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忘潮侵心------------------------------------------，晨雾裹着初秋的凉意漫进杂货铺，多渔依旧坐在书桌前，指尖的钢笔早已磨得发烫，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没合过眼。，都记着他和段旭的过往。十岁那年梧桐树下的初见，少年把兜里唯一的橘子糖分给他一半；高中一起**逃课去看海，段旭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冻得发抖的他；父母离世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少年搬来小板凳坐在他身边，沉默着陪他坐到天光破晓；还有**摊前，他笑着说要拿联赛冠军，带他去吃省城最有名的**，去看真正的大海。，分毫未忘，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他像在和一股无形的力量对峙，笔尖用力到划破纸页，也要把段旭的痕迹死死钉在这方寸纸页上——这是他对抗全世界遗忘的唯一方式，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第一缕阳光落在纸页上，多渔才缓缓放下笔。他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锁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起身拿起了墙角段旭留下的那件外套。。，那团吞了他的黑雾也是从那里涌来的，一定有痕迹留下。，锁上杂货铺的门，转身朝着那晚段旭消失的巷子深处走去。清晨的老街还没完全醒透，只有零星的早餐铺冒着热气，青石板路上残留着那晚黑雾散去后的阴冷气息，普通人对此毫无察觉，可多渔的指尖，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腐朽与贪婪的寒意。，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走，周遭的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阴冷感越重，连路边的杂草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和巷口的烟火气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是一间废弃了十几年的纺织厂。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那股熟悉的黑雾气息，正是那晚段旭消失的最终方向。，脚步顿了顿，还是伸手推开了铁门。“吱呀”的刺耳声响，厂区里荒草丛生，废弃的纺织机器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不少杂物，一看就是常年无人踏足的地方。可多渔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了厂房中央的地面上。，旁边散落着一小块撕裂的黑色布料，布料上绣着一个诡异扭曲的符文，像一只紧闭的眼睛，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留下的黑袍碎片。，蹲下身，指尖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块布料伸去。指尖刚触碰到布料上的符文，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昏暗的密闭车厢里，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围坐在一起，中间躺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段旭。他脸色苍白，眉头死死皱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眉心处有一道和布料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其中一个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终于找到完美的容器了，有了他，母体就能培育成型，主上的计划终于能成了。”
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瞬间消散。多渔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机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段旭不是凭空消失的，是被这些穿黑袍的人抓走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攥紧拳头，再次蹲下身，想再触碰那块布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段旭的下落，可就在这时，厂房的阴影里，突然飘出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没有固定形态，像有生命的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他飘了过来。
是那晚他见过的，吞掉段旭意识的黑雾。
那团黑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飘到多渔面前，才猛地化作无数细密的黑丝，疯了一样朝着他的眉心钻去！一股极致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那股力量带着贪婪的**，疯狂地往他的意识里钻，想要啃食他脑海里最珍贵的那些画面。
多渔目眦欲裂。
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让这东西，碰他关于段旭的半分记忆。
“滚开——！！”
极致的愤怒与守护欲之下，他的心脏深处再次炸开一股滚烫的力量，刺眼的白金色光芒从他周身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弃厂房。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触发，而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灌注进了这股陌生的力量里。白光像燃起来的烈火，对那团黑雾有着天生的压制力，黑雾被光芒裹住，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地想要逃窜，可多渔咬着牙，硬是逼着白光收紧，不过几秒，就将整团黑雾彻底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光芒散去的瞬间，多渔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胳膊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白光的暖意，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依旧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从哪来，只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对抗黑雾、唯一能救段旭的武器。
可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下近乎透支的爆发，已经触碰到了禁忌的边界。以废弃纺织厂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浪潮，正悄无声息地朝着整个老街、整座城市扩散开来。
多渔捡起地上的黑袍碎片，塞进兜里，撑着发软的腿站起身，转身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可刚走到巷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巷口开了十几年的早餐铺，老板张叔是看着他和段旭长大的，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笑着喊他“小渔，还是老样子，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可今天，张叔看着他，脸上却满是全然的陌生，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外乡人，语气客气又疏离：“小伙子，要买早餐吗？”
多渔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狠狠一沉：“张叔，是我，多渔，老街尽头杂货铺的。”
张叔愣了愣，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杂货铺？老街尽头那间不是空了好多年了吗？没听说有什么姓多的店主啊。”
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颤，转身疯了一样朝着段旭家的方向跑。敲开那扇熟悉的门，开门的依旧是段旭的母亲，可这一次，对方看着他，眼里不仅是陌生，甚至带上了警惕：“你到底是谁？我们都说了，我们家从来没有过儿子，也不认识什么段旭，你再骚扰我们，我们就报警了。”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也跟着附和：“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户人家两口子住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孩子，街坊邻居都知道。还有你，我们在这住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你。”
多渔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昨天，他们只是不记得段旭。
今天，他们连他这个在老街住了十几年的人，都彻底不认识了。
为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路上遇到的老街坊，看他的眼神全是陌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他像一个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明明在这里活了十几年，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存在。
多渔疯了一样冲回杂货铺，连门都来不及锁，就扑到书桌前，颤抖着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写满了字迹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昨晚用最大的力气、一笔一划刻在纸上的“段旭”三个字，浓黑的笔迹分毫未变。后面写满的、关于他们过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完整，没有一丝淡化。
他的记忆没有出任何问题。关于段旭的一切，关于他自己在老街生活的十几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被忘掉的不是他的记忆，是这个世界，把他给忘了。
多渔缓缓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笔记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那股白光。
是他刚才用了那股奇怪的力量，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忘掉他。
昨晚他只是情绪崩溃时溢出了一丝微光，什么都没发生；今天他拼尽全力用这股力量灭了那团黑雾，转头就被所有认识的人彻底遗忘。他得出了这个唯一的结论，却不知道，真正触发遗忘的，是刚才那一下近乎透支的超负荷爆发，而非动用力量本身。
他只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最绝望的死局。
不用这股力量，他对抗不了那些黑雾，救不出段旭。
可用了这股力量，这个世界就会一点点忘掉他，到最后，就算他把段旭救回来了，段旭会不会也……不认得他了？
多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只手，刚刚爆发了能灭掉黑雾的力量，也是这只手，让他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窗外的老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可这些热闹，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成了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记得段旭的人。
也成了一个，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的人。
可他没得选。
从段旭替他挡下那团黑雾，转身冲进黑暗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救回段旭这一件事。
多渔缓缓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再睁眼时，通红的眼底里，只剩下近乎偏执的坚定。
哪怕最后全世界都忘了他，哪怕到最后段旭也不认得他了，他也要把人救回来。
他把黑袍碎片平摊在桌上，指尖抚过那枚诡异的符文，指尖再次泛起了淡淡的白金色微光。这一次，他没有再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忘就忘吧。
只要能把段旭带回来，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