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盖头------------------------------------------。，用红绸扎着，从荣庆堂排到胡同口。林静川走在队伍最后，穿着那件墨**子，领口依然紧。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龙凤镯，沉甸甸的。。婉宁没出来，在屏风后头。林静川只能看见她的影子，模糊的，水红的。。他站在院里，看一棵掉光叶子的石榴树。枝上系了红布条，风一吹，飘着。“林少爷。”。婉宁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廊下，离他三步远。她今天换了件藕荷色袄子，没戴首饰，头发梳得光光的。“苏姑娘。天冷，进屋吧。”她说。“好。”。前厅的声音传出来，嗡嗡的。他们在偏厅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听爹说，婚期定在三月？”她问。“嗯，三月初六。好日子。嗯。”。林静川看见桌上放着一本《红楼梦》，书页泛黄，边角卷着。
“你的书？”他问。
婉宁脸微红：“闲时看着玩。”
“我也看过。”
“喜欢哪个人物？”
“黛玉。”他说完觉得不妥，补了一句，“也喜欢探春。”
婉宁笑了，很淡的笑：“我喜欢平儿。不容易。”
外头有人喊：“静川，该走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姑娘。”
“嗯？”
“天冷，多穿点。”
婉宁点头。他看见她颈后的胎记，在领口边露出一小弯。淡青的，月牙似的。
回程路上，父亲问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婚期。”
“婉宁性子静，往后你多担待。”
“知道。”
夜里，林静川翻开《红楼梦》。他其实只看过半本，后头没看完。翻到二十三回，黛玉葬花那一段，忽然想起婉宁说“喜欢平儿”。
平儿是谁？他记不清了。
正月里，药铺生意淡。林静川开始置办结婚用的东西。
和父亲去木器行定家具。一张雕花床，两个大衣柜，一张梳妆台。掌柜问：“要什么木料的？”
“实木的，结实就行。”父亲说。
“榆木怎样？纹理好，耐用。”
“就榆木。”
量尺寸时，林静川站一旁看。掌柜的软尺拉开来，一尺一尺量。床要六尺长，四尺半宽。他想起自家那张旧床，翻身就吱呀响。这张新的，应该不会。
又去布庄扯布料。母亲挑了正红的缎子做被面，石榴红的棉布做床单。她说：“红火，喜庆。”
林静川摸那缎子，滑溜溜的，凉。他想象婉宁坐在这样的被子上，红彤彤一片，衬得人更白。
“静川，你看这花色怎样？”母亲拿起一块布，上面绣着并蒂莲。
“行。”
“就知道说行。”母亲笑，“以后过日子，可不能什么都‘行’。”
他低头，没说话。
最麻烦的是找房子。荣庆堂后头有个小跨院，一直堆杂物。父亲说收拾出来，给他们做新房。
正月十五那天，开始搬东西。杂物真多：破药柜、旧纺车、一捆捆发黄的账本。林静川搬出一箱书，是祖父留下的医书。纸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坐在地上翻。有一本手抄的《妇婴方》，字很工整。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戊寅年七月，孙媳周氏，产后血崩，用此方救回。然子夭。记之，为鉴。”
祖父的字。林静川看了很久，把纸小心夹回去。
婉宁以后生孩子，不能出这种事。他想。
二月底，出了个岔子。
苏家托媒人传话：接亲想用汽车，不用花轿。说现在城里时兴这个。
父亲一听就皱眉：“胡闹！娶亲坐汽车，像什么话！”
媒人赔笑：“苏老爷说，就图个新鲜。租一辆，不贵。”
“不是钱的事！”父亲拍桌子，“荣庆堂娶媳妇，就得按老规矩来！”
林静川在柜台后捣药，没吭声。药杵一下下砸在铜臼里，咚咚的。
母亲出来打圆场：“要不……问问静川？”
父亲看他：“你说！”
林静川停手。他想起婉宁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说“喜欢平儿”。平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不容易”。
“要不……”他开口，“花轿也抬，汽车也租。从苏家出来坐汽车，到胡同口换花轿。两边都顾了。”
父亲瞪他。母亲赶紧说：“这主意好！又新派，又不丢老礼！”
媒人顺杆爬：“对对对，林少爷想得周到！”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
事后，母亲私下对他说：“你爹不是顽固，是怕人笑话。药铺生意不如从前，再让人说闲话……”
“我知道。”林静川说。
他知道父亲怕什么。怕时代变了，怕老规矩守不住，怕林家一点点垮下去。汽车也好，花轿也罢，都是面子。里子是荣庆堂的招牌，是林家在北京城的位置。
夜里，他在笔记上写：
“怒非皆发，有闷于胸者，如瘀结。今日父怒，实为惧。惧旧日将去，惧己身无能挽。我出折中之策，非为解怒，乃为安惧。然惧能安否？不知。”
写罢，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里白花花的。枣树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张网。
婚期到了。
天是阴的。没下雨，也没太阳，就是灰蒙蒙一片。林静川一大早被叫起来，穿上大红喜袍，胸前戴朵绸子花。花是母亲别上的，手有点抖。
“紧张？”母亲问。
“不紧张。”
“嘴硬。”母亲理理他衣领，“往后就是大人了，说话做事，多想想。”
“嗯。”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帮忙的街坊都到了，摆桌子，搬凳子，厨房冒着白气。父亲在门口迎客，抱拳，笑，笑容有点僵。
汽车是上午九点来的。黑色，亮锃锃的，开进胡同时，孩子们追着跑。司机穿制服，戴白手套，下车开门，动作一板一眼。
林静川坐进去。座位是皮的，凉。车里有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他不习惯。
车开得很慢。路过前门大街，路人纷纷侧目。他坐得笔直，手心出汗。
到苏家，鞭炮响起来。他下车，看见门口围了好多人。婉宁的哥哥出来迎，递给他一个红包：“妹夫，往后多照应。”
“一定。”
进堂屋，给岳父岳母磕头。三个头，磕得很实。起身时，看见婉宁从里屋出来，盖着红盖头，一身红嫁衣，由丫鬟扶着。
两人并肩往外走。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是那股清苦的药草味。盖头下沿，露出一点下巴，很白。
上车，并排坐。车开动了，两人都没说话。林静川盯着前座司机的后脑勺，婉宁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很紧。
到胡同口，换花轿。婉宁下车上轿，盖头没掀。他骑马在前，回头看一眼。轿帘晃着，什么也看不见。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都像在梦里，按着脚本走，他只是个角儿。
宴席开始后，他挨桌敬酒。二锅头一杯杯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有人拍他肩膀：“静川，好福气！”有人说：“早生贵子！”
他笑，说“谢谢”，说“一定”。脸笑僵了，胃里翻腾。
父亲喝多了，拉着苏老爷说：“亲家，我这儿子……实诚！往后……多担待！”
苏老爷也喝多了：“放心！婉宁懂事……不吃亏！”
林静川走到院里，吐了。吐在枣树下，正好是来福的土包旁。吐完舒服些，他靠着枣树喘气。
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牙，像婉宁颈后的胎记。
客人散尽，已是半夜。
林静川回新房。推门，婉宁还坐着，盖头没掀。红烛烧了一半，蜡泪堆成小山。
他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拿起秤杆。
“我掀了。”他说。
“嗯。”
秤杆挑开盖头一角，慢慢掀上去。露出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烛光里，婉宁的脸很白，上了胭脂，两颊微红。她抬眼看他，很快又垂下。
“累了吧？”他问。
“还好。”
“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不饿。”
又没话了。林静川脱下喜袍，挂好。婉宁开始卸首饰，一支簪子，两支簪子，耳环，镯子。首饰放在梳妆台上，叮叮响。
“我帮你？”他问。
“不用，我自己行。”
她拆头发，长发披下来，黑亮亮的，到腰际。然后开始解嫁衣扣子，扣子很多，解得很慢。
林静川转开视线，看屋里的摆设。新家具散发着桐油味，大红被褥铺得整齐，墙上贴着囍字，窗上贴着窗花。
“那个……”婉宁小声说，“你能转过去么？”
“哦，好。”
他转身面对墙。听见窸窸窣窣**服的声音，然后是掀被子的声音，躺下的声音。
“好了。”她说。
他转身。婉宁已经躺进被窝，面朝里，只露出头发。她的嫁衣搭在椅背上，红彤彤一团。
他吹灭蜡烛，**服，躺下。被窝里很暖，有她的体温，还有那股药草香。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林静川睁着眼，看帐顶。帐子是新的，纱布细密，看得见外面的烛光晃影。婉宁的呼吸很轻，但他听得见，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睡了么？”
“没。”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顿了顿，“你呢？”
“我在想……以后。”
婉宁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他闭眼。黑暗里，那股药草香更清晰了。他悄悄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手臂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她没有躲。
他就这样躺着，听着她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林静川先醒。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他转头，婉宁还在睡，面朝他这边，睫毛盖在下眼睑上，很密。
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昨晚的狼藉还没收拾。枣树下，他吐的那摊污渍已经干了。
父亲在院里打太极拳，动作很慢。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静川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抬头时，看见婉宁站在房门口，已经梳洗好，换了件家常的蓝布衫。
“早。”他说。
“早。”她走过来，也打水洗脸。
两人站在井边，各自洗着。晨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粥：“起了？来吃饭。”
“哎。”林静川应。
婉宁接过粥盆：“娘，我来。”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好，好。”
三人进堂屋。父亲打完拳进来，四人坐下吃饭。粥是小米粥，配咸菜，窝头。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声。
林静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婉宁碗里。婉宁顿了顿，小声说：“谢谢。”
父亲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父亲说：“静川，今天铺子不开张，你带婉宁回门。”
“知道。”
“礼备好了，在堂屋。”
“好。”
收拾停当，两人出门。林静川提着礼盒，婉宁走在他旁边半步后。胡同里有人看见，打招呼：“新娘子回门啦！”
婉宁低头笑。林静川说：“哎，回门。”
走到胡同口，等黄包车。天完全亮了，是个晴天。阳光照在婉宁脸上，她眯了眯眼。
“昨晚……”林静川开口，又停下。
“嗯？”
“没睡好吧？”
“还行。”婉宁看他一眼，“你呢？”
“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