲下来,继续挖坑。
傍晚,王老四带着人回来了。
十几个妇女,每人提着一篮野菜。野菜不多,但够全城人吃一顿。沈舟看了看篮子里的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还有几把野葱。
“荠菜煮汤,马齿苋焯水凉拌,灰灰菜炒着吃。野葱切碎了撒在粥里,提味。”沈舟说。
妇女们按照他说的去做。有人在城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烧水煮汤。有人在旁边切菜,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有人在淘米,米很少,大部分是水。
沈舟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但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绿莹莹的。她把碗递给沈舟。
“大人,您先吃。”
沈舟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老妇人。老妇人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吃了。”老妇人说,但她的嘴唇是干的,没有粥渍。
沈舟没有戳穿她。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野菜有点苦,但能咽下去。他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
“我够了。你拿去给孩子吃。”
老妇人愣了一下,接过碗,看了沈舟一眼。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很稳,碗里的粥没有再晃。
王老四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从腰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地抽。
沈舟蹲下来,坐在台阶上。
“大人。”王老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嗯?”
“您今天没吃东西。”
“吃了。”
“您就喝了两口粥。”
沈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着了火。
“大人。”王老四又说。
“嗯?”
“您不能倒下。您要是倒下了,这座城就完了。”
沈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当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庙,躺在稻草上。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账——粮食、人口、亩产、天数。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一样:缺口两百石。
两百石。
他翻了个身,趴在稻草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想起硕士的时候,导师带他们去陕西的一个贫困县调研。那里的农民一年只能收一季粮食,不够吃,要靠**救济。他问一个老农:“为什么不种点别的?”老农说:“种啥?地就这么薄,种啥都不长。”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地是薄的,但人不能薄。地薄了可以养,人薄了就没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四时纂要》,攥着。书已经被他攥得卷了边,纸张发软,像一块旧布。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补种。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舟就醒了。
他走到城门口,王老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还是蹲在城墙根下,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大人,您又这么早。”
“睡不着。”
“大人,您得睡觉。不睡觉,身体扛不住。”
“我知道。等把地补完了,我就睡。”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把旱烟袋磕了磕,塞进腰里,站起来。
天亮以后,人齐了。沈舟带着人继续补种。
今天补的是城北那块豆地。豆子出苗比粟快,已经长了两片叶子,绿油油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但缺苗的情况比粟地还严重——有的地方一株苗没有,有的地方挤成一团。
沈舟蹲下来,拔了几株苗看。根系弱,茎秆细,颜色发黄。
“种子不行。”他对李老三说,“发芽率低,苗也弱。”
“那咋办?”
“补种。把缺苗的地方补上,把挤在一起的地方间开。”
“间开?”
“就是把多余的苗拔掉,留一株。太密了长不大。”
沈舟示范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把挤在一起的苗拔掉几株,只留一株。拔掉的苗他没有扔,放在篮子里。
“这些苗还能吃?”李老三问。
“能吃。豆苗焯水凉拌,或者煮汤。”
李老三点了点头,蹲下来,跟着做。
其他人跟着做。有人拔多了,有人拔少了,有人把该留的拔了。沈舟一个一个地纠正。
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又疼了。沈舟咬着牙,继续干。
中午,太阳正头顶,晒得人头晕。沈舟让大家歇一会儿,自己还在干。
王老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大人,喝口水。”
沈舟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但他不在乎。
“大人,您歇一会儿吧。”王老四说。
“不歇。补不完,心里不踏实。”
王老四没有再说话。他把水囊拿回去,自己也蹲下来,跟着干。
下午,太阳偏西,沈舟让王老四带人去挖葛根。
葛根是昨天发现的,在城外东边的山坡上。葛藤爬满了半个山坡,叶子绿油油的,像一层被子。沈舟教王老四怎么挖——顺着藤找到根,用锄头挖开土,把根取出来。根很粗,有的比胳膊还粗,白白的,像胖娃娃的手臂。
王老四带着人挖了一下午,挖了大约两百斤葛根。沈舟教他们怎么处理——把葛根洗干净,切成小块,捣碎,用水淘洗,沉淀,提取葛粉。
“葛粉比野菜顶饿。一碗葛粉粥,能顶半天。”沈舟说。
王老四试着做了一碗,喝了,咂咂嘴。“没啥味,但肚子确实不饿了。”
沈舟蹲下来,看着那些葛根,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斤葛根,能提取大约二十斤葛粉。二十斤葛粉,够全城人吃两天。
两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继续挖。”
当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庙,躺在稻草上。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账——粮食还能撑两天,野菜能撑三天,葛粉能撑两天,橡子能撑一天。加在一起,八天。
八天之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知道。
他翻了个身,趴在稻草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想起父亲的话。父亲抄《四时纂要》的时候,一边抄一边说:“种地不是靠运气,是靠算计。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都要算好。算差了,一年就白干了。”
他现在就是在算。算粮食,算人口,算天数,算每一粒种子能产出多少粮食。
但他算来算去,都差两百石。
两百石。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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