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炼塔------------------------------------------，而在最边缘的悬崖边上。，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缝隙，仿佛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一根黑色的獠牙。塔身不高，只有九层，但每一层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是无数生灵在此殒命后留下的怨念。，仰头望着这座黑色的巨塔，面无表情。，胖墩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无尘，你真的要进去？我听师兄们说，这座塔每年要死好多人。去年进去的三十个人，只活着出来了七个。。？石敢当急了，你现在才炼气巅峰，连筑基都没到。那些进去的人，最低都是筑基境。你这不是送死吗？，看着石敢当的眼睛，认真地说：敢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因为我家被妖兽毁了，至圣把我带回来的。？叶无尘打断他，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圣域，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每天练练功，看看书，等到十八岁被送下山，找个小镇子当个教书先生或者猎户，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没有说话。：我不是在嘲笑你。平平淡淡过一生，没什么不好。但我不行。？。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活成他们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石敢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胖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你说得对。那我也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陪你啊。石敢当理所当然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你要进去送死，我总不能在外面干等着吧？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圣域后，第一次想笑。
随你。然后转身向试炼塔走去。
石敢当跟在他身后，两条胖腿迈得飞快，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我腿短！
塔门是一道黑色的石门，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幕，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叶无尘伸出手，触碰那道白色光幕。
光幕骤然亮起，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的身体拽了进去。
石敢当咬咬牙，也一头扎了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叶无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色。大地是焦黑的，到处都是裂缝，裂缝中隐隐有红光闪烁，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涌动。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山丘，山丘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嶙峋的岩石和森森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息，让人作呕。
这就是试炼塔的第一层？叶无尘环顾四周，目光警惕。
他感觉不到石敢当的气息。看来进入试炼塔后，每个人都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区域。
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刀，那是老姜留给他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铁猎刀，刀身上还有几道缺口。但叶无尘用着顺手，就一直带在身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中有血的味道，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这里死过很多人，死了很久，但血腥味仍然没有散去。
叶无尘站起身，选定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他不知道试炼塔的规则是什么，孔孟只给了他地图，没有告诉他任何通关的方法。但他从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类似的试炼之地，通常的规则是，**一定数量的妖兽，或者找到通往下层的入口。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需要先找到活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遇到了第一只妖兽。
那是一头火蜥蜴，体型有一头牛那么大，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尾巴长而有力，口中不时喷出火星。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叶无尘，舌头一吐一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叶无尘停下脚步，快速评估了一下对方的实力。
火蜥蜴，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初期的修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口中的火焰能熔化钢铁。弱点是腹部，那里的鳞甲最薄，防御力最弱。
炼气巅峰对战二阶妖兽，胜算不到三成。
但他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没有退路。
试炼塔的规则是：要么通关，要么死。没有退出选项。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注到猎刀中。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芒，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同时涌入刀身，让这把普通的精铁猎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火蜥蜴先动了。
它的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叶无尘，血盆大口张开，一股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
叶无尘没有硬接，侧身闪避，火焰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身后的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他在藏经阁里看过火蜥蜴的习性——这种妖兽视力不好，但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它的攻击方式主要有三种：火焰**，冲撞撕咬，尾巴横扫。
只要预判得当，不是不能打。
叶无尘双脚发力，身形如鬼魅般绕到火蜥蜴的侧面。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故意跺了一下脚，发出声响。
火蜥蜴果然上当，尾巴猛地横扫过来，带起一阵狂风。
叶无尘早有准备，提前跳起，踩在横扫而来的尾巴上，借力腾空，翻身跃到火蜥蜴的背上。
火蜥蜴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将他甩下来。叶无尘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脖子，左手抓住一片鳞甲稳住身形，右手举起猎刀，对准火蜥蜴的头顶——那是它全身鳞甲最厚的地方，但也是神经中枢所在的位置。
一刀扎下。
五行灵力同时爆发，猎刀刺穿了鳞甲，没入火蜥蜴的头颅。
火蜥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叶无尘从它背上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一战能赢，靠的不是实力，而是信息和计算。他提前知道火蜥蜴的弱点，习性和攻击方式，所以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如果换一头他不了解的妖兽，结果可能就是另一种了。
这就是试炼塔。叶无尘喃喃道，不是考验实力，是考验脑子。
他弯腰从火蜥蜴的头颅中拔出了猎刀。
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刀身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这把刀，撑不了太久了。
试炼塔第一层，叶无尘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杀了二十三头妖兽，从二阶到三阶不等。他的猎刀断了两次，他用妖兽的骨头和牙齿做了两把骨刀，勉强能用。
他的身上多了十七道伤疤，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几乎能看到骨头。他用从藏经阁里学到的粗浅医术给自己缝合了伤口，没有麻药，疼得他咬碎了一颗牙。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他只是默默地包扎伤口，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傍晚，他找到了通往下层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洞，洞口直径有十几丈，深不见底，洞中传来一阵阵阴冷的风，风中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声。
叶无尘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赤红的，幽绿的，金黄的，密密麻麻，像夜空中的星星。
那是妖兽的眼睛。
他不知道下面有多少头妖兽，但至少上百。
这就是第二层的入口？叶无尘皱起眉头，跳下去，然后被上百头妖兽**？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跳，而是转身去找石敢当。
他答应了石敢当，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
不能食言。
石敢当的状况不太好。
叶无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三头风狼**，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倒下，他背靠一块巨石，左手耷拉着，右手握着一把铁锤，那是他从圣域带出来的武器，锤头上沾满了狼血。
来啊！来啊！石敢当红着眼睛，嘶吼着，老子不怕你们！
三头风狼围着他打转，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口中流着涎水。它们不是不想进攻，而是被石敢当那股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
叶无尘没有犹豫，从侧翼冲了上去。
一刀刺入最近那头风狼的腰部，五行灵力爆发，将那头狼的脊椎震碎。风狼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另外两头风狼反应过来，同时扑向叶无尘。叶无尘侧身躲过一头，却被另一头咬住了右腿。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扎进那头狼的脖子。
最后一头风狼看到同伴接连被杀，转身想跑。石敢当追上去，一锤砸在它的后脑上，将它的头骨砸得粉碎。
战斗结束。
石敢当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叶无尘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左臂断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身上还有七八处咬伤和抓伤，失血严重。
我是不是很没用？石敢当咧嘴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才几头狼就把我打成这样。
你杀了多少头？
不知道，没数。
叶无尘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很熟练，这几天他已经给自己包扎过很多次了。
你杀了二十三头。叶无尘说，我一路走过来，看到了你留下的战斗痕迹。二十三头风狼，还有两头赤焰虎，一头铁背熊。
石敢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因为只有你会用锤子。其他人的武器是刀，剑，枪，只有你用锤子。
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起来：原来我杀了这么多啊？那我也不算太废物。
你不废物。你是天才。
真的？
真的。土灵根，天生神力，战斗本能极强。你只是缺一个机会。
石敢当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你也是天才。咱们都是。
叶无尘没有反驳，只是说：我找到了第二层的入口。
在哪儿？
一个地洞，下面全是妖兽。
全是？多少？
至少上百。
石敢当的笑容僵住了：上百？你是说，我们要跳进一个全是妖兽的洞里，然后杀光它们？
对。
……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了十几次，他终于平静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胖脸：行，那就跳。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了。
走。叶无尘站起身，伸出手。
石敢当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说：走！
地洞比叶无尘预想的还要深。
他和石敢当沿着洞壁往下爬，爬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达底部。洞底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数百丈，高约几十丈，四周的洞壁上镶嵌着一种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妖兽。
叶无尘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两百头。从一阶到四阶都有，种类繁多，风狼，火蜥蜴，铁背熊 赤焰虎 毒蝎，血蝠，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聚集在这里，没有互相攻击，只是安静地趴在地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的妈呀，石敢当的声音在发抖，两百多头，我们两个人。
叶无尘没有说话，他在观察。
这些妖兽虽然数量众多，但分布并不均匀。洞窟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妖兽，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通往下层的钥匙。拿到那块晶石，就能进入第二层。
怎么拿？冲进去杀光它们？
不用。叶无尘摇头，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妖兽都没有在睡觉，但它们也没有在活动。它们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石敢当挠了挠头：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叶无尘的目光落在洞窟顶部的那些发光矿石上，那些矿石，不是天然的，是被人为布置的阵法。这个阵法在控制这些妖兽，让它们保持静止。
那我们直接冲进去拿晶石不就行了？
一旦有人进入那个空地，阵法就会被触发，两百头妖兽会同时苏醒。
石敢当的脸白了。
叶无尘继续观察，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
两百头妖兽，最低一阶，最高四阶。他和石敢当一个炼气巅峰，一个炼气七层，实力相差太悬殊。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但如果能找到阵法的阵眼，破坏掉它，这些妖兽可能会失去控制，互相攻击，到时候他们就有机会趁乱拿到晶石。
你在找什么？
阵眼。叶无尘的目光在洞窟中扫视，任何一个阵法都有阵眼，阵眼被破坏，阵法就会失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洞窟正中央的那座石台上。
石台本身，就是阵眼。
而晶石，就是阵眼的核心。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拿到晶石，必须先破坏阵眼，但破坏阵眼，晶石也会被毁。
除非。
叶无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敢当，你信不信我？
信。
那待会儿我说跑，你就拼命往那个石台跑。拿到晶石，不要管我，直接捏碎它。
捏碎？那不是。
对，那是通往下层的钥匙。捏碎它，我们就会被传送到第二层。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那你呢？
我会给你开路。
石敢当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但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走向那片空地。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两百头妖兽同时抬起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叶无尘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然后举起手中的骨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妖兽们骚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但阵法还在压制着它们，让它们无法动弹。
叶无尘拔出血淋淋的骨刀，在空气中划了几刀，让血雾扩散得更远。
然后他大吼一声：跑！
石敢当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两条胖腿迈得飞快，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石台。
妖兽们疯狂了。
血腥味加上有人闯入，彻底打破了阵法对它们的压制。两百头妖兽同时苏醒，咆哮着扑向石敢当。
叶无尘动了。
他没有冲向石台，而是冲向了妖兽群。
骨刀在手，五行灵力全开，他像一个疯子一样杀进了妖兽群中。一刀斩断一头风狼的脖子，一脚踢飞一只扑来的血蝠，肩膀被赤焰虎的利爪撕开一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捅进老虎的喉咙。
来啊！来啊！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你们的对手是我！
妖兽们被激怒了，纷纷转向他。
石敢当趁机冲到了石台前，一把抓住那块金色晶石，狠狠捏碎。
晶石碎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石台中迸发出来，将整个洞窟照得雪亮。
叶无尘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头四阶妖兽，一头巨大的地龙，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叶无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有太阳，有微风。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远处有鸟叫声，还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他愣了很久。
从试炼塔的黑暗中突然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恍惚。
你醒了？石敢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流了好多血！你的腿！你的肩膀！你的...
闭嘴。
石敢当乖乖闭嘴了。
叶无尘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大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肩膀上的撕裂伤也愈合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这里是第二层？
应该是吧。石敢当环顾四周，跟第一层完全不一样，这里看起来像世外桃源。
叶无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着石敢当。
怎么了？石敢当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你的锤子呢？
石敢当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我的锤子！我的锤子丢在第一层了！
那你用什么打架？
石敢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叶无尘手中的骨刀，弱弱地说：要不你把刀借我一把？
不借。
小气！
叶无尘将一把骨刀递给他：拿着。
石敢当接过骨刀，掂了掂分量，有些嫌弃：太轻了，我用不惯。
那就练。在试炼塔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也得打。不想死，就什么都得会用。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握紧骨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开始探索第二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大得多，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草原上有森林，有河流，有湖泊，甚至还有几座小村庄。但村庄里没有人，只有废弃的房屋和风化的白骨。
叶无尘在一座村庄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试炼塔，九重天。
一重生死，二重轮回。
三重见性，四重忘情。
五重问道，六重破妄。
七重斩我，八重无我。
九重超脱，方见永恒。
这是什么意思？石敢当挠头。
叶无尘盯着石碑看了很久，然后说：每一层，都在考验不同的东西。第一层考验的是生存能力，第二层考验的是心性。
心性？
嗯。叶无尘指了指石碑上的轮回二字，轮回，不是真正的轮回，而是让你经历一些事，看清自己的内心。
石敢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草原的尽头，有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
去那里。
那座城池，叫往生城。
城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到叶无尘和石敢当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来者何人？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试炼者。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往生城的规矩，进城可以，但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叶无尘愣住了。
最后悔的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岁那年被送出叶家堡，想起母亲被锁在房间里的哭声，想起三叔临死前的笑容，想起老姜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他想说，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变强，没有保护好他们。
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早点变强，那些事也一样会发生。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够强就对你网开一面。
我没有后悔的事。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
没有。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后悔，也没有必要后悔。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进来吧。老人让开了路，往生城，欢迎你。
叶无尘迈步走进城门。
石敢当跟在后面，也回答了同样的问题。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带父母离开那个村子。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让他进去了。
往生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里面有卖东西的，有吃东西的，有聊天的，有吵架的，只是那些人都不是真人，而是幻象。
这些都是假的？石敢当伸手去摸一个路人的脸，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是假的，也是真的。这些幻象，是根据试炼者的记忆生成的。你看到的东西，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石敢当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变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亲正坐在一个酒馆里喝酒，母亲在一旁织布，两个人有说有笑，就像他记忆中那样。
爹，娘，石敢当的眼眶红了，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迈。
叶无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别去。
可是。
那是假的。
石敢当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酒馆里父母的幻象，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叶无尘没有安慰他。
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从来没有被人安慰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
他只是站在石敢当身边，没有走开。
这就够了。
往生城的尽头，有一座宫殿。
宫殿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面容绝美，但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你们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你是谁？
我是这一层的守关者。你们可以叫我忘川。
忘川？
叶无尘在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这个名字。忘川，传说中是冥界的一条河，渡过忘川，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
第二层的考验是什么？
忘川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中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第二层的考验，是放下。放下你最放不下的人，忘记你最不想忘记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叶无尘面前，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瞬间，叶无尘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母亲。
林婉儿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青色长裙，笑容温柔，像春天的风。她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尘儿，来，娘亲带你回家。
叶无尘的手抬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向母亲。
然后他停住了。
你不是我娘。
林婉儿的笑容僵住了：尘儿，你在说什么？我是**啊。
我娘不会笑成这样。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月牙。你的眼睛没有弯。
幻象碎裂。
林婉儿消失了，花海消失了，眼前又变成了那座冰冷的宫殿。
忘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
再来。
忘川咬了咬嘴唇，再次点向他的眉心。
这一次，他看到了老姜。
老姜坐在木屋前，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小子，过来，陪老头子我坐坐。
叶无尘走过去，在老姜身边坐下。
这几天累坏了吧？老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拼了，你还小。
叶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小子，老头子我想你了。老姜吐出一口烟，留下来吧，陪陪我。
叶无尘侧过头，看着老姜的脸。
那张脸上有刀疤，有皱纹，有被岁月和生活打磨过的痕迹。很真实，真实得不像幻象。
老姜。
嗯？
你不是老姜。
老姜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老姜不会说陪陪我这种话。老姜只会说滚，别烦老子。
幻象再次碎裂。
老姜消失了，木屋消失了，眼前又变回了那座冰冷的宫殿。
忘川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叶无尘，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震惊，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能分辨得这么清楚？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走到忘川面前，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终身难忘的话。
因为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留下来。他们会让你往前走。
忘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
你说得对。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留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宫殿的后面，从墙上取下一块金色的晶石，递给叶无尘。
这是通往第三层的钥匙。你过关了。
叶无尘接过晶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等。忘川叫住了他。
叶无尘回过头。
忘川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心里装着很多人，但你不让任何人住进来。这样活着，不累吗？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说：累。
那为什么不放下？
因为放下比背着更累。
忘川无言以对。
叶无尘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个行走在荒原上的独行者。
石敢当追上去，小声问：你真的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哭？
叶无尘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往生城上空那片虚假的蓝天。
因为没有人会替我擦眼泪。
石敢当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叶无尘身后，胖墩墩的身影，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影子。
石敢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胖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你说得对。那我也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陪你啊。石敢当理所当然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你要进去送死，我总不能在外面干等着吧？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圣域后，第一次想笑。
随你。然后转身向试炼塔走去。
石敢当跟在他身后，两条胖腿迈得飞快，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我腿短！
塔门是一道黑色的石门，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幕，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叶无尘伸出手，触碰那道白色光幕。
光幕骤然亮起，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的身体拽了进去。
石敢当咬咬牙，也一头扎了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叶无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色。大地是焦黑的，到处都是裂缝，裂缝中隐隐有红光闪烁，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涌动。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山丘，山丘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嶙峋的岩石和森森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息，让人作呕。
这就是试炼塔的第一层？叶无尘环顾四周，目光警惕。
他感觉不到石敢当的气息。看来进入试炼塔后，每个人都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区域。
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刀，那是老姜留给他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铁猎刀，刀身上还有几道缺口。但叶无尘用着顺手，就一直带在身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中有血的味道，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这里死过很多人，死了很久，但血腥味仍然没有散去。
叶无尘站起身，选定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他不知道试炼塔的规则是什么，孔孟只给了他地图，没有告诉他任何通关的方法。但他从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类似的试炼之地，通常的规则是，**一定数量的妖兽，或者找到通往下层的入口。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需要先找到活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遇到了第一只妖兽。
那是一头火蜥蜴，体型有一头牛那么大，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尾巴长而有力，口中不时喷出火星。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叶无尘，舌头一吐一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叶无尘停下脚步，快速评估了一下对方的实力。
火蜥蜴，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初期的修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口中的火焰能熔化钢铁。弱点是腹部，那里的鳞甲最薄，防御力最弱。
炼气巅峰对战二阶妖兽，胜算不到三成。
但他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没有退路。
试炼塔的规则是：要么通关，要么死。没有退出选项。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注到猎刀中。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芒，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同时涌入刀身，让这把普通的精铁猎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火蜥蜴先动了。
它的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叶无尘，血盆大口张开，一股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
叶无尘没有硬接，侧身闪避，火焰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身后的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他在藏经阁里看过火蜥蜴的习性——这种妖兽视力不好，但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它的攻击方式主要有三种：火焰**，冲撞撕咬，尾巴横扫。
只要预判得当，不是不能打。
叶无尘双脚发力，身形如鬼魅般绕到火蜥蜴的侧面。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故意跺了一下脚，发出声响。
火蜥蜴果然上当，尾巴猛地横扫过来，带起一阵狂风。
叶无尘早有准备，提前跳起，踩在横扫而来的尾巴上，借力腾空，翻身跃到火蜥蜴的背上。
火蜥蜴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将他甩下来。叶无尘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脖子，左手抓住一片鳞甲稳住身形，右手举起猎刀，对准火蜥蜴的头顶——那是它全身鳞甲最厚的地方，但也是神经中枢所在的位置。
一刀扎下。
五行灵力同时爆发，猎刀刺穿了鳞甲，没入火蜥蜴的头颅。
火蜥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叶无尘从它背上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一战能赢，靠的不是实力，而是信息和计算。他提前知道火蜥蜴的弱点，习性和攻击方式，所以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如果换一头他不了解的妖兽，结果可能就是另一种了。
这就是试炼塔。叶无尘喃喃道，不是考验实力，是考验脑子。
他弯腰从火蜥蜴的头颅中拔出了猎刀。
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刀身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这把刀，撑不了太久了。
试炼塔第一层，叶无尘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杀了二十三头妖兽，从二阶到三阶不等。他的猎刀断了两次，他用妖兽的骨头和牙齿做了两把骨刀，勉强能用。
他的身上多了十七道伤疤，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几乎能看到骨头。他用从藏经阁里学到的粗浅医术给自己缝合了伤口，没有麻药，疼得他咬碎了一颗牙。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他只是默默地包扎伤口，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傍晚，他找到了通往下层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洞，洞口直径有十几丈，深不见底，洞中传来一阵阵阴冷的风，风中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声。
叶无尘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赤红的，幽绿的，金黄的，密密麻麻，像夜空中的星星。
那是妖兽的眼睛。
他不知道下面有多少头妖兽，但至少上百。
这就是第二层的入口？叶无尘皱起眉头，跳下去，然后被上百头妖兽**？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跳，而是转身去找石敢当。
他答应了石敢当，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
不能食言。
石敢当的状况不太好。
叶无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三头风狼**，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倒下，他背靠一块巨石，左手耷拉着，右手握着一把铁锤，那是他从圣域带出来的武器，锤头上沾满了狼血。
来啊！来啊！石敢当红着眼睛，嘶吼着，老子不怕你们！
三头风狼围着他打转，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口中流着涎水。它们不是不想进攻，而是被石敢当那股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
叶无尘没有犹豫，从侧翼冲了上去。
一刀刺入最近那头风狼的腰部，五行灵力爆发，将那头狼的脊椎震碎。风狼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另外两头风狼反应过来，同时扑向叶无尘。叶无尘侧身躲过一头，却被另一头咬住了右腿。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扎进那头狼的脖子。
最后一头风狼看到同伴接连被杀，转身想跑。石敢当追上去，一锤砸在它的后脑上，将它的头骨砸得粉碎。
战斗结束。
石敢当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叶无尘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左臂断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身上还有七八处咬伤和抓伤，失血严重。
我是不是很没用？石敢当咧嘴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才几头狼就把我打成这样。
你杀了多少头？
不知道，没数。
叶无尘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很熟练，这几天他已经给自己包扎过很多次了。
你杀了二十三头。叶无尘说，我一路走过来，看到了你留下的战斗痕迹。二十三头风狼，还有两头赤焰虎，一头铁背熊。
石敢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因为只有你会用锤子。其他人的武器是刀，剑，枪，只有你用锤子。
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起来：原来我杀了这么多啊？那我也不算太废物。
你不废物。你是天才。
真的？
真的。土灵根，天生神力，战斗本能极强。你只是缺一个机会。
石敢当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你也是天才。咱们都是。
叶无尘没有反驳，只是说：我找到了第二层的入口。
在哪儿？
一个地洞，下面全是妖兽。
全是？多少？
至少上百。
石敢当的笑容僵住了：上百？你是说，我们要跳进一个全是妖兽的洞里，然后杀光它们？
对。
……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了十几次，他终于平静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胖脸：行，那就跳。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了。
走。叶无尘站起身，伸出手。
石敢当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说：走！
地洞比叶无尘预想的还要深。
他和石敢当沿着洞壁往下爬，爬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达底部。洞底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数百丈，高约几十丈，四周的洞壁上镶嵌着一种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妖兽。
叶无尘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两百头。从一阶到四阶都有，种类繁多，风狼，火蜥蜴，铁背熊 赤焰虎 毒蝎，血蝠，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聚集在这里，没有互相攻击，只是安静地趴在地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的妈呀，石敢当的声音在发抖，两百多头，我们两个人。
叶无尘没有说话，他在观察。
这些妖兽虽然数量众多，但分布并不均匀。洞窟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妖兽，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通往下层的钥匙。拿到那块晶石，就能进入第二层。
怎么拿？冲进去杀光它们？
不用。叶无尘摇头，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妖兽都没有在睡觉，但它们也没有在活动。它们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石敢当挠了挠头：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叶无尘的目光落在洞窟顶部的那些发光矿石上，那些矿石，不是天然的，是被人为布置的阵法。这个阵法在控制这些妖兽，让它们保持静止。
那我们直接冲进去拿晶石不就行了？
一旦有人进入那个空地，阵法就会被触发，两百头妖兽会同时苏醒。
石敢当的脸白了。
叶无尘继续观察，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
两百头妖兽，最低一阶，最高四阶。他和石敢当一个炼气巅峰，一个炼气七层，实力相差太悬殊。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但如果能找到阵法的阵眼，破坏掉它，这些妖兽可能会失去控制，互相攻击，到时候他们就有机会趁乱拿到晶石。
你在找什么？
阵眼。叶无尘的目光在洞窟中扫视，任何一个阵法都有阵眼，阵眼被破坏，阵法就会失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洞窟正中央的那座石台上。
石台本身，就是阵眼。
而晶石，就是阵眼的核心。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拿到晶石，必须先破坏阵眼，但破坏阵眼，晶石也会被毁。
除非。
叶无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敢当，你信不信我？
信。
那待会儿我说跑，你就拼命往那个石台跑。拿到晶石，不要管我，直接捏碎它。
捏碎？那不是。
对，那是通往下层的钥匙。捏碎它，我们就会被传送到第二层。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那你呢？
我会给你开路。
石敢当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但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走向那片空地。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两百头妖兽同时抬起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叶无尘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然后举起手中的骨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妖兽们骚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但阵法还在压制着它们，让它们无法动弹。
叶无尘拔出血淋淋的骨刀，在空气中划了几刀，让血雾扩散得更远。
然后他大吼一声：跑！
石敢当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两条胖腿迈得飞快，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石台。
妖兽们疯狂了。
血腥味加上有人闯入，彻底打破了阵法对它们的压制。两百头妖兽同时苏醒，咆哮着扑向石敢当。
叶无尘动了。
他没有冲向石台，而是冲向了妖兽群。
骨刀在手，五行灵力全开，他像一个疯子一样杀进了妖兽群中。一刀斩断一头风狼的脖子，一脚踢飞一只扑来的血蝠，肩膀被赤焰虎的利爪撕开一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捅进老虎的喉咙。
来啊！来啊！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你们的对手是我！
妖兽们被激怒了，纷纷转向他。
石敢当趁机冲到了石台前，一把抓住那块金色晶石，狠狠捏碎。
晶石碎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石台中迸发出来，将整个洞窟照得雪亮。
叶无尘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头四阶妖兽，一头巨大的地龙，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叶无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有太阳，有微风。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远处有鸟叫声，还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他愣了很久。
从试炼塔的黑暗中突然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恍惚。
你醒了？石敢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流了好多血！你的腿！你的肩膀！你的...
闭嘴。
石敢当乖乖闭嘴了。
叶无尘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大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肩膀上的撕裂伤也愈合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这里是第二层？
应该是吧。石敢当环顾四周，跟第一层完全不一样，这里看起来像世外桃源。
叶无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着石敢当。
怎么了？石敢当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你的锤子呢？
石敢当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我的锤子！我的锤子丢在第一层了！
那你用什么打架？
石敢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叶无尘手中的骨刀，弱弱地说：要不你把刀借我一把？
不借。
小气！
叶无尘将一把骨刀递给他：拿着。
石敢当接过骨刀，掂了掂分量，有些嫌弃：太轻了，我用不惯。
那就练。在试炼塔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也得打。不想死，就什么都得会用。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握紧骨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开始探索第二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大得多，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草原上有森林，有河流，有湖泊，甚至还有几座小村庄。但村庄里没有人，只有废弃的房屋和风化的白骨。
叶无尘在一座村庄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试炼塔，九重天。
一重生死，二重轮回。
三重见性，四重忘情。
五重问道，六重破妄。
七重斩我，八重无我。
九重超脱，方见永恒。
这是什么意思？石敢当挠头。
叶无尘盯着石碑看了很久，然后说：每一层，都在考验不同的东西。第一层考验的是生存能力，第二层考验的是心性。
心性？
嗯。叶无尘指了指石碑上的轮回二字，轮回，不是真正的轮回，而是让你经历一些事，看清自己的内心。
石敢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草原的尽头，有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
去那里。
那座城池，叫往生城。
城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到叶无尘和石敢当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来者何人？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试炼者。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往生城的规矩，进城可以，但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叶无尘愣住了。
最后悔的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岁那年被送出叶家堡，想起母亲被锁在房间里的哭声，想起三叔临死前的笑容，想起老姜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他想说，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变强，没有保护好他们。
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早点变强，那些事也一样会发生。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够强就对你网开一面。
我没有后悔的事。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
没有。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后悔，也没有必要后悔。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进来吧。老人让开了路，往生城，欢迎你。
叶无尘迈步走进城门。
石敢当跟在后面，也回答了同样的问题。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带父母离开那个村子。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让他进去了。
往生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里面有卖东西的，有吃东西的，有聊天的，有吵架的，只是那些人都不是真人，而是幻象。
这些都是假的？石敢当伸手去摸一个路人的脸，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是假的，也是真的。这些幻象，是根据试炼者的记忆生成的。你看到的东西，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石敢当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变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亲正坐在一个酒馆里喝酒，母亲在一旁织布，两个人有说有笑，就像他记忆中那样。
爹，娘，石敢当的眼眶红了，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迈。
叶无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别去。
可是。
那是假的。
石敢当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酒馆里父母的幻象，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叶无尘没有安慰他。
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从来没有被人安慰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
他只是站在石敢当身边，没有走开。
这就够了。
往生城的尽头，有一座宫殿。
宫殿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面容绝美，但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你们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你是谁？
我是这一层的守关者。你们可以叫我忘川。
忘川？
叶无尘在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这个名字。忘川，传说中是冥界的一条河，渡过忘川，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
第二层的考验是什么？
忘川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中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第二层的考验，是放下。放下你最放不下的人，忘记你最不想忘记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叶无尘面前，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瞬间，叶无尘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母亲。
林婉儿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青色长裙，笑容温柔，像春天的风。她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尘儿，来，娘亲带你回家。
叶无尘的手抬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向母亲。
然后他停住了。
你不是我娘。
林婉儿的笑容僵住了：尘儿，你在说什么？我是**啊。
我娘不会笑成这样。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月牙。你的眼睛没有弯。
幻象碎裂。
林婉儿消失了，花海消失了，眼前又变成了那座冰冷的宫殿。
忘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
再来。
忘川咬了咬嘴唇，再次点向他的眉心。
这一次，他看到了老姜。
老姜坐在木屋前，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小子，过来，陪老头子我坐坐。
叶无尘走过去，在老姜身边坐下。
这几天累坏了吧？老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拼了，你还小。
叶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小子，老头子我想你了。老姜吐出一口烟，留下来吧，陪陪我。
叶无尘侧过头，看着老姜的脸。
那张脸上有刀疤，有皱纹，有被岁月和生活打磨过的痕迹。很真实，真实得不像幻象。
老姜。
嗯？
你不是老姜。
老姜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老姜不会说陪陪我这种话。老姜只会说滚，别烦老子。
幻象再次碎裂。
老姜消失了，木屋消失了，眼前又变回了那座冰冷的宫殿。
忘川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叶无尘，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震惊，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能分辨得这么清楚？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走到忘川面前，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终身难忘的话。
因为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留下来。他们会让你往前走。
忘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
你说得对。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留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宫殿的后面，从墙上取下一块金色的晶石，递给叶无尘。
这是通往第三层的钥匙。你过关了。
叶无尘接过晶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等。忘川叫住了他。
叶无尘回过头。
忘川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心里装着很多人，但你不让任何人住进来。这样活着，不累吗？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说：累。
那为什么不放下？
因为放下比背着更累。
忘川无言以对。
叶无尘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个行走在荒原上的独行者。
石敢当追上去，小声问：你真的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哭？
叶无尘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往生城上空那片虚假的蓝天。
因为没有人会替我擦眼泪。
石敢当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叶无尘身后，胖墩墩的身影，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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