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工厂流水线的第一天------------------------------------------，上面挂着褪色的红色**：“安全生产，质量第一”。门卫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唐建国的声音才抬起头。“老唐，这是你儿子？”老头打量了一下唐辰。“嗯，带他来见见车间主任。”唐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唐辰从未听过的谦卑。：“进去吧，王主任在装配车间。”。里面比唐辰想象的大，几栋灰色的厂房排列整齐，空中架着纵横交错的管道，有些地方还在冒白烟。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杂草。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兽的低吼。。走进去，噪音瞬间放大十倍。传送带咔嗒咔嗒地响，冲床有节奏地撞击，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肚子微凸，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他正跟一个工人在说什么，看到唐建国，点了点头。“老唐，这就是你儿子？”王主任的声音很大，要压过机器噪音。“是，王主任，”唐建国把唐辰往前推了推，“辰辰，叫王主任。王主任好。”唐辰说。：“多大了？十六。未成年啊，”王主任皱了皱眉，“按规定不能招的。王主任，您帮帮忙，”唐建国的腰弯得更低了，“孩子辍学了，总不能在家闲着。他有力气，能吃苦，工资低点没关系……”，又看了看唐辰，叹了口气：“行吧，老唐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徒工一个月四百，包两顿饭，没有保险，出了事自己负责。能干就干，不能干随时走人。”
“能干，能干！”唐建国连忙说。
“那行，”王主任指了指车间角落，“去那边找老陈，他带带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唐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干，听师傅的话。”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在车间的另一头，一台巨大的铣床旁边。
唐辰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小型冲床。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污。
“陈师傅？”唐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新来的学徒？”
“嗯，王主任让我跟您学。”
老陈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叫什么？”
“唐辰。”
“老唐的儿子？”
“嗯。”
老陈又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请过假，没迟到早退过。你……怎么不读书了？”
唐辰沉默了一下：“读不下去了。”
老陈没再问，指了指旁边的工作台：“今天你先学打螺丝。看到那些零件了吗？用气动螺丝刀，每个零件打四个螺丝，要打紧，但不能太紧，会把螺纹打坏。”
工作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属零件，旁边放着一把黑色的气动螺丝刀，连着长长的气管。唐辰拿起螺丝刀，很沉，有五六斤重。
“我示范一次。”老陈拿起一个零件，对准螺丝孔，按下扳机。气动螺丝刀发出“嗤嗤”的声音，螺丝瞬间拧紧。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三秒。
“试试。”
唐辰学着老陈的样子，拿起一个零件，对准螺丝孔。第一次按扳机，力度没掌握好，螺丝打歪了，在零件表面划出一道白痕。
“轻点，”老陈说，“手腕要稳，眼睛要看准。”
第二次，螺丝打进去了，但有点歪。第三次，**次……到第十次时，终于能打正了，但速度很慢，要七八秒一个。
“慢慢练，”老陈说，“今天上午就打这些，打完才能吃饭。”
唐辰看了看那堆零件，至少有两三百个。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螺丝刀，开始工作。
起初的半个小时还好，新鲜感支撑着。但很快，重复的动作就变得枯燥无比。拿起零件，对准，打螺丝，放下，再拿起下一个……周而复始，像一台人肉机器。
车间的噪音持续不断，冲床的撞击声每隔几秒就响一次，震得耳膜发麻。空气闷热，虽然有排风扇，但机油味和汗味还是浓得化不开。唐辰的额头开始冒汗，后背的伤被汗水浸湿，又*又疼。
打了一百多个零件后，手腕开始酸痛。气动螺丝刀的震动通过手臂传到肩膀，整条胳膊都麻了。但他没有停，继续打。
老陈偶尔过来看一眼，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上午十点，休息十分钟。工人们聚在车间门口抽烟，唐辰也走过去。几个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聊着厂里的八卦。
“听说下个月要裁员。”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厂里效益越来越差了。”
“那怎么办？我都四十多了，出去能干啥？”
唐辰靠在墙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这些工**多三四十岁，有的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相似的疲惫，眼睛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这就是他的未来吗？在工厂干二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拿微薄的工资，担心裁员，老了干不动了，拿点养老金，等死？
“小唐，”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抽吗？”
唐辰摇摇头：“不会。”
老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不容易。供你读书，指望你有出息。你怎么就辍学了呢？”
唐辰看着地面：“数学好，其他科目不行，考不上高中。”
“数学好？”老陈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年轻时数学也好，还得过竞赛奖。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唐辰抬起头：“陈师傅您也……”
“也数学好？”老陈吐出一口烟，“是啊，好得很。但那时候家里穷，供不起大学，只能来厂里**。一干就是三十五年。明年退休。”
他顿了顿，看着车间里那些轰鸣的机器：“数学好有什么用？在这里，会打螺丝就行。打得快，打得好，就能多拿点奖金。数学？数学能让你少打几个螺丝吗？”
又是这句话。数学好有什么用？
唐辰没说话。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吧，至少是份正经工作。比那些在街上混的强。”
休息结束，继续工作。
唐辰回到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手腕更疼了，但他咬咬牙，继续打。这次他尝试加快速度，眼睛盯着螺丝孔，手腕用力稳住，按下扳机。
嗤——螺丝打紧。放下，拿起下一个。
动作逐渐变得熟练，速度也快了起来。从七八秒一个，到五秒一个，最后稳定在四秒左右。老陈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学得挺快。”
唐辰没说话，只是继续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是思考数学题，而是在计算最优动作路径：左手拿零件的角度，右手握螺丝刀的位置，眼睛的视线移动轨迹……他在用数学思维优化这个枯燥的工作。
到中午吃饭时，那堆零件已经打完了三分之二。老陈看了看，点点头：“下午继续。”
午饭在厂食堂吃。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米饭有些硬，但管饱。工人们围坐在长条桌边，边吃边聊。唐辰坐在角落，默默吃饭。
吴晗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辰哥，怎么样？”
“还行。”唐辰说。
“我那边是质检，比你这轻松点，”吴晗小声说，“就是眼睛累，要看零件有没有瑕疵。”
两人吃完饭，在厂区里散步。阳光很好，但厂区的空气总是灰蒙蒙的。远处，唐建国正在和几个工友抽烟，看到唐辰，点了点头。
“辰哥，”吴晗突然说，“你真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
唐辰看着远处的烟囱：“不知道。”
“我听说上海那边机会多，”吴晗说，“我表哥在那边打工，说一个月能挣两三千。比这里多好几倍。”
“上海……”唐辰重复了一遍。那个遥远的城市，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和他生活的临州完全是两个世界。
“等攒点钱，我们去看看？”吴晗眼睛里有光。
唐辰没说话。他想起林晓雨，想起她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他去上海，挣很多钱，是不是就能和她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下午继续工作。剩下的零件很快打完，老陈又搬来一堆。这次是更复杂的装配，要把几个零件组合在一起，打八颗螺丝。
难度增加了，但唐辰反而觉得有趣。他在脑子里构建三维模型，分析每个零件的受力点，找到最合理的装配顺序。这就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只不过工具是螺丝刀，材料是金属零件。
到下午四点时，他已经能熟练完成复杂装配，速度甚至超过了一些老工人。老陈看着，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惋惜。
“你小子，确实聪明，”老陈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数学好却在这里打螺丝？可惜聪明才智被浪费在流水线上？
唐辰没问。他知道答案。
下班铃响时，唐辰已经工作了八个小时。手腕肿了，胳膊抬不起来，背上的伤疼得厉害。但他完成了全天的工作量，甚至超额完成。
王主任过来检查，看了看唐辰装配的零件，点点头：“不错，第一次能做成这样，比**当年强。”
唐建国走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累了吧？”
“还行。”唐辰说。
父子俩一起走出车间。夕阳把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敲打声。
“辰辰，”唐建国突然说，“爸知道你不甘心。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没得选。好好干，攒点钱，将来……”
他没说完，但唐辰知道他想说什么。将来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继续在厂里干，或者做点小生意。这就是父亲能想象的最好人生。
但唐辰不甘心。
他不甘心每天打螺丝，不甘心拿四百块钱工资，不甘心被张老师看不起，不甘心被林晓雨的爸妈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数学好有什么用？
他会找到答案的。用他自己的方式。
晚上十点，唐辰准时出现在星空网吧。黄毛**看到他，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那是休息室，有张床，累了可以躺会儿。夜宵在冰箱里，自己热。”
唐辰点点头，开始工作。网吧里坐满了人，大多是玩《魔兽世界》的，也有玩《劲舞团》的。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
他坐在柜台里，看着那些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和他差不多大，有的可能也是辍学生，有的可能是在校生逃课出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了。白天工厂，晚上网吧。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一千多，在临州够生活了。但不够离开，不够去上海，不够证明什么。
凌晨三点，网吧里安静了一些。唐辰走到休息室，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冷馒头，就着热水吃。背上的伤还在疼，手腕也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一台空电脑前坐下。屏幕上是Windows XP的经典蓝天草原壁纸。他打开浏览器，习惯性地想搜数学题，但手指停在键盘上。
数学好有什么用？
他关掉浏览器，打开股票软件。那是网吧电脑预装的，大智慧2006版。蓝色的界面，红色的数字，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
他看不懂那些K线图，看不懂那些术语。但他看着那些数字的跳动，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涨跌……它们背后有规律吗？能用数学分析吗？
他点开一只股票，中国平安。价格：20.15元。涨跌幅：+1.25%。成交量：15.6万手。
20.15元。如果他有一万块钱，能买496股。如果涨到21元，他能赚421元。如果跌到19元，他会亏570元。
简单的数学题。但这里面有更复杂的东西吗？
唐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微亮，网吧里的人陆续离开，他才关掉软件，回到柜台。
黄毛来**时，看到唐辰还在看股票软件，笑了：“怎么，想炒股？那是有钱人玩的，咱们这种穷鬼，看看就行了。”
唐辰没说话，只是关掉电脑。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亮了。清晨的临州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唐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数学好有什么用？
也许，在某个地方，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