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闺锁玉魂------------------------------------------ 深闺锁玉魂，黛玉方合眼。恍恍惚惚似睡非睡间，那支玉簪上的红点仿佛在眼前化开，化作一滴血，晕染了满视野。耳畔又响起昨夜那幽幽的叹息声，这回更近了，仿佛就在枕畔：“十年了……该还债了……”，天色已泛鱼肚白。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出淡青的影子。妆*静静立在镜台，锁扣完好。黛玉起身，赤足走近，犹豫片刻，还是取出钥匙打开了那黑漆螺钿小盒。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点朱砂红得刺目。“姑娘醒了？”紫鹃端着铜盆进来，见黛玉只穿着寝衣站在妆台前，忙取来外衫给她披上，“仔细着凉。这才卯时二刻，怎不再睡会儿？”，将簪子收起：“睡不踏实。今日早饭简单些，一碗粥就好。”，出去吩咐小丫头。不多时端来红漆托盘：一盏冰糖粳米粥，四样小菜——酱黄瓜、腐乳、拌笋丝、腌脆藕，并两个奶饽饽。黛玉只喝了半碗粥，笋丝略动了两筷，便推开了。紫鹃忧心道：“姑娘用得这样少，身子怎么撑得住？昨夜你和***出去，可是着了风？无妨。”黛玉用绢子拭了拭嘴角，“紫鹃，你来府里几年了？”：“我是老**从南边带来的，姑娘进府时我才十岁，算来也七八年了。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那你可曾听说，大观园建起之前，这地方是什么样子？或是……可出过什么事？”：“这园子是元妃省亲前建的，原是宁荣二府的后花园子并着东边一片荒地。至于出过什么事……”她压低了声音，“我倒隐约听些老嬷嬷说过，这地方从前不太平。可问具体是什么，她们又都讳莫如深，只说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外头雪雁的声音响起：“***来了！”，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神色却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是昨夜也未睡好。进门见黛玉正用早饭，便挨着坐了，示意紫鹃先出去。“妹妹可还好？”他低声问，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妆*。“我无事。”黛玉将粥碗推开，“那簪子，我细看了，内侧刻着个‘秦’字。你可想到了什么？”：“我昨夜回去，翻来覆去地想。府里姓秦的，除了蓉儿媳妇，再无旁人。可卿是四年前没的，时间对不上。且那簪上刻着‘十年期’，分明是十年前的东西。难不成……是可卿娘家什么人？”
黛玉沉吟：“宁府那边，你可方便打听？”
“蓉儿如今跟着珍大哥哥在外头办事，不常在家。他屋里……”宝玉顿了顿，“自可卿去后，他续娶了胡氏，是个没嘴的葫芦，问不出什么。倒是可卿的贴身丫鬟宝珠、瑞珠，一个触柱殉主，一个甘为义女守灵，如今都在铁槛寺。若想问旧事，怕只有她们知道。”
“铁槛寺……”黛玉指尖轻叩桌面，“离城二十里，不便去。况且无由无故的，怎好去问这些？”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平儿的声音：“林姑娘在屋里么？**奶让我送东西来。”
帘子挑起，平儿带着个小丫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捧盒。“**奶说，这是昨儿南安太妃送的血燕，最是养人，让姑娘每日用一盏。”又拿出一个青瓷小罐，“这是暹罗进贡的玫瑰露，兑水喝安神补气。”
黛玉让紫鹃收了，道：“多谢凤姐姐惦记。平儿姐姐坐，吃杯茶。”
平儿笑道：“不坐了，**奶那儿还有事。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姑娘昨儿可听见什么动静？夜里巡夜的婆子说，西北角似有声响，**奶让多派了几个人守夜。”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道：“我昨夜睡得早，不曾听见。是什么声响？”
“婆子们也说不清，只道像女子啼哭，又像风吹竹叶的怪声。许是野猫罢。”平儿说着，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停，“姑娘脸色有些白，可是没睡好？玫瑰露最是安神，姑娘今晚试试。”
送走平儿，宝玉压低声音：“凤姐姐也知道了。我看她不是为送东西，是来探口风的。”
黛玉走到窗前，看平儿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轻声道：“那箱子，那血迹，还有这簪子……我总觉得，凤姐姐知道些什么。”
早饭用罢，黛玉让紫鹃将碗碟撤了，自己倚在榻上出神。宝玉坐在一旁绣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香炉里的灰。日头渐渐高了，窗外的竹影投进来，在地上摇摇曳曳。
巳时三刻，外头传来探春的声音：“林姐姐可在？”
探春今日穿着件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着水绿绫裙，显得精神利落。进来见宝玉也在，笑道：“二哥哥也在，倒省得我多跑一处。”说着在黛玉身旁坐了，“我今儿来，是有事请教姐姐。”
“什么事这么正经？”黛玉让紫鹃上茶。
探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一页：“姐姐看，这是去年修葺园子的开支。其中有一项，是‘凹晶溪馆周边土石整理，用工三十，银十五两’。我查了旧账，这凹晶馆是前年建的，去年只是寻常维护，何须动用三十工？且这项开支是凤姐姐批的，未经过赖大管家，直接走的私账。”
黛玉接过账册细看，果然那笔款项用朱笔勾出，旁边小字注着“王熙凤亲批”。日期是去年三月。她心下一动：“去年三月……那时园子里可有什么工程？”
“并无。”探春摇头，“我去问管园的婆子，她们只说那时凤姐姐吩咐，将凹晶馆后头的土坡整一整，要种些竹子。可我昨日去看，那土坡仍是老样子，并未见新竹。”
宝玉插话：“会不会是凤姐姐记错了地方？”
“凤姐姐那样精细的人，怎会记错？”探春合上账册，压低声音，“我疑心这里头有事。且不止这一桩，去年七月，又有一笔二十两的支出，名目是‘移栽花木’，地点写的还是凹晶馆。可我细细看过，那馆子周边，除了几丛老竹，并无新移的花木。”
黛玉想起昨夜在凹晶馆后荒草丛中见到的景象，心头疑云更浓。她不动声色地问：“三妹妹还查出什么？”
探春欲言又止，看了眼宝玉。宝玉会意，起身道：“我去催催茶，紫鹃这丫头，泡个茶这半天。”说着出去了。
待他走远，探春方凑近黛玉，声音压得极低：“我偷偷查了宁府那边的账，发现一桩怪事。十年前，也就是建这园子前六年，宁府有一笔五百两的支出，名目是‘抚恤金’，领款人姓秦，叫秦业。可卿的父亲，正是这个名字。”
黛玉手中茶盏微微一晃：“秦业？他不是营缮司的郎中么？怎会领宁府的抚恤金？”
“正是这话。”探春道，“秦业虽是可卿养父，但与宁府并无雇佣关系，何来抚恤金？且这笔银子数目不小，在当时不是小数。我往前翻，发现那几年，宁府每年都有一笔固定支出，给同一个户头，每次二百两，连续给了五年，直到秦业病故。”
“那就是……一千五百两。”黛玉计算道，“一个营缮司郎中，年俸不过几十两。宁府为何年年给他送钱？”
探春摇头：“账上只写‘年例’，再无其他。我问过母亲，她说那时她还未来府里，不知情。问琏二嫂子，她只说是老辈的人情往来，让我别多问。”
窗外传来鹦鹉学舌的声音，是宝玉在廊下逗鸟。黛玉沉吟片刻，道：“三妹妹，这些事你我知道便罢，别再深究。尤其是账目上的蹊跷，凤姐姐既不愿人知，自有她的道理。”
探春何等聪明，听出弦外之音，点头道：“我明白。只是……”她握住黛玉的手，“姐姐，我总觉得这园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自打搬进来，夜里常听见怪声，起先以为是风声，可如今连巡夜的婆子也听见了。昨儿夜里，我屋里的侍书说，看见窗外有白影子飘过，吓病了，今日还发热呢。”
黛玉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你让侍书好好歇着，今晚多派两个婆子守夜。若再有什么，立刻叫人。”
探春应了，又说了会子闲话，方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黛玉妆台，忽然道：“姐姐那妆*底下，可是放了什么？我方才看见，有一丝光透出来。”
黛玉心头一震，强作镇定：“许是镜子反光。三妹妹眼花了。”
送走探春，黛玉快步走到妆台前，拉开底层抽屉。那支玉簪静静躺着，并无异样。可方才探春的话让她不安——若真透出光，岂非这簪子真有古怪？
午饭时分，紫鹃端来四样菜：糟鹅掌、鸡髓笋、火腿鲜笋汤、并一样清炒豆苗。又有一碗碧粳米饭。黛玉本无胃口，但想着夜里还要耗神，勉强用了半碗饭，吃了些笋。正吃着，宝玉又来了，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妹妹，我让袭人做了你爱吃的藕粉桂糖糕，刚出锅的。”他打开纸包，热气腾腾的糕点散发出甜香。又见黛玉吃得少，皱眉道：“可是饭菜不合口？我让厨房重做。”
“不用。”黛玉夹了块鹅掌，“你可用过饭了？”
“在老**那儿用了些。”宝玉在对面坐了，看黛玉用饭，忽然道：“我方才去找了茗烟。”
黛玉抬眸。茗烟是宝玉的小厮，最是机灵，常在外头走动，消息灵通。
“我让他去打听十年前这附近可出过什么事。他回来说，问了个在宁府当差四十年的老门房，那老头醉醺醺的，说……”宝玉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这地方，十年前死过一个人。”
黛玉放下筷子：“什么人？”
“一个女子。说是宁府那边的亲戚，来投亲的，不知怎的，就没了。尸首都没找全，只在溪里捞到一只鞋。”宝玉声音发紧，“那老门房说，那女子姓秦，叫秦……秦婉。”
秦婉。黛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簪上刻的“秦”字，宁府给秦业的抚恤金，凹晶馆的异响，还有那“十年期”……这些碎片，仿佛渐渐能拼凑出轮廓了。
“后来呢？宁府如何处置的？”
“老门房说，珍大哥哥那时年轻，怕担干系，报了官说是失足落水。给了秦家一笔钱，将事情压下了。那女子的父母拿了钱，便离了京，再没回来。”宝玉叹道，“茗烟说，那老门房讲完就醒了酒，吓得直扇自己嘴巴，说‘我胡说八道，二爷千万别当真’。”
窗外忽起风，竹叶簌簌作响。黛玉觉得身上发冷，紫鹃忙去关窗。就在这一瞬，黛玉瞥见窗外竹林边，似有个白影一闪而过。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妹妹？”宝玉顺着她目光看去，窗外只有摇曳的竹影。
“没什么。”黛玉定定神，“我眼花了。”
这顿午饭再吃不下去。撤了饭菜，黛玉让紫鹃沏了浓茶，与宝玉对坐商议。
“若那女子真是秦婉，与秦可卿是什么关系？”黛玉问。
“秦业是营缮司郎中，有一子一女，子名秦钟，女名可卿。这秦婉……莫非是秦家的旁支？”宝玉思索道，“可若是旁支，宁府何必年年给抚恤金？且数目不小。除非……”
“除非这女子的死，与宁府有莫大干系。给钱不是抚恤，是封口。”黛玉接道。
二人沉默。若真如此，那凹晶馆的异响，夜半的白影，还有这支刻着“十年期”的玉簪，便都有了出处。十年冤魂，要来索债了。
“可为何是现在？”宝玉不解，“十年了，为何偏偏这时候出现？”
黛玉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簪子，对着光细看。忽然，她发现簪子梅花花心那点朱砂，似乎比昨夜更红了些，且红得有些不均匀，边缘处颜色深，中间浅，像是……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险些脱手。宝玉忙接过，也对着光看，忽然“咦”了一声：“这红点里头，好像有东西。”
二人凑到窗前，借着午后明亮的日光，看见那点朱砂中心，有个极小的黑点，细如发丝。宝玉取来银针，小心剔了剔，那朱砂竟是软的，一剔就掉下一小块。底下露出一点黑色，像是墨迹。
“这朱砂是后涂上去的，为了盖住下面的东西。”黛玉心跳加快。
宝玉屏住呼吸，用针尖小心刮掉表面的朱砂。渐渐露出下面完整的字迹——那不是墨，是刻上去的，填了金粉，只是年代久远，金粉黯淡，又被朱砂覆盖，才看不出来。那是两个小字：
“婴宁”
秦婴宁。这才是簪子主人的名字。
“秦婴宁……”宝玉喃喃道，“这名字，我仿佛在哪听过。”
“在哪儿？”
宝玉蹙眉苦思，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那年我还小，大概七八岁，跟着老**去宁府赏梅。可卿那时刚嫁过来不久，在园子里设宴。我贪玩跑远了，撞见珍大哥哥和一个女子在假山后说话。那女子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白衣，发间就簪着支玉簪。珍大哥哥唤她‘婴宁’。”
“后来呢？”
“后来我被丫鬟找回去，也没在意。如今想来，那女子不是可卿，可卿那日穿的是红衣。”宝玉越想脸色越白，“且那女子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可卿是京城长大的，口音不同。”
黛玉握紧簪子：“那女子，就是秦婴宁。她是可卿的姐妹？”
“未必是亲姐妹。秦业是从养生堂抱养的可卿，这事府里老人都知道。若秦婴宁是秦家亲生女，那便是可卿的姐妹。可为何从未听人提起？”宝玉越想越乱，“且若她是秦家女儿，珍大哥哥为何与她私下相会？可卿知道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窗外日头偏西，已是申时。紫鹃进来点灯，见二人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默默添了茶。
晚饭时分，厨房送来食盒。四菜一汤：酒酿清蒸**、腌的胭脂鹅脯、火腿炖肘子、素炒葵菜，并一碗虾丸鸡皮汤。都是黛玉平日爱吃的，可她今日毫无胃口，只喝了几口汤。
宝玉劝道：“妹妹好歹用些，身子要紧。”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吵嚷声。接着是雪雁惊慌的声音：“姑娘！不好了！侍书……侍书出事了！”
黛玉心头一紧，忙起身。只见雪雁跑进来，脸都白了：“探春姑娘屋里的侍书，方才忽然发狂，喊着‘别过来！不是我！’，然后一头撞在墙上，满头是血！现在人昏过去了，已去请太医了！”
“在哪儿出的事？”
“就在……就在凹晶馆附近！”雪雁颤声道，“侍书说白日里丢了只耳坠，想起可能落在那边，趁着天还没黑透去找。结果……结果就……”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宝玉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黛玉道。
“妹妹，你……”
“我必须去。”黛玉声音虽轻，却坚定。她让紫鹃取来斗篷，又对雪雁道：“你去回老**、**，就说我去看三妹妹，晚些回来。别提侍书的事，只说是我请三妹妹过来说话。”
雪雁应声去了。黛玉与宝玉匆匆出门，往凹晶馆去。
天色已暗，园子里掌了灯。远远看见凹晶馆那边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在那里。王熙凤的声音尖锐地响起：“都围着做什么！散开！去个人看看太医到了没有！”
二人走近，只见侍书躺在地上，额头一个血窟窿，还在**冒血。探春蹲在她身边，用帕子按着伤口，手上身上都是血，脸色惨白。凤姐在一旁指挥婆子们抬春凳，平儿拿着干净布条帮着包扎。
“怎么回事？”宝玉挤进去。
凤姐见他，皱眉道：“你怎么来了？林妹妹也来了？这儿乱，快回去！”
“侍书怎么样？”黛玉问探春。
探春抬头，眼圈通红：“还有气，但昏着。她说要来寻耳坠，我不让，她偏要来……都怪我，该拦着她的……”话未说完，泪已落下。
黛玉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冰凉。她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在不远处的地上——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趁人不注意，拾起那物。是一支耳坠，珍珠的，正是侍书平日戴的那对。耳坠旁边，泥土上有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过。而最让她心惊的是，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女子的绣花鞋印，但只有前半个脚掌，后跟处空空如也，仿佛那人是用脚尖站着，或者……飘着。
“太医来了！”有人喊。
众人忙让开。王太医匆匆赶来，检查侍书的伤势，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声道：“快抬回去，伤口要缝合。人怕是惊了魂，我开服安神的药，能不能醒，看造化了。”
婆子们将侍书抬上春凳，匆匆离去。探春跟着，凤姐对黛玉道：“妹妹先回去，这儿有我。”又对宝玉说，“宝兄弟，你送林妹妹回去，夜里别乱走。”
人群散去，凹晶馆又恢复寂静。夜风吹过水面，带来阵阵凉意。宝玉护着黛玉往回走，二人一路无话。经过那片草丛时，黛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半个鞋印清晰可见，旁边似乎还有什么——她眯起眼，看见泥土里露出一点白色，像是……纸钱。
回到潇湘馆，紫鹃早已急得团团转。见黛玉回来，忙端上热茶：“姑娘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侍书怎样了？”
“还不知道。”黛玉接过茶，手还在微微颤抖。她让紫鹃出去守着门，从袖中取出那支耳坠，放在桌上。珍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可黛玉总觉得，那光里透着寒意。
“妹妹看见什么了？”宝玉问。
黛玉将鞋印和纸钱的事说了。宝玉脸色发白：“纸钱？这园子里，谁敢烧纸钱？”
是啊，大观园是省亲别墅，最忌这些不祥之物。谁敢在这里烧纸钱？除非……是祭奠那个不能公开祭奠的人。
夜深了，宝玉不便久留，嘱咐黛玉锁好门窗，方离去。紫鹃服侍黛玉洗漱，见她神色恍惚，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铺好床。
黛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女子的哭泣。她想起那支簪子上的名字：秦婴宁。想起十年前死在这里的秦姓女子，想起宁府每年送出的银子，想起凤姐神秘的黑箱子，想起侍书额头的血窟窿……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敲门声。
“谁？”她坐起身。
没有回答。敲门声又响，三下，轻轻的，却清晰。黛玉披衣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廊下挂着灯笼，光影摇曳，门外空无一人。她正要转身，却看见地上有样东西——一张纸钱，折成小小的三角形，塞在门缝下。
她捡起纸钱，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偿命”
字迹娟秀，却透着森森寒意。朱砂在烛光下红得刺目，仿佛刚刚写就，还带着湿气。
黛玉手一抖，纸钱飘落在地。她猛地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廊下空空，只有竹影在地上摇晃，像是无数鬼手在舞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妆*里，那支玉簪忽然发出幽幽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第二章 深闺锁玉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