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平情记  |  作者:后晗  |  更新:2026-04-10
第一个冬天------------------------------------------。。帐顶是新的,纱布细密,看得见外面的光。他躺着不动,听身边的呼吸声。婉宁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均匀。。她面朝他这边睡,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在脸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昨晚卸了妆,脸色有些苍白。,轻轻起身。被子掀开一角,冷气钻进来。婉宁动了动,没醒。,推门出去。院子里有霜,白茫茫一层。父亲已经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推。“爹。”,继续打拳。。辘轳吱呀响,水桶沉甸甸提上来。水泼在脸上,冰凉。他打了个哆嗦,清醒了。,婉宁已经起来了,正叠被子。被子是大红的,她叠得很仔细,四角对齐。“醒了?嗯。”她转头看他,眼睛还带着睡意,“你起这么早。习惯了。”他走到脸盆架前,拧了毛巾递给她,“擦把脸。谢谢。”,敷在脸上,停了会儿。热气从毛巾边缘冒出来。。母亲已经摆好碗筷:小米粥,窝头,咸菜丝。父亲打完拳进来,四人坐下。
“婉宁,睡得惯么?”母亲问。
“惯的,娘。”婉宁低头喝粥。
“被子够厚不?夜里冷。”
“够的,不冷。”
林静川夹了块咸菜,放进她碗里。她顿了顿,小声说:“我自己来。”
父亲看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父亲说:“静川,今天开张。你去前头收拾。”
“好。”
婉宁起身收碗:“娘,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
“我来吧,应该的。”
母亲看看她,松了手:“那辛苦你了。”
林静川去前院药铺。卸门板,扫地,擦柜台。药柜一个个拉开,检查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气味熟悉,让他安心。
婉宁洗好碗过来,站在门口看。
“要帮忙么?”她问。
“不用,快好了。”
她走进来,看药柜上的标签。字是毛笔写的,有些模糊了。
“这些……你都认得?”
“大多认得。从小看着。”
“真厉害。”她说。
林静川没接话。柜台擦完了,他直起身:“我教你认几样?”
“好啊。”
他拉开一个抽屉:“这是甘草。味甘,能调和诸药。”
婉宁凑近看。黄褐色的切片,纹理清晰。她拿一片闻了闻,舔了舔。
“真是甜的。”
“嗯。”他又拉开一个,“这是黄连。苦的。”
“这个知道,哑巴吃黄连。”
两人都笑了。气氛松了些。
午饭是婉宁做的。
炒白菜,蒸窝头,萝卜汤。很简单。四人围坐,父亲尝了一口白菜,说:“咸了。”
婉宁脸一白。
“挺好的。”林静川说,扒了一大口。
母亲瞪父亲一眼:“咸什么咸,刚好。”
父亲不说话了,埋头吃。
吃完饭,婉宁收拾碗筷。林静川跟到厨房:“我来洗。”
“不用,你去歇着。”
“一起。”
两人站在灶台边,一个洗,一个涮。水声哗哗的。
“爹的口味,我还不清楚。”婉宁小声说。
“他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嗯。”
洗好碗,婉宁擦手。手泡得有点红。林静川看见,说:“冬天水冷,兑点热的。”
“没事,习惯了。”
下午,婉宁在屋里做针线。林静川在前头看铺子。没什么客人,他翻着祖父的笔记,看那些病例。
有一页写着:“戊戌年冬,诊东街王李氏。新妇三月,郁郁寡欢,茶饭不思。问之,曰婆母严苛,夫婿寡言。此非疾,乃情郁。开逍遥散加减,嘱其多语,多出。”
他想了想,合上笔记,去后院。
婉宁在缝什么,针脚很密。见他进来,抬头:“有事?”
“没。就看看。”他在桌边坐下,“缝什么呢?”
“袜底。爹的袜子磨薄了。”
“我也有双,后跟破了。”
“拿来,我给你补。”
“不急。”
两人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婉宁手上,手指细长,捏着针,一上一下。
“婉宁。”他开口。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太拘着。”
她停了针,看他。
“我是说,这是你家了。”他说。
婉宁低下头,继续缝。过了会儿,说:“我知道。”
针穿过布,嗤的一声。
洗澡是个麻烦事。
以前林静川一个人,随便擦擦就行。现在有婉宁,得烧水,搬澡盆,还得避着。
第一次,他烧好水,把澡盆搬进屋里:“你洗吧,我去前头。”
婉宁脸红了:“嗯。”
他在药铺坐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洗完了,才回去。水已经倒了,澡盆收在墙角。婉宁头发湿着,坐在灯下梳头。
“洗好了?”
“嗯。”她不敢看他,“你去洗吧,水还热。”
“好。”
后来慢慢有了默契。每周三、周六晚上洗澡。他先洗,她后洗,或者反过来。洗完的水倒进院里,泼在枣树下。
有一回,他洗到一半,发现皂角没了。朝外喊:“婉宁,皂角还有么?”
“在柜子第二个抽屉。”她在门外说。
“我手湿,你递给我?”
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拿着皂角。他接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谢谢。”
“没事。”
门又关上。
洗好出来,婉宁在缝衣服。他说:“我洗好了,你去吧。”
“嗯。”
他擦头发,听里屋水声。哗啦哗啦的,很轻。忽然想起月珍,想起那个梦。赶紧摇头,不敢再想。
婉宁洗得久。出来时,脸红扑扑的,头发用布包着。
“怎么了?”他问。
“没事,水有点热。”
夜里躺下,她身上的皂角味飘过来,淡淡的。他闻着,心里平静。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豌豆黄。
那天林静川去进药材,路过稻香村,想起婉宁爱吃豌豆黄,就买了一包。回家兴冲冲给她:“尝尝,新鲜的。”
婉宁打开油纸,看了一眼,说:“我不吃这个了。”
“怎么了?上次回门,我看你吃了好几块。”
“那是以前。”她声音有点硬,“现在不爱吃了。”
林静川愣住。他跑了两条街买的,她看都不看就说不要。
“不吃算了。”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点。
婉宁看他一眼,转身进屋,关上门。
林静川站在堂屋,气闷。母亲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没事。”
“吵架了?”
“没。”
母亲看看桌上豌豆黄,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叹口气:“你啊。”
林静川在前院坐到天黑。父亲回来,问:“站这儿干嘛?”
“透气。”
“婉宁呢?”
“屋里。”
父亲看看他,没说什么,进去了。
晚饭时,婉宁没出来。母亲去叫,她说不想吃。
“静川,你去说。”
林静川不动。父亲瞪他:“去!”
他只好去敲门。
“婉宁,吃饭了。”
“不饿。”
“多少吃点。”
没声音了。
他站了会儿,回饭桌。父亲说:“怎么回事?”
“没事,就拌了两句。”
“因为什么?”
“豌豆黄。”
父亲放下筷子:“就为口吃的?你多大了?”
林静川不说话。
吃完饭,他回屋。婉宁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他**服,躺下。两人背对背,中间空着一大块。
半夜,林静川醒了。听见很轻的抽泣声。
他转身。婉宁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婉宁。”他小声叫。
她不吭声,哭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碰碰她的肩。她躲开。
“对不起。”他说。
婉宁哭出声来。他坐起来,把她扳过来。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
“别哭了。”他笨拙地给她擦泪。
“我不是……不是不爱吃。”她抽噎着说,“是太贵了……现在家里不宽裕,我不能……不能老想着吃零嘴……”
林静川愣住。
“你买了,我心疼钱……又不好意思说……就……”她又哭起来。
他抱住她。很紧。她在他怀里哭,眼泪蹭湿他衣襟。
“是我不好。”他说,“以后不买了。”
“不是不买……是少买……”
“好,少买。”
哭够了,她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其实……我想吃的。”
“那我去拿来?”
“凉了。”
“热热。”
他下床,去堂屋。豌豆黄还在桌上,油纸包着。拿回屋,打开,黄澄澄的,已经有点硬了。
两人坐在床上,分着吃。一人一口,不说话。
吃完,婉宁说:“真甜。”
“嗯。”
躺下,她主动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他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静川。”
“嗯?”
“以后……有话直说,行么?”
“行。”
“我也直说。”
“好。”
两人都困了。睡去前,林静川想,这就是过日子吧。有吵,有哭,有和好。像药,有苦,有甘。
街角开了家西药房。
白墙,玻璃门,里面亮堂堂的。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坐在柜台后,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荣庆堂的客人,明显少了。
父亲愁,整天叹气。林静川也愁,但没说出来。他偷偷去看过,西药房卖什么阿司匹林、奎宁,小瓶子装着,标签是洋文。价格不便宜,但人就是信这个。
一天,老顾客陈掌柜来,咳得厉害。
“林掌柜,给我抓副止咳的。”
父亲配药:杏仁、贝母、桔梗。包好了,陈掌柜却犹豫:“这个……管用么?”
“老方子了,怎么不管用?”
“隔壁说,西药片,吃下去就好。”
父亲脸沉下来:“那你去买西药。”
陈掌柜尴尬,还是拿着药走了。但林静川看见,他在西药房门口停了停,进去了。
父亲摔了药杵。
“爹,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父亲冷笑,“时代变了,咱们老了。”
那天晚饭,父亲没吃几口。婉宁看看林静川,他没说话。
夜里,林静川睡不着。起来,去前院。药铺里黑着,他点起油灯,看那些药柜。一个个抽屉,装着几百味药。祖父传下来的,父亲守着的。
现在没人信了。
他拉开一个抽屉,抓了把甘草。放在嘴里嚼,甜味泛开,带点土腥气。这是老祖宗尝百草尝出来的,治了几千年的人。现在不如几片小白药片。
不甘心。
第二天,他去了图书馆。在角落里找到几本西医书,借回来。晚上,等婉宁睡了,点灯看。
全是洋文,看不懂。有插图,画着人体,内脏,骨骼。他仔细看,和中医的经络图对比,不一样,又好像有相通处。
“在看什么?”
他吓一跳。婉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
“没什么,就看看。”
婉宁拿起书,翻了翻:“西医书?”
“嗯。想看看他们怎么治病的。”
“看得懂么?”
“有些懂,有些不懂。”
婉宁在他旁边坐下:“我爹以前也看过,说西医有西医的好。”
“你爹不反对?”
“他说,能治病就是好医。”婉宁看着他,“静川,你想学?”
“就想知道知道。”
“那就学。”她说,“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认识几个字,可以帮你查字典。”婉宁脸微红,“我上过几年女塾。”
林静川惊讶。他没想到。
从那以后,晚上成了两人的学习时间。他看医书,她查字典。不懂的,两人一起琢磨。累了,就泡壶茶,分着喝。
父亲不知道。他们不说。
一个月后,有小孩来买退烧药。父亲要抓麻黄桂枝汤,林静川说:“爹,试试阿司匹林?”
父亲瞪他:“你说什么?”
“西药,退烧快。小孩扛不住苦药。”
“你懂什么!”
“我……我看过书。”
父亲盯着他,好久。然后挥挥手:“随你。”
林静川跑去西药房,买了阿司匹林。回来按说明给孩子喂了。两小时后,烧退了。
孩子父亲来道谢。父亲没说话。
晚上,林静川在笔记上写:
“中西药,如中西餐。人饿时,管饱就是好。然医者心不可偏,当知何以饱,何以养。”
写罢,听见父亲在院里咳嗽。他出去,递上茶。
父亲接过,喝了一口,说:“明天,你去进点西药来。”
“爹?”
“放里屋卖。别摆明面。”
“好。”
父子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枣树在夜里黑黢黢的,枝杈指向天。
最难的,是床笫之事。
头一个月,几乎没成。两人都生涩,都紧张。黑暗中摸索,不是碰疼了,就是找不对地方。匆匆开始,匆匆结束,然后背对背躺着,各自尴尬。
婉宁会小声说“对不起”。林静川说“没事”,其实心里沮丧。
他想让她舒服,但不知道怎么做。看医书,上面只有“阴阳和合”这种话,具体的一字不提。
有天他去书摊,看见一本薄薄的《秘戏图》。包在报纸里,卖书的偷偷塞给他:“好东西,回家看。”
他脸热,还是买了。藏在内衣里带回家,锁在抽屉里。
晚上等婉宁睡了,偷偷拿出来看。油灯下,图画得粗糙,但姿势清楚。他看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看。
第二天夜里,他试着照做。婉宁很紧张,身体僵硬。
“疼么?”他小声问。
“不疼……就是怪。”
“那……这样呢?”
“嗯……”
那天夜里,他格外温柔。婉宁似乎感觉到了,也放松了些。事毕,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今天……挺好的。”
他搂紧她:“嗯。”
渐渐有了默契。知道对方哪里敏感,哪里怕*。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快。黑暗中,呼吸交织,身体贴合,像两株植物慢慢缠绕。
有一次,婉宁在过程中哭了。他吓一跳:“怎么了?疼?”
“不疼……”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就是……就是觉得好。”
他不懂,但抱紧她。
后来他明白,那是情感到了深处,身体承受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
床笫之外,日常的接触也多起来。走过身边时,会顺手碰碰她的手。坐着说话,腿挨着腿。早晨醒来,发现握着彼此的手。
自然而然的,像树长根,水渗土。
十一月,婉宁月事迟了。她没说,但林静川注意到了。晚上问:“是不是……”
“嗯,迟了五天。”
“明天去看看大夫?”
“再等等,说不定是凉着了。”
等了一周,还是没来。两人都有预感,但不敢说破。夜里,林静川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到。
“要是真有了……”他小声说。
“嗯。”
“怕么?”
“有点。”婉宁转身,面对他,“你呢?”
“也怕。”他诚实说,“但……也高兴。”
婉宁笑了,在黑暗里。他亲亲她的额头。
“睡吧。”
“嗯。”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的,静静的,覆盖了北平的屋顶、胡同、枣树,和枣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被子下,身体温暖。呼吸同步,心跳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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