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云玦辞  |  作者:茨峖  |  更新:2026-04-10
檐下燕(下)------------------------------------------,云疏在沈府的日子,仿佛浸在了一汪温水里。。好得过了分寸。,却更精细三分。,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早,窗前还挂了厚重的锦绒帘。请来调理的太医是退下来的院判,开的方子温和,用的药材却都是顶好的。,被沈玦温言挡了回来:“你身子要紧。这些东西,府里还供得起。”,正帮云疏拢被角。窗外秋雨渐沥,屋内药香袅袅。,那惯常的温润里,掺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乖乖喝药,指尖捏着瓷勺,微微地颤。喝完,抬起水润的眼,真心实意地道谢:“劳公子费心。”,像极了被精心豢养的名贵雀鸟,羽翼未丰,离了这金丝笼便活不下去。。、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不自知的娇态。,会无意识歪在他肩头;比如吃到合口的点心,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成了沈玦从血腥朝局中抽身回来后,最熨帖的慰藉。。
“博弈之道,首重格局。”沈玦执白子,点在棋盘天元,“看似无关之处,往往是决胜之机。”
云疏执黑,盯着棋盘,眉头轻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落子很慢,指尖捻着棋子犹豫不定,半晌才小心翼翼放下一处。
“太缓了。”沈玦失笑,抬手敲了敲他房子的位置,“此处虽无近忧,却失先手。你看,我若从这里断……”
他探身过去,手指划过棋盘,衣袖带起一阵清冽的松香。
云疏似乎被他的靠近惊到,身子微微后仰,耳尖泛起薄红。目光却跟着沈玦的手指,落在棋盘上,若有所思。
“我……我再想想。”他声音细如蚊蚋。
沈玦坐回去,端起茶盏,掩住唇角一丝笑意。
他享受这种教导的过程。将一张白纸,染上自己的颜色;将一株柔弱的菟丝花,缠绕在自己这棵大树上。
这感觉,比在朝堂上扳倒一个政敌,更令他愉悦。
云疏学得很快。
不过半月,已能与他有来有回地下上几十手。虽然仍是输多赢少,但偶有灵光一闪的妙手,让沈玦也需凝神应对。
“云公子心思玲珑。”一次对弈后,沈玦真心赞道。
云疏正低头收棋子,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漾开一点细碎的光:“是公子教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我总想,棋盘上非黑即白,落子无悔。可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分明?有时候,看似是绝路,退一步,或许……是另一番天地?”
沈玦心中微动。
这话里,竟藏着一丝与云疏平日气质不符的、模糊的通透。
他仔细看向云疏。
对方却已低下头,专注地将黑白棋子分拣入罐,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柔和,方才那点微光,仿佛只是错觉。
“你说得对。”沈玦缓缓道,“世事如棋,但人心,远比棋盘复杂。”
云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之后,沈玦有时会与云疏聊些朝野逸闻,或江南风物。
云疏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只在沈玦问及时,才细声说些看法。
他的见解往往单纯,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理想化,却奇异地能抚平沈玦心中某些躁郁。
比如沈玦提及北疆战事胶着,粮草不济。
云疏便轻声说:“江南今年稻米丰收,若能以工代赈,疏浚运河,既解了漕运淤塞,又能将新米北运,或许……能快些?”
沈玦当时只觉他天真。漕运牵涉多少利益,岂是那么简单。
但过后细想,这思路跳出了户部与兵部互相扯皮的窠臼,竟有几分可行之处。他将此想法修饰一番,通过他人之口上奏,竟真得了陛下些嘉许。
沈玦将这事当趣事说与云疏听。
云疏正帮他磨墨,闻言停下动作,眼睛微微睁圆:“真的么?我……我只是胡乱想的。”
“无心之言,往往切中要害。”沈玦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心中柔软,“云疏,你很好。”
云疏耳根又红了,低下头,墨条在砚台里划出均匀的圈,声音几乎听不见:“是公子不嫌弃我笨。”
沈玦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只当是巧合,是云疏天性纯善,误打误撞。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需要他庇护的人,哪里懂得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
他将这点疑虑,也归为了自己对云疏日益增长的怜爱之心的一部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晚沈玦赴三皇子私宴。宴无好宴,酒过三巡,三皇子话里话外提及沈玦手中的盐引份额,暗示想要“分润”。
沈玦面上含笑周旋,心中冰冷。盐引是他经营多年的一条暗线,利润丰厚,更是结交地方、传递消息的绝佳渠道。三皇子这是要断他一臂。
他推说需与族中商议,勉强脱身。回府路上,马车被人动了手脚,行至僻静处,车轴断裂,马匹受惊。
几乎同时,两侧屋檐上跃下数名黑衣人,刀光映着冷雨,直扑车厢。
沈玦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瞬间陷入重围。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招招狠辣,是要取他性命。护卫拼死抵挡,渐渐不支。沈玦袖中滑出短刃,格开劈来的一刀,手臂被震得发麻。
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路上蜿蜒。
他背靠断裂的车厢,呼吸微促。刺客还有五人,而他的护卫,一个已经倒地不起,另一个也伤痕累累。
要死在这里么?
沈玦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不,他还有后手,只是动用之后,许多布置便要提前暴露……
就在他指尖触及腰间一枚特制竹哨时,街角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被吓坏的抽气声。
沈玦心头猛地一沉。
是云疏!
他怎么在这里?!
只见云疏抱着一包不知什么东西,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似乎是被眼前的厮杀吓呆了,脸色比纸还白,身子摇摇欲坠。
“走!”沈玦厉喝,分神之下,险些被一刀削中肩头。
一名刺客也发现了云疏,眼中凶光一闪,竟分出一人,提刀扑了过去!
“云疏——!”沈玦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剩下四人死死缠住。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
云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惊叫一声,怀里的包袱脱手飞出。
包袱散开,里面竟是许多瓶瓶罐罐,还有晒干的药草,劈头盖脸砸了刺客一身。
刺客被这毫无章法的“袭击”弄得一怔,脚步微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云疏似乎慌不择路,脚下一滑,“哎呦”一声向前扑倒,手臂胡乱挥舞,恰好撞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那刺客手腕一麻,刀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积水里。
云疏自己也摔在地上,溅了满身泥水,咳得撕心裂肺,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刺客恼羞成怒,也顾不得刀,挥拳便要砸下。
沈玦已经拼着背上挨了一记,硬生生撞开包围,扑到云疏身前,将那刺客一脚踹开。剩下的护卫也拼死赶到,暂时阻住了其他人。
“走!”沈玦一把拉起云疏,触手冰凉,还在剧烈颤抖。他心中又急又怒,将人半搂半抱,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院门,躲了进去。
院中荒废,杂草丛生。沈玦将云疏按在墙角阴影里,自己守在门边,屏息听着外面动静。
打斗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护卫引开了刺客。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玦松了口气,这才觉出背上**辣的疼。他回过头,看向云疏。
云疏蜷在墙角,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伶仃。
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哭。
沈玦心中一软,那点因他擅自出门而起的怒气也散了,只剩下后怕。
“没事了。”他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伤着没有?”
云疏抬起头。
脸上果然有泪痕,混着雨水和泥污,眼睛红得厉害,唇色惨白。他看着沈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沈玦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尚且干净的衣袖内侧,去擦他脸上的污渍:“别怕,已经没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疏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去城西‘济世堂’……抓药。回来晚了……抄近路……就看到……看到……”他说不下去,只惊恐地望着沈玦,“公子……你流血了……”
沈玦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和背上的伤口。方才精神紧绷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疼痛阵阵袭来。
“小伤。”他不在意地道,目光却落在云散落一地的药包上,“你去济世堂抓药?府里不是有太医……”
“太医开的方子……有一味药……总是不对。”云疏低下头,声音细弱,“我读了些医书……想自己试试调一方……济世堂的老大夫……擅治咳疾……我便想去问问……”
他说得合情合理。他身子弱,咳疾反复,沈玦是知道的。况且,他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也做不得假。
沈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下次不可独自出门,太危险。”他语气重了些,“想要什么,让下人去办。若想见大夫,我请来府里便是。”
云疏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我差点害了公子……那人冲我来的时候……公子不该管我的……”
“说什么傻话。”沈玦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他摔倒在地、却误打误撞撞飞刺客兵刃的狼狈,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他没事。
庆幸那一下笨拙的“误打误撞”。
若非如此,他或许真要动用最后的底牌,坏了大事。
“你没事就好。”沈玦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指尖相触,云疏的手冰凉,还在抖。沈玦握紧了些,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我在。”
云疏僵硬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沈玦肩头,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沈玦的衣襟。
沈玦抱着他单薄的身子,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中那点柔软的怜惜,膨胀得快要满溢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争斗、那些阴谋算计,都离得很远。
此刻,怀里的温度,才是真实的。
“我们回去。”他低声道,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云疏身上,“还能走么?”
云疏点点头,又摇摇头,依赖地靠着他,腿脚似乎还在发软。
沈玦便半扶半抱,带着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荒院。
回到府中,又是一阵忙乱。
请医、上药、熬安神汤。云疏受了惊吓,当夜便发了低热,迷迷糊糊抓着沈玦的衣袖不放。沈玦索性歇在西厢外间,守着。
夜深人静。
沈玦处理完伤口,换了干净衣裳,走到里间床前。
云疏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濡湿,唇间偶尔溢出破碎的呓语,大约是“别过来”、“公子快走”之类。
沈玦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烛光下,云疏的脸苍白脆弱,眉头紧蹙,依旧是那副需要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模样。
可沈玦脑海中,却反复闪过雨夜中的几个瞬间:
云疏摔出去时,那看似毫无章法挥舞的手臂,角度……是不是太巧了些?
撞在刺客手腕的那一下,力道和位置,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他出现的时间、地点……
沈玦闭上眼,按了按眉心。
定是他多想了。云疏若真有那般心机与身手,何须装得如此辛苦?又何须在他身边,做一个仰人鼻息的依附者?
今日之事,只能是巧合,是云疏运气好,也是他沈玦……运气好。
他俯身,替云疏掖了掖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云疏散在枕上的黑发。
柔软,冰凉。
像它的主人一样。
沈玦收回了手,吹熄了床边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
他回到外间榻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地洒进窗棂。
里间传来云疏几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归于平静。
沈玦听着那细微的声响,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最终被更汹涌的、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冲动淹没。
无论如何,云疏现在在他羽翼之下。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来自再查也不迟。若云疏真有什么秘密,他相信,自己也能掌控。
带着这样的念头,沈玦终于沉沉睡去。
他并不知道,里间床榻上,原本“沉睡”的人,在他呼吸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清醒的、映着月光的冷静。
云疏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指尖在身下的锦褥上,无声地划了几笔。
若有人凑近细看,当能认出,那是一个字:
“钧”。
沈玦那位权倾朝野、也是三皇子最大靠山的——叔父,沈钧。
月光偏移,那痕迹很快消失在布料细微的褶皱中。
云疏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安心,又像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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