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玦辞

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穿透窗纸上的椒图纹样，在沈玦眼睑上投下细碎光斑。。，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听着里间云疏均匀却略显清浅的呼吸声，脑海中反复碾过昨夜雨巷中的每一个细节——云疏惊惶的脸，脱手飞出的药包，看似笨拙的摔倒，刺客脱手的刀，以及最后，他蜷在墙角颤抖哭泣的模样。。一个受惊的、病弱的人，在极端恐惧下，什么巧合都可能发生。“疑虑”的弦，一旦被拨动，便再难止息。，想起他下棋时偶尔乍现的、超越教导的灵光，甚至想起更早之前，云疏在书房外“恰好”打翻药碗，中断了他与密客的谈话。“恰好”。，眸色在晨光中显得幽深。他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袍，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停住脚步。，侧身向内，乌发铺了满枕，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看起来依旧*弱不堪。，安静得像个琉璃人儿。，转身离开了西厢。，而是径直去了外书房。“青垣。”他低声唤道。，是个面容寻常、气息近乎于无的青衣人。这是沈玦最隐秘的力量之一，专司探查与清除。
“去查三件事。”沈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冰冷的压力，“第一，昨夜刺杀，除了三皇子，还有谁的手笔。重点查我那位好叔父，沈钧。”
青垣低头：“是。”
“第二，”沈玦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桌面，“重新细查云疏。
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找到的痕迹，尤其是……他与江南‘影刃’，或者任何江湖势力，有无交集。”
“第三，”沈玦顿了顿，“昨夜云疏去过的‘济世堂’，以及他回府可能途经的所有路线、接触的所有人，一一核实。”
“属下明白。”青垣应声，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形一晃，便从室内消失。
沈玦独自坐在书房里，晨光渐渐明亮，照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线条。他知道自己这番布置意味着什么——他对云疏，已不再是单纯的怜惜与保护，而是真正的审视与防备。
这感觉并不好。
仿佛一件精心收藏、日日擦拭的珍宝，忽然变得烫手，甚至可能内藏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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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拥被坐起，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潮红和倦意，眼神有片刻的茫然。
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浓淡合宜的药香，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沈玦吩咐下人做事时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起身穿衣。动作依旧有些虚浮，系衣带时手指不甚灵活，试了两次才成功。
小厮端着热水和清淡早膳进来，见他醒了，忙道：“云公子可算醒了！您昨夜发了热，公子守了您大半宿呢，天快亮才去歇着。太医说您受惊又着凉，需得静养几日。”
云疏接过热帕子敷脸，声音闷在帕子后，有些哑：“劳公子费心了……公子他，没受伤吧？”
“公子手臂和背上有些擦伤，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小厮宽慰道，“公子吩咐了，让您今日就在屋里歇着，别往外头去。”
云疏点点头，安静地用完了早膳。他胃口不大，只喝了小半碗粥，用了两块点心，便搁下了。
饭后，他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拿了本昨日未看完的杂记，却半天没翻一页。
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晚桂上，神思有些飘忽。
午间，沈玦过来了。
他已换了常服，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衬得人愈发温润清雅。
进门时，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
“醒了？”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云疏的额温，“热度退了就好。”
他的触碰依旧温和，语气也一如往常的关切。
但云疏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沈玦的眼神，比往日更深，打量他的时间，似乎也长了那么一瞬。
虽然笑容依旧，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云疏心中一凛，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愧疚与不安：“公子……你的伤……”
“无妨。”沈玦在榻边坐下，将炖盅递给他，“倒是你，吓坏了吧？以后切不可再独自出门。”
云疏接过炖盅，指尖与沈玦的微微一碰，随即缩回。
他低着头，用瓷勺慢慢搅着盅里清亮的汤水，声音低落：“我……我是不是又给公子添麻烦了？昨夜若不是我……”
“与你无关。”沈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是冲我来的。倒是你，因我受累。”
他伸手，似乎想如往常一般，揉揉云疏的头发。
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安心养着，别多想。”沈玦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云疏仰头看他，眸中水光盈盈，满是依赖：“公子去忙吧，我没事的。”
沈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出西厢，穿过月洞门，他脸上的温润神色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厢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几日，沈玦待云疏依旧很好，甚至更周全细致。
补品汤药不断，新奇的小玩意儿、难得的古籍善本，也常送过去给他解闷。
只是，他留在西厢的时间，明显少了。
不再有午后漫长的对弈，也不再有秉烛夜谈。
他来去匆匆，问候关切依旧，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礼貌的距离。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很快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
虽不敢议论，但伺候云疏时，那份因沈玦极度重视而生的格外殷勤，不免收敛了几分。
云疏似乎浑然不觉。
他依旧安静地待在西厢，看书，写字，偶尔摆弄沈玦送来的棋谱或香具。脸色依旧苍白，咳嗽也未曾断根，只是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这日午后，云疏正在临帖，小厮进来禀报，说府里来了客，是公子的一位表亲，带了江南的新茶和绣品，公子让送些过来给云公子尝尝鲜。
云疏放下笔，温声道了谢。
小厮将东西放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压低了声音，状似闲聊般道：“云公子，您听说没？今儿早朝，可出了件大事。”
云疏抬眸，目光平静：“我一介白身，哪知朝堂之事。”
“嗨，这不是京城都传遍了嘛。”小厮得了沈玦授意，来试探云疏对时局的反应，故作神秘道，“说是御史台参了户部一位郎中，证据确凿，人当场就被摘了官帽押走了！您猜怎么着？那位郎中，可是三皇子妃的远亲！”
云疏指尖微微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他忙用镇纸去压，声音却依旧平稳：“朝堂之事，风云变幻，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小厮觑着他神色，只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只是被墨污了纸而懊恼，并无其他异样，便笑道，“那您歇着，小的去前头帮忙了。”
小厮退下后，云疏看着纸上那团墨渍，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将那张纸拎起，凑到炭盆边，点燃。
火光跃起，映亮他沉静的眼眸，里面再无半分平日的怯弱与水光，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沈玦在试探他。
用这种粗糙的、近乎直白的方式。
看来，那夜的“巧合”，终究是让这位心思缜密的靖王殿下，起了疑心。
也好。
云疏将燃尽的纸灰丢进炭盆，拿起干净的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他临的是王右军的《兰亭序》，笔锋依旧力求形似，却在几个转承处，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他本性的、内敛的锋芒。
写到“俯仰一世”四字时，他笔尖悬停片刻，一滴墨将落未落。
沈玦的疑心，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计划里，迟早要面对的一环。
只是……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绽开。云疏看着那略显凌乱的一笔，轻轻闭了闭眼。
只是他没料到，当沈玦的目光真正带上审视与疏离时，心口某处，会传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抽痛。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依旧平稳。
错觉吧。
他想。
一定是这具身体太不中用了，连情绪稍起波澜，都会引来不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异样，重新凝神于笔端。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敲打着檐下的芭蕉，淅淅沥沥。
前院书房里，沈玦听着青垣的回报。
“济世堂的老大夫证实，云公子前几日的确去问过咳疾的方子，停留约莫一刻钟。回来的路线也核验过，确是他平日会走的近道。沿途……未发现他与可疑之人接触。”
沈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江南那边呢？”
“云疏的身世，与之前探知的并无太大出入。云家确系清流，败落于科场案。其父母早亡，他自幼体弱，在族中并不起眼。案发后，他变卖家产上京，投靠的远亲早已迁居，他无处可去，才暂居宁安寺。”
青垣顿了顿，“至于‘影刃’……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云家祖籍所在，与‘影刃’某个已故的外围成员，有过极浅的乡谊，但无证据表明云疏本人与之有牵连。”
干净得近乎完美。
沈玦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昨夜刺杀，与沈钧有关？”他换了个问题。
“是。”青垣声音更低，“虽未留下直接证据，但调动的人手和兵器制式，隐约指向沈钧暗中蓄养的一批死士。三皇子应是知情，甚至默许，但主导者，恐怕是沈钧。”
沈玦眼中寒光一闪。
他的好叔父，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这是要借三皇子的手，除掉自己这个日渐羽翼丰满、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侄子？
“知道了。”沈玦挥挥手，“继续盯着云疏，还有沈钧那边。”
青垣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沈玦一人。雨声渐密，敲在心上，有些烦乱。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庭院。西厢的方向，隐在几重花树之后，看不真切。
他知道自己的试探有些刻意，云疏若真有心，必定能察觉。
他在等。
等云疏的反应。是继续完美地扮演柔弱，还是会有一丝破绽？
同时，他也在审视自己。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往日那些温情与怜惜，是否还如最初那般纯粹？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一点：无论云疏是谁，有什么目的，在他查清一切、掌控全局之前，这个人，必须留在他的视线之内。
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雨越下越大了。
沈玦关上窗，将风雨阻隔在外。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光流淌，也记录着暗流之下，悄然改变的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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