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忆清零------------------------------------------，没有开灯。，是那种郊区夜晚特有的昏黄，来自远处稀稀拉拉的路灯。他的行李箱立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打开。他也不知道要不要打开，他来的时候没想过要待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或者更久，他不知道。。，带着一点咸湿的气息。金山的风和市区的不一样，市区的高楼会把风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这里的风是完整的，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吹过滩涂，吹过化工区的烟囱，吹过那条他刚走过的巷子，然后从这扇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推着窗帘。，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太亮了。他把亮度调低，调到最低，屏幕变成一种朦胧的灰。，大拇指悬在半空，停了几秒，他点开那个头像。，九张图。温哥华的街头，满树的枫叶红了，像火烧过一样。她站在枫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笑得很甜。最后一张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影——她没说那是谁，但阿一认识那张脸。就是那个人。：新的开始。。，他自己的“新的开始”是什么。是坐在金山这间小宾馆的床上，刷着前女友和别人的朋友圈吗。是放弃了家族集团的工作，放弃了所有的继承权，跑到上海最偏远的地方来当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吗。是二十八岁这一年，亲手把自己过去多年攒下的一切，全部清零吗？。。枫叶真红啊，温哥华的秋天，应该很美吧。她以前说过想去看枫叶，他说等有时间陪她去，后来他一直没时间，再后来她有了别人陪。，看她的脸。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不是装出来的。他认识她那么多年，他知道她真心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借走了他刚还回去的那本书。那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后来问她为什么偏偏借那本，她说因为看见他读过，想看看他读的书是什么样的。
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她点了一份麻辣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吃。他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要，说要吃完才显得有诚意。他看着她辣红了的嘴唇，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因为一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小事，她气得三天没理他。他买了花去道歉，她说花有什么用。他说那你说要什么。她说要你保证以后不惹我生气。他说我保证。她说你保证没用，你得写下来。他真的写了，写了一封保证书，还按了手印。她把那张保证书收起来，说以后你反悔我就拿出来给你看。
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她父母决定*****。她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他说他的家族事业在这里，他走不开。她沉默了很久，说那她等他。
想起他送她去机场。她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挥手，第二次是笑，第三次是哭。他想冲进去抱住她，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想起她刚到温哥华的那几个月，他们每天视频，她给他看住的地方，看窗外的雪，看学校里的松鼠。她说这里很好，就是有点冷。他说那你多穿点，她说你要是来了就好了，他说再等等。
想起后来视频越来越少，从每天到每周，从每周到半个月。消息从秒回到隔几个小时回，从隔几个小时回到隔天回。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怕问了就真的没有了。
想起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很长，写了又删，**又写，最后发出来的时候只有几行字。她说她遇到一个人，对她很好，她说她等过他了，等了很久。最后她说对不起。她说希望他幸福。
他看完那几条消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她的微信。
后来他又加回来。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点开她的头像，看她的朋友圈。她不常发，偶尔发一张照片，他就放大看，看她瘦了没有，看她在干什么。看完再关掉，假装没来过。
这样反复了很多次。
直到今天。
阿一坐在金山这间小宾馆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九张图。他盯着那张合影，盯着那个取代了他位置的人，盯了很久。他这样想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他看着屏幕上的删除按钮。这个按钮他见过很多次，也按过很多次。每次按完，过一段时间又会加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忽然发现自己错了，期待她发来一条消息说我想你，期待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是没有，从前的已经从前了。
他按下去，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删除该好友吗？
他点确定。
页面刷新，那个头像消失了，那些朋友圈消失了，那些他翻过无数遍的过去，消失了。
他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挽留，没有提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就是消失了而已。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是轻轻放下，是扔。手机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旁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一想起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因为想逃，逃开那些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记忆。他想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
他找到了。金山够远了，再往前就是海，他总不能藏到海里去。
可是现在他躺在这里，听着陌生的风声，心里想的是：然后呢？
藏起来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把手枕在脑后，继续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
风声，潮声，偶尔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远处大概有夜市的摊子还没收，隐约能听见几句人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这些声音都跟他没关系。
他想起那个给他送盒饭的女孩——林小满。她说她看见他坐在广场上发呆，觉得他像个走丢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确实走丢了，从自己过去的人生里走丢了，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大概不知道，她递过来那盒饭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不是没钱，是没胃口。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他就对什么都没胃口，家里人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其实不是。他只是觉得吃什么都没意思，反正吃下去也不会让事情变好。
但那盒饭他吃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
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一点。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他躺在这间陌生的小房间里，第一次认真想：也许他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就一段时间。
等到不想逃了为止。
等到重新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为止。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梦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