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凹晶月  |  作者:彭林生铁叶玉彭文艺  |  更新:2026-04-10
幽魂诉旧怨------------------------------------------ 幽魂诉旧怨,指尖冰凉。烛火在纱灯罩里微微跳动,将“偿命”二字映得忽明忽暗,那朱砂红得刺眼,仿佛随时会渗出血来。门外风声呜咽,竹影在窗纸上狂乱地扭动,像是无数冤魂在舞。“姑娘?姑娘你怎么起来了?”紫鹃睡眼惺忪地从厢房过来,手里擎着烛台,见黛玉穿着单衣站在门边,忙取了外衫给她披上,“仔细着凉……呀!这是什么?”,脸色一白。,塞入袖中:“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起来走走。你去睡吧。”,目光在黛玉脸上逡巡:“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了?”自昨夜侍书出事,园子里人心惶惶,紫鹃也一直没睡踏实。“没有。”黛玉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出几滴,“你去睡,我坐会儿就好。”,只好道:“那我去给姑娘温盏热茶来。”说着转身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盏红枣桂圆茶,又拨亮了灯芯,方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从袖中重新取出纸钱。那“偿命”二字笔画纤细,确是女子笔迹。她将纸钱凑近烛火细看,纸质粗糙,边缘不齐,像是从一沓冥钱中随手撕下的。背面有极淡的痕迹,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几个小字:“寅时三刻,凹晶溪馆,不见不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黛玉心下一紧,这到底是人是鬼的邀约?若不去,对方是否会再做出更可怕的事?若去……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想起昨夜凹晶馆外那半个鞋印,侍书满脸是血的模样。“啪”地爆了个灯花。黛玉一惊,抬眼看见妆*底层抽屉的缝隙里,那支玉簪正幽幽地泛着微光,一明一灭,像是活物的呼吸。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玉簪静静躺着,梅花花心里那点朱砂在昏黄光线下红得诡异。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簪身时,那簪子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簪子停下颤动,恢复了平静。,四更天了。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握紧了茶杯。茶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支簪子。十年,秦婴宁,宁府的抚恤金,凹晶馆的异响,凤姐神秘的黑箱子,门缝下的纸钱……这些碎片在脑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十年前,一个叫秦婴宁的女子死在这片土地上,死因不明。宁府用钱封了口,可冤魂未散,十年后的今天,她回来了。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找上她林黛玉?这支玉簪又为何会出现在她手中?
“姑娘,寅时了。”紫鹃的声音在门外轻唤,“可要起身?”
黛玉这才惊觉自己竟伏在桌上睡着了。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只东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她应了一声,匆匆洗漱。紫鹃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奶饽饽,两样酱菜。黛玉毫无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便让撤了。
“姑娘今日起这么早,是要去哪?”紫鹃收拾碗筷,担忧地问。
“去……看看三妹妹。侍书不知怎样了。”黛玉选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素银簪子。想了想,又将妆*里那支玉簪取出,用手帕包了,藏在袖中。
正要出门,宝玉却来了。他眼下一片青黑,显是也没睡好,进门便道:“妹妹,我昨夜回去想了半宿,那纸钱上的字……”
黛玉示意他噤声,对紫鹃道:“我和二爷去看看三妹妹,你在屋里守着,任何人来问,都说我歇着,昨夜没睡好。”说着,与宝玉交换了个眼色。
二人出了潇湘馆,天色仍是昏暗。园子里雾气弥漫,草木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路上不见人影,只有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啁啾。
“妹妹真要去?”宝玉压低声音,“太凶险了。不若我替你去,你在这儿等着。”
“既是给我的纸条,自然要我去。”黛玉握紧袖中的玉簪,“况且,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
“可若是……”宝玉欲言又止,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前年我去清虚观,张真人给的,你带着。”
黛玉接过,是枚桃木刻的符,上面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触手温润。她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
二人悄悄来到凹晶溪馆附近,躲在一丛湘妃竹后。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更浓了,溪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四下寂静,只闻溪水潺潺。黛玉屏息等待,手心渗出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渐白,雾气开始流动。就在黛玉以为不会有人来时,溪对岸的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白衣,长发披散,身形纤细,是个女子。因雾气遮掩,面目看不真切。她走到溪边,静静站着,面朝黛玉藏身的方向。
黛玉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宝玉,宝玉也紧张地盯着对岸。就在此时,那女子忽然抬起手,指向黛玉所在的方向。接着,用一种极轻、极飘忽的声音唱了起来:
“月昏昏,水沉沉,十年幽魂哭孤坟……朱门酒肉臭,枯骨无人问……偿我命来……偿我命来……”
歌声凄厉,在晨雾中回荡。黛玉浑身发冷,那声音直往骨头缝里钻。她鼓起勇气,从竹丛后走出,朗声道:“你是谁?为何引我来此?”
歌声戛然而止。那女子缓缓转身,正对着黛玉。雾气稍散,黛玉终于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惨白的脸,毫无血色,双目空洞,嘴唇却是鲜红的。她看着黛玉,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林姑娘……还我簪子……”声音从她口中飘出,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黛玉从袖中取出玉簪:“这是你的?”
女子点头,长发在晨风中飘动:“是我的……戴了十年了……该还给我了……”
“你叫秦婴宁?”黛玉问。
女子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情绪,那是刻骨的恨意:“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十年前死在这里。”黛玉上前一步,“告诉我,是谁害了你?”
女子忽然尖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是谁?哈哈哈哈……是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是那些衣冠禽兽!是那些见死不救的**!”她笑声一收,死死盯着黛玉,“林姑娘,你也是这府里的人,你也逃不掉……逃不掉……”
“若你有冤,我可以帮你。”黛玉握紧玉簪,“告诉我真相,我替你申冤。”
女子沉默片刻,身影在雾气中飘忽不定。许久,她幽幽道:“真相……真相就在宁国府的祠堂里……在最底层的牌位后面……去找……去找……”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鸡鸣。女子脸色一变,身影开始变淡:“天亮……我该走了……记住……三天后的子时……带着簪子来……我告诉你一切……”说完,她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晨雾中,只余下那凄厉的歌声在空气中回荡:
“月昏昏,水沉沉,十年幽魂哭孤坟……”
黛玉僵立原地,直到宝玉从竹丛后奔出,扶住她:“妹妹!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黛玉声音发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她低头看手中的玉簪,那点朱砂在晨光中红得触目惊心。
“她说什么?”宝玉急切地问。
黛玉将女子的话复述一遍。宝玉脸色凝重:“宁府祠堂?那里是贾家宗祠,外人不得入内,连女子都不得进。况且最底层的牌位……”他忽然想起什么,“是了,宁府祠堂最底层供的,是那些未出嫁便夭折的女儿,或是外姓妾室的牌位。秦婴宁若真是秦家人,又死在府里,牌位很可能在那儿。”
“我们必须去看看。”黛玉道。
“可是妹妹,祠堂重地,又是宁府的地界,我们如何进得去?”宝玉为难,“况且,那女子是人是鬼尚未可知,若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去。”黛玉看着手中玉簪,“她已经找上我了。昨夜那纸钱能塞进我房里,说明她随时能近我的身。若是不弄**相,只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或者……”她看向宝玉,“就是你。”
宝玉一震,咬牙道:“好,我陪你去。但要从长计议。今日先回去,从长计议。”
二人回到潇湘馆,天已大亮。紫鹃正焦急地等着,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方才老**屋里的琥珀来传话,说老**请姑娘过去用早饭呢。”
黛玉这才想起时辰,忙换了衣裳,略施脂粉遮掩苍白脸色,与宝玉一同往贾母处去。
贾母屋里已热闹起来。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三春、宝钗都在,正围着圆桌用早饭。见黛玉和宝玉进来,贾母笑道:“两个玉儿来了,快坐。今儿有新鲜的豆腐皮包子,还有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黛玉请了安,在贾母身边坐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豆腐皮包子、枣泥山药糕、糖蒸酥酪、奶油松瓤卷酥、并几样小菜和粥。王熙凤亲自给黛玉盛了碗碧粳米粥,笑道:“妹妹尝尝这粥,是用荷叶水熬的,清火。”
黛玉道了谢,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她注意到凤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而王夫人虽神色如常,手中捻佛珠的速度却比平日快了些。
“侍书怎么样了?”贾母问探春。
探春眼圈微红:“还昏着,太医说撞到了头,能不能醒,看天意。”她顿了顿,“只是……太医说,侍书额头的伤,不像是撞在墙上所致。”
桌上顿时一静。王夫人停下捻佛珠:“不像撞的,像什么?”
“太医说……”探春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伤口边缘不齐,有撕裂伤。且侍书手上,有挣扎的痕迹,指甲缝里……有布丝。”
“布丝?”王熙凤放下筷子,“什么颜色的?”
“月白色的,像是……丝绸。”探春道,“已交给管事的婆子去查了。”
王夫人念了声佛:“****,好好的女孩子,怎遭此横祸。凤丫头,你多派些人守夜,园子里不许再出这等事。”
凤姐忙应了。薛姨妈打圆场道:“许是夜里黑,自己绊倒了。年轻人恢复快,侍书那孩子有福气,定能逢凶化吉。”说着给黛玉夹了个包子,“玉儿多吃些,瞧这小脸,一点血色没有。”
一顿早饭吃得各怀心事。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吃茶。宝玉寻了个机会,拉着黛玉到廊下,低声道:“妹妹听见了?侍书手上的布丝,月白色的。昨夜那女子,穿的正是白衣。”
黛玉点头:“若真是她所为,为何要对侍书下手?侍书与她无冤无仇。”
“也许……侍书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宝玉沉吟,“昨夜侍书去凹晶馆寻耳坠,或许撞见了什么。那女子怕她泄露行踪,才下毒手。”
“可她是鬼,何惧人言?”黛玉蹙眉,“除非……她不是鬼。”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若那女子不是鬼,而是人扮的,那这一切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正说着,平儿匆匆过来,对黛玉道:“姑娘,**奶请你去一趟,有事商量。”
黛玉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这就去。”
凤姐的院子在贾母后院东侧,三间正房,收拾得富丽堂皇。黛玉进去时,凤姐正坐在炕上对账本,见黛玉来,放下账本笑道:“妹妹坐。平儿,沏好茶来。”
平儿应声去了。凤姐拉着黛玉在炕边坐了,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妹妹昨夜没睡好?也是,园子里出这样的事,谁不心惊。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嘱咐你。”
“凤姐姐请说。”
凤姐从炕柜里取出个小锦盒,打开,里头是串沉香木念珠,颗颗圆润,泛着暗哑的光泽。“这是前儿个我去铁槛寺上香,住持师父给的,说是开了光,***安神。妹妹戴着,夜里睡得踏实些。”
黛玉接过,念珠触手温润,有淡淡檀香:“多谢凤姐姐。”
凤姐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但说无妨。”
“昨夜的事,我查了。”凤姐盯着黛玉的眼睛,“侍书指甲缝里的布丝,是上好的杭绸,月白色。府里用这种料子的,不超过十人。而其中一人……”她顿了顿,“是宁府那边的。”
黛玉心跳漏了一拍:“谁?”
“珍大奶奶尤氏。”凤姐一字一顿,“前儿个她来做客,穿的正是月白杭绸褙子。我瞧见了,袖口有一道裂口,她说是不小心勾破的。”
“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凤姐松开手,靠回引枕,“只是觉得蹊跷。尤氏与侍书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况且昨夜尤氏并未过我们这边来。可那布丝,确确实实是她的衣料。”
平儿端茶进来,凤姐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妹妹,你素来聪慧,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她让平儿出去守着门,方道,“你可听说过……秦婴宁这个名字?”
黛玉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她强作镇定,放下茶盏:“不曾听过。是谁?”
凤姐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缓缓道:“是宁府那边一个远亲,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投亲来的,后来病死了。”她笑了笑,“许是我记错了。妹妹喝茶。”
黛玉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神色。凤姐显然在试探她。为何突然提起秦婴宁?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也在查这件事?
从凤姐处出来,已近午时。黛玉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路过沁芳亭,见宝钗坐在亭中看书,便走过去。
“宝姐姐好雅兴。”
宝钗抬头,见是黛玉,合上书笑道:“哪里是雅兴,是躲清静。妈妈和姨妈在商量过几日清虚观打*的事,吵得我头疼。”她打量黛玉,“妹妹脸色不好,可是身上不适?”
黛玉在她身边坐了,看着亭下流水,忽然道:“宝姐姐可听说过秦婴宁?”
宝钗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妹妹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只是偶然听说,有些好奇。”黛玉捕捉到宝钗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姐姐知道?”
宝钗沉默片刻,道:“是宁府那边的一位故人。很多年前,我随妈妈**时,曾见过一面。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是个极美的女子,说话软软的,江南口音。”
“后来呢?”
“后来……”宝钗望向远处,“听说她得了急病,没了。宁府给办了丧事,就葬在铁槛寺后山。妈妈还说,**薄命,可惜了。”
“葬在铁槛寺?”黛玉想起秦可卿的丫鬟宝珠、瑞珠也在铁槛寺,“那她的家人呢?”
“家人?”宝钗摇头,“她是孤身来投亲的,并无家人。宁府以本家之礼葬了她,也算仁至义尽。”她看向黛玉,目光深邃,“妹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偶然听人提起,随口一问。”黛玉起身,“我先回去了,姐姐慢慢看。”
回到潇湘馆,紫鹃已摆好午饭: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碟清蒸鲥鱼,一样胭脂鹅脯,一样炒豆苗,并碧粳米饭。黛玉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姑娘好歹再用些。”紫鹃劝道,“早膳就用得少,午膳再不用,身子怎么撑得住?”
“撤了吧,我没胃口。”黛玉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写几个字静静心,却心烦意乱,写了几笔便揉作一团。秦婴宁,铁槛寺,月白衣料,宁府祠堂……这些线索在脑中盘旋,却理不出头绪。
午后,黛玉小憩片刻,却梦魇连连。梦中总见那个白衣女子站在水边,朝她伸出手,嘴里喃喃着“还我簪子……还我命来……”。她惊醒来,冷汗涔涔。
起身喝了口茶,见窗外日头西斜,便让紫鹃准备些点心,去探望探春。
探春住在秋爽斋,此时院里静悄悄的。侍书还在昏睡,另一个丫鬟翠墨在旁守着,见黛玉来,忙起身行礼。
“三妹妹呢?”
“姑娘在书房。”翠墨红着眼道,“自侍书出事,姑娘就一直守着,今儿午饭都没用。”
黛玉叹口气,让紫鹃将食盒交给翠墨,自己往书房去。探春正对着窗出神,见黛玉来,强打精神:“林姐姐来了。”
黛玉在她身边坐下,见她眼圈红肿,知是哭过,柔声道:“侍书吉人天相,会醒的。你别熬坏了自己。”
探春摇头,声音哽咽:“都怪我,若我不让她去寻耳坠……林姐姐,我总觉得,侍书是替我挡了灾。”
“这话怎么说?”
探春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珍珠耳坠,与黛玉昨夜捡到的那支一模一样。“侍书昨日说耳坠丢了,其实丢的是这支。”她指着耳坠上的珍珠,“你看,这里有道裂痕,是我前年不小心摔的。可今日,我在妆匣里找到了它——它根本就没丢。”
黛玉心头一震:“那侍书为何要说丢了?”
“我也想不明白。”探春握紧耳坠,“昨夜侍书临出门前,神色慌张,我问她去哪,她只说去寻耳坠。现在想来,她那时脸色就不对,像是……像是要去见什么人,又怕我知道。”
“见什么人?”
“我不知道。”探春泪又落下,“可我知道,侍书定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或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招来祸事。林姐姐,我心里怕……这园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黛玉握住她的手,冰凉。她想起昨夜那女子的话:“是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是那些衣冠禽兽!”难道侍书知道了秦婴宁之死的秘密,才遭灭口?可若是鬼魂作祟,为何要用砸伤这种手段?若是人为,那凶手是谁?尤氏?还是另有其人?
从秋爽斋出来,已是申时。黛玉慢慢往回走,路过藕香榭,见几个小丫头在喂鱼,嘻嘻哈哈的,一派天真。她站在水边,看锦鲤争食,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忽然,她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月白色的,像是一片衣角。
她心跳加速,定睛细看,那衣角却不见了,只有水草随波摇摆。是眼花了吗?还是……
“林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黛玉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婆子,穿着藏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
“老奴姓周,是铁槛寺的香火道人,在寺里三十年了。”婆子行礼,“今儿随我们主持妙月师父来府上,给老**送平安符。妙月师父与姑娘有缘,想请姑娘去禅房一叙。”
妙月师父?黛玉想起,铁槛寺的住持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颇有道行,贾母常请她来讲经。她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师父在何处?”
“就在前头枕翠庵旁的禅房。”周婆子道,“姑娘请随我来。”
黛玉犹豫片刻,让紫鹃先回去,自己随周婆子往枕翠庵去。禅房在园子僻静处,四周翠竹环绕,十分清幽。进门,见一中年尼姑坐在**上,容貌清秀,眉目间有出尘之气,正是妙月。
“林姑娘来了。”妙月起身合十,“冒昧相请,还望恕罪。”
黛玉还礼:“师父客气。不知师父唤我何事?”
妙月请黛玉坐下,亲手斟了茶,方道:“昨夜寺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托我给姑娘带句话。”
黛玉心下一紧:“何人?”
“一位故人。”妙月目光深邃,“她说,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了。让姑娘不必去祠堂,那里什么都没有。真正的秘密,在铁槛寺后山,第三座无名坟下。”
“无名坟?”
“是。”妙月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是开坟的钥匙。她说,姑娘看了,自然明白。”
黛玉接过钥匙,触手冰凉。钥匙很旧了,铜绿斑斑,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缠枝莲。
“她是谁?”黛玉问,“是秦婴宁吗?”
妙月垂眸:“****。贫尼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姑娘若信,便去;若不信,便将钥匙扔进水里,当从未见过贫尼。”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贫尼要多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便再回不了头了。姑娘可想清楚。”
黛玉握紧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看着妙月:“师父,您知道真相,对吗?”
妙月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十年前,贫尼还未出家,在宁府为婢。那时,亲眼见过那位秦姑娘。她……是个苦命人。”她抬眼看向黛玉,“姑娘,有些债,欠了总是要还的。但还债的人,不该是你。”
“那该是谁?”
“该是谁,便是谁。”妙月双手合十,“贫尼言尽于此。姑娘保重。”
从禅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黛玉握着那枚钥匙,心中五味杂陈。铁槛寺后山,第三座无名坟……那里埋着什么?秦婴宁的尸骨?还是别的秘密?
晚饭时分,黛玉毫无胃口。紫鹃端来饭菜:糟鹌鹑、火腿炖肘子、炒芦笋、并一碗鸡丝粥。黛玉勉强喝了几口粥,便让人撤了。
“姑娘,***来了。”雪雁在门外道。
宝玉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妹妹,我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宁府祠堂,确实有秦婴宁的牌位,就藏在最底层。但我今日设法进去看时,牌位不见了。”
“不见了?”
“嗯。守祠堂的老仆说,前儿夜里,听见祠堂里有动静,早起查看,就发现最底层少了个牌位。他不敢声张,偷偷禀了珍大哥哥。珍大哥哥让人封了祠堂,不许任何人进出。”宝玉看着黛玉,“妹妹,你说,会不会是那女子自己拿走了牌位?”
黛玉从袖中取出钥匙:“她让妙月师父传话,说秘密在铁槛寺后山,第三座无名坟下。”
宝玉接过钥匙细看,脸色一变:“这花纹……我见过!”
“在哪儿?”
“在……”宝玉压低声音,“在珍大哥哥的书房里!他有个紫檀木**,锁孔的花纹,和这一模一样!”
黛玉与宝玉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贾珍的书房,铁槛寺后山的无名坟,失踪的牌位,还有那月白衣料……这一切,都指向宁国府那位当家人。
夜深了。黛玉躺在床上,手中握着那枚钥匙,辗转难眠。窗外月华如水,透过窗纱洒在地上,清清冷冷。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有人在外面,试图打开她的房门。
黛玉屏住呼吸,悄悄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一个白衣身影站在门外,长发披散,正是昨夜那女子。她抬起手,轻轻叩门,三下,又三下。
然后,她用那飘忽的声音,幽幽唱道:
“月昏昏……水沉沉……十年幽魂……哭孤坟……开坟日……见真相……血债……血偿……”
歌声渐远,脚步声也远了。黛玉从门缝看见,那女子飘飘荡荡,往园子西北方向去了——正是铁槛寺的方向。
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开坟日,见真相。血债,血偿。
(第三章 幽魂诉旧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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