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朱楼宴  |  作者:鱼香肉丝配米饭  |  更新:2026-04-12
入局------------------------------------------,把上一世的记忆全部整理了一遍。,她以“病后休养”为由,闭门不出,连沈锦婵的几次来访都让周嬷嬷挡了回去。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来制定计划,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来说,三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周嬷嬷搬来一个炭盆,又让沉香找了一大叠宣纸。周嬷嬷以为她要写字,铺好了纸、磨好了墨,便退了出去。,提起笔,久久没有落下。,而是太多了。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六年时光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沈子衿掀开盖头时的微笑、柳氏端来的第一碗安胎药、老**第一次把管家钥匙交给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周嬷嬷跪在地上把药方塞进她手里时发抖的手、沉香端来的那碗味道不对的安神汤、身下洇开的血、孩子最后一次微弱的胎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从最重要的开始。,笔尖落在纸上。,她画了一张图。——向外辐射,连接着礼国公府、镇北王府、以及朝堂上各方势力。每一根线条都代表一种关系:姻亲、利益、恩怨、暗中的勾结。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条关系的性质——红色代表敌对,黑色代表盟友,灰色代表可以争取,虚线代表不确定。,是上一世的她用命换来的。,她虽然被人算计、被人下毒、被人当作棋子,但她并不是一个蠢人。恰恰相反,她非常聪明。她只是太善良了。太相信别人了。太以为只要自己做好本分,就能换来安稳了。,并没有因为善良而消失。
在那六年里,她暗中观察、暗中记录、暗中分析。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只是,当她终于看清这张图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
而这一世,她不需要再花六年来看清这张图了。
她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精确的、标注了所有陷阱和暗礁的海图。
现在,她只需要——掌舵。
第二天,她开始写人物志。
她把上一世所有重要人物的底细、性格、弱点、行事风格,全部写了下来。
关于刘氏,她写道:“面甜心苦,善伪装,贪财,好面子。软肋:沈锦婵。手段:挑拨、离间、借刀**。”
关于沈锦婵,她写道:“心思深沉,远超年龄。善用天真无邪的外表掩饰野心。目标:赵珩。背后有人——待查。”
关于沈子衿,她写道:“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冷酷算计。善权衡利弊,无真心。软肋:名声、面子。遇大事则避,遇小利则贪。”
关于柳氏,她写道:“心狠手辣,有耐心,善于用慢性手段消灭对手。软肋:柳如烟(妹妹)。手段:下毒、收买、借刀**。”
关于老**陈氏,她写道:“表面慈祥,实则冷血。一切以利益为先。软肋:礼国公府的名声。”
关于礼国公沈崇文,她写道:“老谋深算,根基深厚。是棋盘上的‘老帅’,动他需要先断其手脚。”
写到赵珩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很久。
赵珩。
上一世,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杀伐决断,冷面冷心,先帝临终托孤的忠臣,也是****畏惧的对象。她听说过他十七岁领兵出征、十九岁平定北狄的赫赫战功,听说过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无人敢逆其锋芒的威势,也听说过他二十七岁仍未娶妻、府中连一个侍妾都没有的“怪癖”。
但她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上一世,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她是礼国公府的大少奶奶,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在那天的宴会上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疲倦,看到了他握着茶杯时微微泛白的指节,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沈子衿那种评估价值的目光,而是一种“我认识你”的目光。
好像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锦婳在赵珩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盟友。”然后又划掉,写了另一个词——“同类。”
第三天,她开始列计划。
她把接下来几年要做的事,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第一条:推掉礼国公府的婚事。这是当务之急。沈子衿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她不做任何反应,这门亲事就会像上一世一样,顺理成章地定下来。一旦定了,再想退就难了。
第二条:掌握药理、算术、律法。上一世,她吃亏就吃亏在懂得太少。不懂药理,所以被人下毒而不自知;不懂算术,所以账目被人做手脚也看不出来;不懂律法,所以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这一世,她要补上所有的短板。
第三条:建立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孤立无援地面对所有的敌人。她需要自己的人——忠心的、可靠的、能办事的人。
**条:保护周嬷嬷、沉香、沈昭。周嬷嬷是她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上一世为了她而死。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周嬷嬷受到任何伤害。沉香——虽然上一世背叛了她,但那是因为沉香的家人被柳氏控制。这一世,她要提前把沉香的软肋从柳氏手里抢过来。至于沈昭——她的儿子。上一世,她在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这一世,她要让他平安长大,不再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第五条:查清沈锦婵的秘密。沈锦婵背后有人。那个人可能是太后,也可能不只是太后。她需要知道真相。
第六条:找到盟友。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信任她的人,和她并肩作战。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下来。
盟友。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赵珩。”
然后她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赵珩会不会成为她的盟友。她甚至不确定赵珩值不值得信任。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理解她,那个人一定是赵珩。
因为她和他是同一类人。
都是被背叛过的人。都是被算计过的人。都是在这世上孤独地行走、没有人可以依靠的人。
同类,总是能认出同类的。
三天后,沈锦婳打开了房门。
“嬷嬷,”她叫来周嬷嬷,“帮我梳妆。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周嬷嬷愣了一下。给刘氏请安是每天早上的惯例,但沈锦婳病了这几天,刘氏特意传话让她不必来请安,好好养病就是了。怎么今天忽然又要去了?
但周嬷嬷没有多问。她发现,自从那场高烧之后,她家姑娘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坏了,而是变深了。
以前的沈锦婳,像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但现在,她家姑**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猜不透心思。
那双眼睛,也变了。
以前是明亮的、清澈的、像山间的溪水。现在是明亮的、清澈的、但溪水下面好像多了一层什么——像冰。透明的、坚硬的、让人不敢轻易踩上去的冰。
“是。”周嬷嬷应了一声,开始替沈锦婳梳妆。
梳妆的时候,沈锦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说:“嬷嬷,你今天去一趟城外,找王婆婆。”
周嬷嬷的手一顿:“王婆婆?哪个王婆婆?”
“就是住在城南土地庙旁边的那位王婆婆。她是个接生婆,但也会看一些妇科的病症。”
周嬷嬷更疑惑了:“姑娘,您身子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沈锦婳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平静,“是府里。嬷嬷,你去找王婆婆,让她帮我配一副药。”
“什么药?”
“一副能解慢性毒药的药。”沈锦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周嬷嬷的耳朵里,“嬷嬷,我那个梦告诉我,会有人给我下毒。从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我要提前准备好解药。”
周嬷嬷的脸色唰地白了。
“姑娘——”
“嬷嬷,不要问。”沈锦婳转过头,看着周嬷嬷,目光坚定而温柔,“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像你从小到大一直相信我一样。好吗?”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老奴相信姑娘。”
沈锦婳微微一笑,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唇角含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
安静地、克制地、却无比炽烈地燃烧着的火。
沈锦婳到正房的时候,刘氏正在和沈锦婵用早膳。
母女二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糟鹅掌、醉蟹、蜜渍藕、酸笋鸡丝汤,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刘氏正在给沈锦婵夹菜,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
看到沈锦婳进来,刘氏放下筷子,笑道:“锦婳来了?快坐,一起吃。”
“多谢母亲。”沈锦婳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
沈锦婵立刻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终于出来了!这三天你都不见我,我好想你啊!”
“病中怕过了病气给妹妹,不敢相见。”沈锦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
“姐姐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沈锦婵甜甜一笑,然后转头对刘氏说,“娘,你看姐姐今天穿的多好看。这件褙子是新做的吗?”
沈锦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简洁素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刘氏打量了她一眼,笑道:“锦婳越来越会打扮了。这身打扮,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强多了。”
“母亲过奖了。”沈锦婳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温顺而恭谨。
她一边用膳,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氏和沈锦婵。
刘氏今天的情绪似乎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说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热情。沈锦婳注意到,刘氏的手腕上戴了一串新的碧玺手串,颗颗圆润,色泽鲜艳,价值不菲。
这串手串,上一世沈锦婳也见过。是刘氏在她嫁入礼国公府之后才戴上的,据说是柳氏送的。
但现在,沈锦婳还没有嫁人,柳氏也还没有成为她的妯娌。那么,这串手串是谁送的?
沈锦婳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沈锦婵今天也格外活泼,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城东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子,一会儿说隔壁**的小姐绣了一副好屏风,一会儿又说——
“姐姐,你知道吗?昨天礼国公府的人又来过了。”
沈锦婳的筷子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哦?来做什么?”她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说是来送年礼的。但我觉得不只是送年礼那么简单。”沈锦婵凑近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我听娘和爹爹说话,好像……礼国公府有意和咱们家结亲呢。”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锦婳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丝——嫉妒。
是的,嫉妒。
沈锦婳看得很清楚。沈锦婵在说“结亲”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嫉妒。虽然她很快就用笑容盖住了,但那丝嫉妒太明显了,明显到沈锦婳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沈锦婵在嫉妒她。
嫉妒什么?
嫉妒礼国公府看上的是她沈锦婳,而不是沈锦婵。
因为在沈锦婵的计划里,沈子衿应该是她的——不,不对。在沈锦婵的计划里,沈子衿不是她的目标,而是她的跳板。
上一世,沈锦婵先是通过沈锦婳嫁入礼国公府这件事,摸清了联姻的路数。然后,她用同样的手段,把自己嫁给了赵珩。
一个是国公府的嫡长子,一个是摄政王。
这中间,差了多少个台阶?
而沈锦婳,就是她的第一个台阶。
“妹妹想多了,”沈锦婳淡淡一笑,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礼国公府那样的人家,怎么会看上咱们。”
“姐姐太妄自菲薄了。”沈锦婵不依不饶,“姐姐可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女,配礼国公府的嫡长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妹妹倒是很懂这些。”沈锦婳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沈锦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我都是听娘说的。”
“哦。”沈锦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用完了早膳,起身告辞。走出正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氏和沈锦婵还在桌前坐着,母女俩的头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刘氏的嘴唇翕动着,沈锦婵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她们的声音很低,低到沈锦婳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但沈锦婳不需要听清。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们在商量。
商量如何利用她的婚事,来为沈锦婵铺路。
沈锦婳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回廊。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廊外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
礼国公府有意结亲——这件事上一世也发生过,时间也差不多是在这一年的小年之后。上一世,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欣喜若狂。十六岁的沈锦婳,听说礼国公府的嫡长子看上了她,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觉得她的后半生一定会幸福美满。
这一世,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她知道,这桩婚事不是什么“天作之合”,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礼国公府为什么要娶她?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是因为她的品性,更不是因为什么“门当户对”。
而是因为她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女。
靖安侯府虽然门第不高,但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靖安侯沈崇,是先帝的伴读。
是的,沈崇虽然是个不管事的清贵闲人,但他和先帝的关系非同一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先帝临终前,曾托付沈崇照看幼帝。
而幼帝,就是当今皇上。
皇上今年才九岁,朝政大权掌握在摄政王赵珩手里。但沈崇作为先帝的旧臣,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不是权力的影响,而是道义的影响。
沈崇说的话,在朝堂上没有人会当回事。但如果沈崇站出来说某件事“不合礼法”,那就会有很多人附和。因为沈崇代表的是“清流”,是“规矩”,是“祖制”。
礼国公府想要拉拢沈崇,不是为了他的权力,而是为了他的名声。
而联姻,是最好的拉拢方式。
至于沈锦婳嫁过去之后会怎样——没有人关心。
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维系两府关系的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上一世,她被丢弃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当成工具。
“这一世,”沈锦婳轻声说,声音轻到连风都没有惊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成工具。”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让跟在身后的周嬷嬷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下午,沈锦婳去了书房。
靖安侯府的书房很大,藏书也很丰富。沈崇虽然不管事,但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对书籍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亲手挑选的,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沈锦婳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她识字早,读书快,记忆力也好,过目不忘。沈崇曾经感叹过:“可惜锦婳是个女儿身,若是个儿子,一定能考中状元。”
上一世,嫁入礼国公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书房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读书了,而是因为没有时间了。操持中馈、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养育孩子……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到最后,把自己转没了。
这一世,她要重新捡起书本。
不是为了考状元,而是为了变强。
在这个世上,一个女人要想活下去,光靠善良和贤惠是不够的。你需要脑子。你需要知识。你需要比你的敌人更强。
而书房,就是她的第一个战场。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大衍历书》《九章算术》《齐民要术》《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茶经》《营造法式》……
她伸出手,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放在书案上。
周嬷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拿这么多书做什么?”
“学习。”沈锦婳头也不抬。
“学……学习?”
“嬷嬷,”沈锦婳终于抬起头,看着周嬷嬷,“我那个梦告诉我,在这个世上,你会的越多,你就越安全。你不会的东西,别人就会用这个东西来骗你、害你、算计你。”
她拿起一本《本草纲目》,翻开第一页。
“比如这本医书。如果我不懂药理,别人在我的药里下毒,我喝了都不知道。但如果我懂药理,我不仅能看出毒药,还能配出解药。”
她又拿起《九章算术》:“再比如这本算书。如果我不懂算术,别人在账目上做手脚,我看了也看不出来。但如果我懂算术,每一笔账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拿起《营造法式》:“这本是关于房屋建造的。嬷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这个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
“因为以后,我要自己建一座院子。”沈锦婳的目光变得悠远,“一座只属于我自己的院子。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要按照我的想法来建。没有任何人可以插手,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嬷嬷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那座院子,我要建在最高的地方。高到所有人都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我。”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案旁边,帮沈锦婳磨墨。
因为她忽然觉得,她家姑娘说的那些话,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沈锦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她的记忆力极好——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上一世被埋没了,这一世她要重新拾起来。
她看完《本草纲目》的前三卷,重点看了关于毒药和解药的部分。她发现,上一世柳氏给她下的那种慢性毒药,在《本草纲目》中有记载——那是一种叫“鹤顶红”的毒药与几种草药混合而成的复方毒药,毒性隐蔽,不易察觉,长期服用会导致气血枯竭、身体衰败。
解药也有记载,但需要的药材极为罕见——其中最珍贵的一味,是北狄雪山上的“雪莲”。
雪莲。
沈锦婳在这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北狄。雪山。雪莲。
北狄是赵珩平定的地方。雪莲是北狄的特产,在中原极为罕见,只有少数权贵人家的药房里才有。
而赵珩,就是最大的权贵。
沈锦婳在“雪莲”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赵”字。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看完医书,她又翻开了《九章算术》。算术是她的弱项,上一世她只会基本的加减乘除,复杂的账目根本看不明白。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礼国公府管家的那几年,账目上一直被人做手脚——不是她不细心,而是她看不懂。
这一世,她要从头学起。
她一道一道地做题,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准备以后找机会请教懂算术的人。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又惊讶又心疼。
惊讶的是,她家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苦了?心疼的是,姑**身子还没完全好,就这样拼命地看书,会不会累坏了?
“姑娘,”周嬷嬷忍不住说,“天都快黑了,您歇一歇吧。”
“再等一会儿。”沈锦婳头也不抬。
“可是——”
“嬷嬷,”沈锦婳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累垮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会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的笑容很温暖,但周嬷嬷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紧迫感。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好像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尽可能多的事。
周嬷嬷不知道的是,沈锦婳确实有这种紧迫感。
因为上一世,她就是在嫁给沈子衿之后的第二年,开始中毒的。
也就是说,她还有三年。
三年之内,她必须完成所有的准备。
三年之后,她将面临一场生死之战。
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她的一生。
夜幕降临,沈锦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把书案上的书籍整理好,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书架。每一本书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沈崇教她的。
“一个读书人,连自己的书都找不到,还读什么书?”沈崇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沈锦婳才六岁,仰着小脸认真地听。
上一世,她把这些话都忘了。
这一世,她想起来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廊下挂着灯笼,橘**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沈锦婳裹紧了斗篷,沿着回廊往回走。
走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方巾,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锦婳认出了他。
沈砚清。
她的庶兄,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沈崇与通房丫鬟所生。今年十八岁,在国子监读书,学问极好,是这一届国子监学生中的佼佼者。
上一世,沈砚清和沈锦婳的关系并不亲近。不是因为有矛盾,而是因为沈锦婳忙着经营自己的婚姻,沈砚清忙着读书科考,兄妹俩各忙各的,渐行渐远。
但沈锦婳知道一件事——沈砚清是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好人。
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曾经因为替一个被欺负的寒门学子出头,得罪了某个权贵子弟。那个权贵子弟威胁要让他考不上科举,沈砚清只是笑了笑,说:“我考科举是为了做官,但做官之前,我首先得做个人。”
这句话,让沈锦婳记了一辈子。
上一世,沈砚清后来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仕途一帆风顺。但沈锦婳死之前,听说他被贬了——原因是他上书**礼国公府侵占民田,得罪了礼国公。
沈砚清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个“礼国公府”,正是他妹妹的婆家。而他妹妹,正在那个府里被人下毒、被人算计、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妹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上一世的沈锦婳,不想让娘家人担心。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每次回娘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笑着说自己过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家人。
实际上,她是在孤立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这个错误了。
“二哥。”沈锦婳开口叫道。
沈砚清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笑:“锦婳。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刚从书房出来。”沈锦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兄妹俩的身高差了一大截——沈砚清身量极高,沈锦婳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二哥怎么在这里?”
“等你。”沈砚清说。
沈锦婳微微一愣:“等我?”
“嗯。”沈砚清把手里的书收进袖中,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锦婳,我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礼国公府有意和咱们家结亲。”
沈锦婳沉默了。
沈砚清看着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二哥请讲。”
沈砚清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锦婳,礼国公府的门第确实比咱们高。但正因为高,我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嫁过去之后,受了委屈没人替你做主。”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咱们侯府虽然门第不低,但爹爹不管事,母亲——刘氏——她不会替你出头。如果你嫁进国公府,你就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锦婳眼眶发热的话:“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虽然我只是个庶子,在府里说不上什么话。但我会努力。我会努力科考,努力做官,努力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这样,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替你撑腰。”
沈锦婳看着沈砚清的脸。那张年轻的、清秀的、带着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坚定。
这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场面话。
这是真心话。
沈砚清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考虑。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给过沈砚清这个机会。她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不让他帮忙,把他推得远远的,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
但实际上,她剥夺了他作为一个兄长的**——保护妹妹的**。
“二哥,”沈锦婳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忍住了眼泪,“谢谢你。”
沈砚清微微一笑:“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二哥,”沈锦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嫁给沈子衿的。”
沈砚清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嫁给沈子衿。”沈锦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礼国公府的那门亲事,我会推掉。”
沈砚清显然很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桩好亲事。”沈锦婳说,“礼国公府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咱们侯府的门第和爹爹的名声。我嫁过去之后,只会被当成一个工具。用完了,就会被丢掉。”
沈砚清的表情变了。他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沈锦婳没有细说,“二哥,你信我吗?”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沈锦婳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值得信任的人的。
“但是,”沈砚清话锋一转,“推掉这门亲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爹爹那边——”
“我知道。”沈锦婳说,“所以,我需要二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子衿。”
沈砚清微微皱眉:“查他什么?”
“查他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沈锦婳的目光变得深沉,“比如他有没有在外面养外室。比如他有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癖好。比如他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沈砚清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锦婳,你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确定。”沈锦婳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二哥,沈子衿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完美的人。他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只要我们能找到其中一样,就能让爹爹重新考虑这门亲事。”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查。”
“二哥,”沈锦婳忽然叫住他,“小心。沈子衿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人。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不要声张,先告诉我。”
“好。”
沈砚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沈锦婳说了一句话:“锦婳,你变了。”
沈锦婳微微一笑:“是吗?”
“嗯。”沈砚清看着她,目**杂,“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些。以前的你……太单纯了。”
“人总是会变的,二哥。”沈锦婳说,“有些人是慢慢变的,有些人是一夜之间变的。我属于后者。”
沈砚清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锦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但她没有缩回去,而是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每一颗都在发着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恒定,有的闪烁。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上一世,她看到这句诗的时候,想到的是爱情。
这一世,她想到的是宇宙的浩瀚,和一个人的渺小。
但渺小的人,也可以做大事。
只要你够狠,够聪明,够有耐心。
沈锦婳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院子。
院中的红梅还在开着,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走到梅树下,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
花瓣很薄,很嫩,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但就是这样薄薄的花瓣,却在最寒冷的冬天里,开得最艳。
“我也要像你一样。”沈锦婳对着那朵梅花轻声说,“在最冷的时候,开出最艳的花。”
她把梅花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然后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沉香正在铺床。
看到沈锦婳进来,沉香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要沐浴吗?”
“嗯。”沈锦婳点了点头,目光在沉香脸上停留了一瞬。
沉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姑娘?”
“沉香,”沈锦婳忽然说,“你跟了我多久了?”
沉香一愣:“奴婢……奴婢是八岁进府的,一直跟着姑娘,到现在有五年了。”
“五年。”沈锦婳点了点头,“五年不短了。沉香,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沉香连忙跪下:“姑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的娘生病的时候,是姑娘出钱请的大夫。奴婢的弟弟想读书,也是姑娘帮忙找的学堂。姑**大恩大德,奴婢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锦婳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这个跪在地上说“恩重如山”的人,最终在她的安神汤里下了毒。不是因为她忘恩负义,而是因为她的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她的娘。她的弟弟。柳氏拿住了她的软肋,然后用这根软肋,逼她做了一把刀。
这一世,沈锦婳要做的不是惩罚沉香,而是提前把那根软肋,从柳氏手里抢过来。
“起来吧。”沈锦婳伸手扶起沉香,“沉香,我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问。”
“**最近身体怎么样?”
沉香的脸色微微变了:“还……还好。”
“你弟弟呢?书读得怎么样了?”
沉香低下头:“也……还好。”
沈锦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上一世,沉香是在她嫁入礼国公府之后才被柳氏收买的。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候,沉香还是清白的。柳氏还没有对她下手。
但沈锦婳知道,柳氏迟早会下手。因为柳氏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人,她会提前布局,提前收买,提前准备好一切。
所以,沈锦婳要抢先一步。
“沉香,”沈锦婳说,“从明天开始,你每个月多领一份月钱。那一份,是给**和你弟弟的。***药费,你弟弟的束脩,都由我来出。”
沉香愣住了。
“姑娘——”
“不要拒绝。”沈锦婳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坚定,“你跟了我五年,尽心尽力,我该谢你。以后,你家里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不要瞒着。记住了吗?”
沉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
沈锦婳扶起她,帮她擦了擦眼泪:“不要说什么做牛做马。你好好跟着我,我们主仆一场,就是缘分。只要你对我忠心,我保你一家平安。”
“奴婢一定忠心!”沉香哽咽着说,“奴婢发誓,这辈子只忠于姑娘一个人!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沈锦婳看着她发誓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叹。
上一世,沉香也发过誓。但那些誓言,最终被现实碾碎了。
不是因为沉香不忠心,而是因为沈锦婳没有给她足够的保护。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怎么保护别人?
这一世,她要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再保护好身边的人。
包括沉香。
“好了,别哭了。”沈锦婳拍了拍沉香的手背,“去准备热水吧,我要沐浴。”
“是!”沉香擦了擦眼泪,转身出去了。
沈锦婳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妆台,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她小时候画的梅花图,画工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这是她的闺房。她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上一世,她离开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一世,她要在这里,完成她所有的准备。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推掉礼国公府的婚事。
第二,掌握药理、算术、律法。
第三,保护周嬷嬷、沉香、沈昭。
**,查清沈锦婵的秘密。
第五,找到盟友。
写到“盟友”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盟友”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赵珩。
写完这两个字,她把笔放下,将纸折好,塞进了妆*的最深处。
那里,上一世放着她父亲的那封回信——“安心养病,勿要多想”。
这一世,那个位置,她要放上自己的计划。
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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