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殡仪馆学徒  |  作者:李白柒  |  更新:2026-04-09
殡仪馆的大学生------------------------------------------,抬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牌匾。,带着咸湿的腥气,吹得他手里那份劳动合同哗哗作响。合同已经被他攥出无数道褶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大学刚毕业,专业是工商管理。,参加过十二场面试,收到过三份offer——两份是保险销售,一份是房产中介,底薪一千二,不包吃住。。“陈大志同学吗?我是东海洲殡仪馆人事科,我们馆长看了你的简历,想请你来面谈。”。,觉得自己没听错。,漆面斑驳,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他手里的合同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开门键。,声音像某种垂死的鸟在叫。,走了进去。,安静得不像话。,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水泥路面上。左侧是一排平房,窗户上贴着“遗体化妆室”的牌子,右侧是一栋三层小楼,挂着“业务大厅”的招牌。正前方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门楣上写着“悼念堂”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也绝对谈不上让人舒服。、死气沉沉的安静。
陈大志沿着水泥路往里走,路过化妆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指缝间夹着几缕黑线。他看了陈大志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新来的?”
“对,我来找人事科。”
“人事科在三楼。”中年男人朝业务大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又缩了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陈大志在原地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关上的门后面,中年男人正透过门上的小窗,盯着他的背影。
“八字纯阳,天煞孤星。”中年男人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馆长说得没错,这小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身回到了操作台前。
人事科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陈大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大红唇,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块牌子:人事科主任 刘芳。
“陈大志?”刘芳头也没抬,对着镜子把口红抿匀,“坐。”
陈大志在对面坐下,把合同递过去。
刘芳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这合同,都攥成抹布了。”
“……紧张。”
“紧张什么?殡仪馆又不是龙潭虎穴。”刘芳把合同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新的,“重新签吧,那份不能用了。”
陈大志愣了一下:“可是我已经签过了。”
“没关系,我们馆长说了,你来了就直接入职。”刘芳把新合同推过来,“岗位是遗体整容师助理,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包吃包住。有问题吗?”
遗体整容师助理。
陈大志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问题。”
“爽快。”刘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他,“签吧。”
陈大志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生日是2002年4月5日,清明节,凌晨三点到五点,寅时。
外婆找人给他批过八字,那个算命先生看着他的生辰八字,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壬午 甲辰 戊寅 甲寅,八字纯阳,天煞孤星。这孩子,命硬。”
后来他的父母果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被外婆一手带大的。
再后来,外婆也走了。
现在他二十三岁,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一个八字纯阳、天煞孤星的人,来殡仪馆工作,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签好了。”陈大志把合同推回去。
刘芳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一把钥匙和一**牌推过来:“钥匙是宿舍的,在后面的员工楼,302。工牌你随身带着,进出要用。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上班,到时候会有人带你。”
“带我?”
“对,我们这儿的老员工,周师傅,干了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刘芳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周师傅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陈大志点了点头,拿起钥匙和工牌,起身准备走。
“对了。”刘芳叫住他,“大志,你入职这件事,是我们馆长亲自定的。说实话,我们这儿不缺人,馆长也很少过问人事的事。但这次他特意交代,说你来了就直接安排。你跟馆长……认识?”
陈大志摇头:“不认识。”
“那就怪了。”刘芳嘀咕了一声,摆摆手,“算了,不关我的事。你走吧,明天七点,准时到化妆室报到。”
员工宿舍在殡仪馆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302在走廊尽头。
陈大志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窗户正对着殡仪馆的后院,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烟囱,黑黢黢地戳向天空。
他把行李放下——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破笔记本电脑。
背包里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日记本,那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他翻开过无数次,里面记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买菜、做饭、上班、下班,平淡得像白开水。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句他看不懂的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大志,小心。”
只有这两个字。
“小心”什么,没有写。
后面几页都是空白。
他曾经以为这只是父母普通的叮嘱,但那个日记本太旧了,旧得不正常。他父母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那个日记本看起来却像是被翻看了无数遍。
他把日记本放回背包,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发呆。
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
在殡仪馆上班。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四十七份简历,十二场面试,最后收留他的,竟然是一家殡仪馆。
也许这就是命吧。
八字纯阳,天煞孤星,天生就该跟死人打交道。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陈大志就醒了。
他洗漱完,换上一件深色的衬衫,七点整准时推开了化妆室的门。
化妆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大概有六七十平方米,分成好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粉底、腮红、口红、眉笔、剪刀、镊子、针线。房间正中央是三张可升降的遗体整容台,此刻都空着,台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昨天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最里面的操作台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
“周师傅?”陈大志试探地叫了一声。
中年男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是新来的陈大志,刘主任让我来找您报到。”
“知道。”中年男人还是没回头,“过来。”
陈大志走过去,看清了他在做什么。
他在给一具遗体化妆。
那是一个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周师傅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一点一点地给她描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张桂兰,七十八岁,肺癌。”周师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家属要求自然妆,不要太浓,但要显得安详。”
陈大志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师傅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目光锐利。他打量了陈大志几秒钟,问:
“你怕不怕死人?”
陈大志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还没试过。”
周师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那就试试。”他指了指旁边操作台上的一具遗体,“那是个无名氏,前天从河里捞上来的,没人认领。你先学着给她清洗一下。”
陈大志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具中年女性的遗体,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睑半睁半闭。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来的旧衣服,散发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臭味。
陈大志深吸一口气,走向操作台。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具遗体,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但当他伸手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怕了?”周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陈大志稳了稳心神,开始按照周师傅的指示,用湿毛巾擦拭遗体的面部和身体。
他的动作一开始很僵硬,但渐渐地,他发现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就像一个生物课上的人体模型,只是更真实一些。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轻一点,别太用力……对,从额头开始,往外擦……注意耳后,那里容易藏污纳垢……”
清洗完之后,周师傅教他如何给遗体穿衣、化妆。
“穿衣要注意关节的弯曲度,死人比活人硬,不能硬掰……化妆要先用粉底遮盖住尸斑,颜色要选对,不能太白了,不然像纸人……”
陈大志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做着。
一整天下来,他跟着周师傅处理了三具遗体。从清洗、穿衣到化妆,每一个步骤都学得很仔细。周师傅虽然话不多,但教得很扎实,每一个细节都会反复强调。
“干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心。”下班的时候,周师傅一边洗手一边说,“你得把每一具遗体都当成活人,当成有尊严的人。他们虽然走了,但家属看着呢。你化得好不好,家属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大志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这样。”周师傅擦干手,“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陈大志渐渐适应了殡仪馆的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到化妆室报到,跟着周师傅处理遗体。清洗、穿衣、化妆、整理,一套流程下来,少则一个小时,多则三四个小时。遇到面容受损严重的遗体,还需要做面部修复,那是最考验技术的活。
周师傅的手艺很好,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遗体都见过。车祸面目全非的、火灾烧得焦黑的、溺水泡得肿胀的、高坠摔得变形的——他都能通过整形、填充、缝合,把遗容恢复到尽可能安详自然的状态。
“咱们这行,叫‘遗体整容师’,外面的人叫‘入殓师’。”周师傅有一次对他说,“不管是哪个叫法,干的都是一件事——让死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陈大志发现,这份工作远比他想得要复杂。
不光是技术上的复杂,更是心理上的。
有些家属会全程守在化妆室外面,等着看亲人最后一眼。有些家属会不停地提要求,眉毛要再弯一点,嘴唇要再红一点,脸色要再自然一点。还有些家属,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人来给她的丈夫送衣服。她丈夫三十出头,得了白血病,在医院熬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
她站在化妆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那里哭了很久,最后把衬衫递给陈大志,说:“他最喜欢这件衬衫,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麻烦你……给他穿上。”
陈大志接过衬衫,点了点头。
他回到操作台前,把那件衬衫给逝者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注意到逝者的手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银色的,很朴素。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殡仪馆的工作有白班和夜班之分。
白班主要负责处理遗体、接待家属、布置灵堂。夜班相对简单,主要是值班,有送来的遗体就接收一下,没有就睡觉。
陈大志入职半个月后,开始轮夜班。
第一次值夜班的时候,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殡仪馆到了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窗户会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但真正熬过第一个夜班之后,他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殡仪馆就是殡仪馆,白天是工作的地方,晚上是值班的地方。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出现。
死人就是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柜里,不会突然爬起来,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些关于殡仪馆的恐怖传说,多半是活人自己吓自己。
陈大志渐渐习惯了这份工作。
他习惯了化妆室里****和消毒水的气味。习惯了操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习惯了给遗体穿衣化妆时那种冰凉的触感。习惯了家属的哭声、沉默和感谢。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份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的。
虽然说出来不太好听,但至少稳定,收入也还行,包吃包住,没什么开销。
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周师傅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奇怪的眼神。
有时候他正在给遗体化妆,一抬头,发现周师傅正盯着他的手看,目光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周师傅每次都这么回答,然后把目光移开。
但陈大志总觉得,周师傅看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手上的什么东西。
转眼间,陈大志在殡仪馆工作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跟着周师傅处理了上百具遗体。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清洗、穿衣、化妆、修复,每一样都学得有模有样。
周师傅对他的评价是:“手稳了,心也稳了。可以出师了。”
陈大志知道这是夸张的说法。这行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两个月连皮毛都算不上。但能得到周师傅的认可,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这天下午,处理完最后一具遗体,陈大志正在收拾工具,周师傅忽然叫住了他。
“大志,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父母……是怎么走的?”
陈大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工具。
“车祸。”他说,“我三岁的时候,他们开车出门,在高速上出了事。双双当场死亡。”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们吗?”
“恨什么?”
“恨他们丢下你一个人。”
陈大志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他们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外婆对我很好,把我养大了。”
“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父母的事?”
“没有。”陈大志把工具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她不太愿意提。每次我问,她都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但没等到我长大,她就走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大志,”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陈大志转过头,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随便问问。走吧,下班了。”
他拍了拍陈大志的肩膀,先一步走出了化妆室。
陈大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周师傅今天说的话,不像是随便问问。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陈大志的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陈大志回到宿舍,从背包里翻出那个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两个字:
“大志,小心。”
他以前觉得这只是父母随口写下的叮嘱,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可能另有含义。
小心什么?
为什么要在日记本的最后写这两个字?
他翻到前面的内容,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日记的内容确实很平淡。买菜、做饭、上班、下班,偶尔记录一下天气,或者发几句牢骚。字迹工工整整,像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随手记下的日常。
但陈大志注意到一个细节——日记里的日期并不连续。
有时候会跳过好几天,有时候会连续记好几页。跳过的那些日子,日记本上是空白的,但纸张的边缘有一些轻微的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被擦掉了。
他把日记本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空白页上确实有字迹的压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找来一支铅笔,轻轻地在空白页上涂抹。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今天又梦见那个地方了。黑色的门,红色的光。他们在里面等我。”
“不能再去想了。大志还小,我们需要活着。”
“他们找到我们了。”
最后一页的压痕最深,字迹也最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们出事了,不是意外。大志,小心——”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了。
陈大志的手在发抖。
他放下日记本,坐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
“不是意外。”
周师傅说得没错。
他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
他们知道有人要来找他们。他们在害怕。他们在日记里记录下了恐惧,然后又擦掉了,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他们最终还是出事了。
“大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谁?
陈大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他大三那年,外婆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
“大志,**妈……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做的事……很危险。你以后……要小心……”
“小心什么?”他问。
外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病房门口,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去找他们。别去找……”
她没有说完“别去找”什么,就走了。
陈大志当时以为外婆说的是胡话,是临终前的神志不清。
但现在他知道了——外婆说的是真的。
他父母不是普通人。
他们做的事很危险。
有人因为他们做的事,找到了他们。
然后他们就死了。
陈大志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他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小心什么。
还有——
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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