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尘------------------------------------------，沈清辞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夹杂着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混着院子里蔷薇花的香气。，走到窗前，推开窗。，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打扫。，有人拿着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青石地面。，木桶放下去，传来沉闷的噗通声。。。“小姐醒了？”翠儿看到她，连忙放下水桶跑过来，“奴婢去打热水给小姐梳洗。”，目光越过她，落在院门口。。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青灰色短褐，腰间束着革带，身形颀长挺拔。
他站在晨光里，侧脸对着她，正低头和门口的婆子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生得一副好相貌。
墨尘。
沈清辞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蔷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她窗前。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看着他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看着他听人说话时轻轻点头的模样。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到让她骨子里发冷。
前世她看他看了十年，从十六岁看到二十六岁。
她以为他是最忠诚的护卫，最可靠的心腹，最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她救过他，他护过她。
她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的缘分。
直到那把刀刺进她胸膛的那一刻，她才明白——
她以为的缘分，不过是别人精心编织的骗局。
“小姐？”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小声唤道，
“小姐，水打好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她坐到铜镜前，由着翠儿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年轻，稚嫩，眉眼间还有未褪的婴儿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抚过脸颊。
十六岁。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今天想梳什么发式？”翠儿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问。
“随便。”沈清辞说。
翠儿应了一声，开始给她梳头。梳子的齿划过发丝，一下一下，轻柔又小心。
沈清辞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
“小姐。”翠儿突然小声说，
“墨尘大哥来了，在院门口等着呢。说是来看看小姐有没有被昨天的事吓着。”
沈清辞睁开眼。
铜镜里，她的眼睛幽深如潭。
“让他进来吧。”她说。
翠儿应声，快步出去了。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小姐。”墨尘的声音传来，低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墨尘求见。”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墨尘走进来，在门槛内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沈清辞透过铜镜看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就是这个姿态。
恭谨，温顺，忠心耿耿。
前世她看过无数次。
每次看到他这样站着，她都觉得安心——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墨尘开口，声音低沉，
“听说昨天出了事，属下担心小姐受惊，今早就赶过来了。”
沈清辞转过身，正对着他。
“我没事。”她说。
墨尘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清辞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太快了，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在打量，在估量，在判断。
就像猎人看猎物。
“小姐没事就好。”墨尘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
“属下听说青竹的事，真是吓出一身冷汗。那贱婢竟敢对小姐下毒，死不足惜！小姐往后可要多留个心眼，院里的人，得好好筛查一遍才是。”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她。
“小姐若是不放心，属下可以帮小姐物色几个可靠的丫鬟。江湖上有些无家可归的孤女，身手不错，也懂得忠心护主……”
沈清辞听着他说，唇角微微上扬。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他真是处处为她着想。
后来那些孤女确实进了清竹院，也确实忠心护主——忠心的是他墨尘的主，护的是他墨尘的局。
“不必了。”她打断他，“翠儿就很好。”
墨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小姐说得是，翠儿这丫头机灵，有她伺候小姐，属下也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移。
沉默了几息，墨尘又道：“小姐，凌公子派人送了信来。”
来了。
沈清辞心里冷笑。
前世凌玄夜的第一封信，就是今天送来的。
信里说他对她一见倾心，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白。
她当时看完信，脸红心跳了一整天，回信时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到半夜才写好。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信呢？”她问。
墨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是淡青色的笺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信封上写着“沈姑娘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沈清辞接过信，看也不看，随手放在桌上。
墨尘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小姐不看吗？”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急。”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墨尘，你觉得凌公子这人如何？”
墨尘微微一怔，随即道：
“凌公子人品贵重，才华横溢，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他对小姐一往情深，连属下都看得出来。”
“一往情深？”沈清辞笑了，“他见过我几次？说过几句话？就一往情深了？”
墨尘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墨尘。”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墨尘道，“三年前小姐在乱葬岗救了属下，属下这条命就是小姐的。”
“三年。”沈清辞点点头，“这三年里，我对你如何？”
墨尘垂下眼：
“小姐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护小姐周全。”
“尽心尽力。”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就那样仰着脸，直直地看着他。
“墨尘，你看着我。”
墨尘抬起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眼神诚挚坦然，看不出丝毫心虚。
沈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他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话——“您留下的后手，我替您清理干净了。”
那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姐？”墨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唤道。
沈清辞收回目光，退后一步，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往后凌公子的信，不必送了。我不想看。”
墨尘愣住。
“小姐这是……？”他迟疑道，
“可是凌公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姐？”
“没有。”沈清辞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只是不想看了。你照做就是。”
墨尘沉默了一瞬，躬身道：
“是，属下明白了。”
他退后几步，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
墨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清辞站在窗前，晨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她偏着头，看着窗外那丛蔷薇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墨尘，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墨尘的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辞透过窗户上的铜镜，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何出此言？”墨尘的声音依然平稳，
“属下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那就好。去吧。”
墨尘应声，退出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口。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一片空荡荡的阳光，久久不动。
“忠心耿耿。”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前世她也信了他的忠心耿耿。
前世她也以为他是她在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前世她把后背交给他，把性命交给他，把整个医毒谷都交给他。
结果呢？
结果她死的时候，他在她身后，替别人清理她留下的后手。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几只麻雀落在蔷薇花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抖落几片花瓣。
沈清辞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前世墨尘对她说过的话——
“小姐就像这些麻雀，单纯，干净，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有多险恶。属下愿意一辈子守在小姐身边，不让任何人伤害小姐。”
一辈子。
真短。
短到只有十年。
她伸手摘下一朵蔷薇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香淡淡的，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墨尘。”她轻声说，“这辈子，换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她把那朵花放进袖中，转身进屋。
桌上，那封凌玄夜的信静静躺着。淡青色的笺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上好的玉。
沈清辞拿起信，拆开，展开。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沈姑娘妆次：自那日惊鸿一瞥，姑娘倩影便深镌心中，挥之不去。知姑娘近日烦忧，夜不能寐，特修书一封，愿为姑娘分忧解愁。若蒙不弃，三日后酉时，城外寒江畔茶寮一叙。凌玄夜拜上。”
字迹温润，言辞恳切，情意绵绵。
沈清辞看完，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
三日后，寒江畔。
前世她去了，带着满腔的期待和羞涩，见到了那个让她心动一生的男人。
这一世——
她拿着信，走到烛台前。虽然是大白天，烛台里还残留着昨夜烧剩的半截红烛。
她点燃火折子，凑上去。
火苗舔上信纸，淡青色的笺纸边缘卷曲起来，变黑，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片刻后，信纸化作灰烬，落在烛台里。
沈清辞吹灭火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凌玄夜。”她轻声说，“别急，咱们慢慢来。”
窗外，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越来越盛，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