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影子誓约  |  作者:小白同学hh  |  更新:2026-04-11
影子低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演武场上的画面。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不致命,但让人无法安眠。,一切归于黑暗。,阳光已经从窗户照了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右手传来一阵钝痛——肿得更厉害了,手指像几根粗细不一的香肠,皮肤被撑得发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干净的粗布和一壶温水。马修来过。,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正常,纹丝不动,像一条忠诚的老狗趴在脚边。?,影子没有任何异常反应。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影子的长度和角度都符合物理规律,边缘清晰,没有扭动,没有暗红色的文字,没有幽蓝色的火焰。。。,这在训练课上导师讲过。大脑为了消化创伤记忆,会在睡眠中制造各种离奇的情节,帮助做梦者缓解情绪。他只不过是在梦里把自己的痛苦具象化了而已。,用湿布擦了脸,换上干净的麻布衬衫,把昨天那件裂开的护具踢到床底下,弯腰从枕头下摸出一枚铜币。。,塞给他一小袋铜币,一共四十枚。路费用掉了十二枚,入学后买了生活用品用掉了八枚,剩下二十枚要撑到学期结束。学期还有两个月,他每天只能花三枚铜币,刚好够买最便宜的黑面包和清水。,想了想,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不吃了。省一顿。
门被推开了,马修端着一个木碗走进来,碗里装着半碗稀粥和一小块黑面包。他看见邵临已经起了,把碗放在桌上,说:“给你带的,趁热吃。”
“你哪来的?”
“我早饭没吃,省下来的。”马修挠了挠头,雀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你的手还好吗?今天上午有剑术课,你要不要请假?”
邵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痛感像电流一样蹿上手臂。他松开拳头,摇了摇头:“请不了假,缺席三次剑术课就会被退学。”
“那你怎么上课?”
“用左手。”
马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碗往邵临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多吃点,左手也没力气可不行。”
邵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温热的麦香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低着头,快速把粥喝完,把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碗里。
“这个你拿走,中午吃。”
“我不要——”
“拿走。”邵临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马修看了看他,默默拿起那半块面包,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其他侍从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课程,有人在抱怨食堂的伙食,有人在大声说笑。没有人提起昨天演武场上的事,就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邵临站起来,把木碗放在门口,等着马修中午来收。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剑,试了试左手握剑的感觉。剑比想象中重,左手的力量不如右手,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他挥了两下,动作生涩,剑刃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算了,能比划就行。
他把剑别在腰间的皮带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德里克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邵临出来,目光在他肿起来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邵临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剑术训练场在学院西侧,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沙土地,面积大约有两个演武场那么大。训练场的一侧摆着武器架,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剑——双手剑、单手剑、刺剑、练习剑,其中大部分都比邵临那把铁剑强。
他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侍从生和骑士生混在一起,但泾渭分明。骑士生们站在训练场的北侧,聚在一起聊天,身上的护具是崭新的,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侍从生们站在南侧,三五成群,衣着和装备都简陋得多,像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邵临走进南侧的人群,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把铁剑从腰间取下来,插在面前的沙土地里,等着导师来上课。
“听说你今天要用左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邵临转过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侍从生,个子比他高半头,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跟你没关系。”邵临说。
那个侍从生耸了耸肩,退开了。但他没有走远,而是走到另外几个人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人同时看了邵临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邵临没有理会。他低着头,看着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
剑术导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退役骑士,姓格雷,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据说是被魔兽抓的。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但挥剑的动作依然又快又狠,曾经一剑劈开过训练场边上的木桩。
格雷走到训练场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今天的内容是对练。”格雷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两两一组,用练习剑,点到为止。谁要是故意伤人,这个学期的成绩直接判不及格。”
他开始点名分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两个人一组,被点到的人走到训练场的不同区域开始对练。
“邵临。”
邵临抬起头。
“你跟——亚瑟一组。”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邵临,然后又同时看向亚瑟。亚瑟站在北侧人群的最前面,双手抱胸,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又是他?”
“格雷导师是故意的吧?”
“你看他的手,肿成那样还怎么打?”
邵临没有说话。他拔出插在沙地里的铁剑,走向训练场中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些目光是同情,有些是幸灾乐祸,有些是纯粹的好奇。
亚瑟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带自己的附魔剑,从武器架上随便抽了一把练习剑,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五步。
“你的右手怎么了?”亚瑟问。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的回声效果让训练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邵临没有说话。
“哦,想起来了。”亚瑟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昨天踩的,不好意思,没控制好力道。”
北侧传来几声低笑。
格雷导师走过来,看了看邵临的右手,皱了一下眉。“你的手不行,换个人。”
“不用。”邵临说,“我用左手。”
格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倔强还是愚蠢。
“随你。”格雷退到一边,举起手,“开始。”
亚瑟没有动。
他站在五步之外,握着练习剑,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看着邵临。那种目光邵临太熟悉了——猫科动物在扑向猎物之前,会用这种目光判断猎物的状态、距离和逃跑路线。
邵临先动了。
他用左手握着铁剑,朝亚瑟的左侧肋部刺去。这一剑的角度很低,速度不快,但胜在出人意料——大多数用左手的人会习惯性地攻击对手的右侧,因为右侧是大多数人的弱侧,但邵临偏不。
亚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铁剑还没刺到一半,亚瑟的练习剑已经从上方劈了下来,剑身准确地砸在邵临的剑脊上。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邵临虎口发麻,铁剑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用左手的四根手指死死扣住剑柄,硬生生把剑稳住了。
但亚瑟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是横斩,目标是邵临的腰部。速度比第一剑快了至少一倍,剑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邵临来不及格挡,只能向后跳了一步,剑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在麻布衬衫上留下一道口子。
“反应不错。”亚瑟说,语气像在夸奖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邵临没有说话,重新摆好架势。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用左手握剑,力量、速度、精度都比右手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更何况他的对手是亚瑟·兰斯洛特,青铜阶巅峰骑士,整个学院最强的学生之一。
但他不想输得太难看。
亚瑟又出手了。这一次他没有给邵临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每一剑都不算快,但角度极其刁钻,逼得邵临不停地后退、格挡、闪避。铁剑和练习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第十剑的时候,邵临的左手终于撑不住了。
铁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三步外的沙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邵临下意识地去捡,亚瑟的练习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邵临僵住了。
“左手也不行。”亚瑟说,收回练习剑,“你还有什么?”
邵临弯腰捡起铁剑,没有回答。
格雷导师走过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看了邵临一眼。“你的左手力量太弱,回去做俯卧撑,每天两百个,一个月后再来看效果。”
邵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南侧的人群。
“等一下。”亚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临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输吗?”亚瑟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竖起耳朵听着,“不是因为力量不够,不是因为速度不够,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废物。废物用右手是废物,用左手也是废物。”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沙土地的声音。
邵临站在那里,背对着亚瑟,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铁签子,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后背。
他应该说什么?
应该转过身,用最恶毒的话回击?应该拔出剑,哪怕打不过也要冲上去拼命?应该低下头,默默走开,假装没有听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都迈不动。
“亚瑟,够了。”格雷导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亚瑟耸了耸肩,把练习剑扔回武器架上,转身走向北侧的人群。经过邵临身边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滚出学院吧,你不属于这里。”
邵临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原地,盯着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像一摊黑色的水渍,趴在他脚边。
那个形状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
影子在扭动。暗红色的文字。幽蓝色的火焰。羊皮纸上的契约。
“签了它,你就能让亚瑟跪在你面前。”
“签了它,所有嘲笑你的人都会闭嘴。”
“签了它,你将不再是废物。”
邵临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他转身走回南侧的人群,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把铁剑插回沙土地里,等着下一轮对练。
接下来的对练中,他又被分到了另一个骑士生,一个比亚瑟弱得多的人。但邵临用左手依然不是对手,三招之内被挑飞了武器,第二次输掉。然后是第三次,**次。
一个上午,他对练了六场,输了六场。
六连败。
每一场结束后,他都会弯腰捡起那把铁剑,回到角落,**沙土地里,等着下一场开始。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循环执行着“捡剑-对练-输-捡剑”的指令。
午休的时候,马修找到他,递给他半块面包和一壶水。邵临接过来,靠在训练场边的矮墙上,一点一点地啃着面包。面包很硬,嚼起来像在啃石头,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临,你真的没事吗?”马修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
“你上午输了好几场。”
“六场。”
马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邵临的右手,肿已经消了一点,但淤青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暗黄,像一块腐烂的水果。
“下午还有实战课,你要不要——”
“要上。”邵临打断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吧。”
下午的实战课在演武场进行,内容是对抗魔兽——学院饲养的低阶魔兽,攻击力被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但依然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侍从生和骑士生被混合编队,每五个人一组,轮流进入演武场与一只铁鬃狼对战。
邵临被分到的组里有四个骑士生,加他一个侍从生。那四个骑士生在分组结果出来的时候同时看了一眼邵临,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个组里多了一个累赘。
铁鬃狼被放出来的时候,邵临第一次看清了这种魔兽的样子。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倍,毛发是深灰色的,坚硬如铁,背部有一排倒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四个骑士生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铁鬃狼围在中间。没有人喊邵临,没有人告诉他应该站在哪里。他只能自己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握着铁剑,等着机会。
战斗开始得很突然。
铁鬃狼猛地扑向最左侧的骑士生,那个骑士生向后闪避的同时挥剑斩向狼的颈部。剑刃砍在铁鬃上溅出一串火花,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另外三个骑士生从侧翼包抄,剑尖刺向狼的腹部和腿部,那是铁鬃狼仅有的几处弱点。
配合很默契,但铁鬃狼的速度太快了。它在半空中扭转身躯,避开了大部分攻击,只有一柄剑在它的后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涌出来,铁鬃狼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转身扑向那个伤了它的骑士生。
邵临看见了那个骑士生的表情——他在害怕。
那个骑士生的剑被狼爪拍飞了,他赤手空拳地后退,脚下的沙土地让他打滑,身体向后仰去。铁鬃狼的血盆大口朝着他的喉咙咬去,所有人都来不及救援。
邵临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左手握着铁剑,从铁鬃狼的侧后方冲了上去,剑尖对准了狼的**——那是导师在理论课上讲过的,铁鬃狼全身覆盖铁刺,只有**和眼睛是弱点,而**是最容易命中的位置。
铁剑刺进去了。
那种手感很奇怪,像刺进了一团温热的烂泥,没有阻力,没有碰撞感,只有一种**的贯穿感。铁鬃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后腿疯狂地蹬踹,其中一爪踹在邵临的胸口上。
邵临被踹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演武场的围墙上,五脏六腑像是被翻了个个儿,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铁鬃狼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处的伤口涌出大量的血和内脏碎片,它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四肢僵直,不动了。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邵临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铁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一些他不愿意辨认的东西。那把生锈的铁剑此刻看起来像某种邪门的祭祀器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个被救的骑士生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看了看铁鬃狼的**,又看了看邵临。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了。”
邵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格雷导师走过来,看了看铁鬃狼的**,又看了看邵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做得不错,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
邵临撑着墙站起来,胸口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他拖着铁剑,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场。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议论声,有人在说他运气好,有人说那一剑是蒙的,有人沉默不语。
他没有回头。
医务室在学院主楼的一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床和几个药柜。负责医务室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玛莎嬷嬷。她的魔法治疗水平一般,但胜在经验丰富,处理外伤很有一手。
玛莎嬷嬷看见邵临进来的时候,皱了皱眉。“又是你?”
邵临在床边坐下,解开衬衫的扣子。胸口被狼爪踹中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片紫红色,隐约能看出爪印的形状。玛莎嬷嬷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邵临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肋骨没断,但裂了。”玛莎嬷嬷从药柜里拿出一个陶罐,挖出一坨墨绿色的药膏,厚厚地涂在邵临的胸口上,“回去之后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三天后再来换药。”
“多少钱?”
“五个铜币。”
邵临沉默了。他枕头底下只有十九枚铜币,付了这五个,就只剩十四枚。剩下的两个月,他每天只能花两枚多铜币,连黑面包都快买不起了。
“先欠着。”他说。
玛莎嬷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陶罐放回药柜。“行吧,月底之前还上就行。”
邵临重新系好衬衫的扣子,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铁剑,走出了医务室。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学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邵临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按了按胃,决定不吃晚饭,省一顿。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室友们都不在,可能还在食堂吃饭,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他把铁剑靠在墙角,坐在床沿上,解开衬衫看了看胸口的药膏。墨绿色的膏体在皮肤上慢慢渗透,带来一种清凉的感觉,缓解了部分疼痛。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经历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上午的六连败,下午实战课上的那一剑,胸口被狼爪踹中的瞬间,玛莎嬷嬷说的“五个铜币”。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带着某种沉重的质感。
他想起亚瑟说的那句话:“滚出学院吧,你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那属于哪里?
回到那个穷铁匠父亲的家里,告诉他“爸,我被人踩在脚下,我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告诉母亲“妈,我在学院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告诉他们“你们借的钱、省的口粮、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
他做不到。
门被推开了,马修端着一个木碗走进来,碗里装着一块黑面包和几片咸肉。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邵临胸口的药膏,问:“疼吗?”
“不疼。”
“骗人。”马修坐在对面的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听说亚瑟下周要去参加晋级考核,如果他通过了,就能升到白银阶。到时候他就有资格申请成为正式骑士,离开学院去边境服役。”
邵临没有说话。
“所以你再忍忍,就一周。”马修抬起头,看着邵临,“一周之后他就不在学院了,你再也不用看见他了。”
一周。
邵临闭上眼睛。
一周之后亚瑟就走了,带着“青铜阶巅峰骑士”或者“白银阶骑士”的头衔,去边境建功立业,将来衣锦还乡,成为骑士团长,****,成为传奇。而邵临会继续留在这所学院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在沙土地上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击败。
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相交。
“知道了。”邵临说。
马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门。
夜深了。
邵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的蟋蟀叫了一阵就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惨白的光洒进房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他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纹丝不动。
果然只是一个梦。
邵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玛莎嬷嬷的药膏确实有效。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还在犹豫什么?”
邵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脑海里响起的。低沉,沙哑,像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的混合体,同时带着岁月的沧桑和某种让人不安的稚嫩。
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变化。月光、墙壁、靠在墙角的剑、桌上的空碗,一切如常。但邵临知道,这一次不是梦。
因为他的影子在动。
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正在剧烈地扭动,边缘像是沸腾的水一样翻滚着。影子的颜色也在变化,从黑色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幽蓝,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诡异色调上。
“你是谁?”邵临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或者说,我是你的一部分。那个一直被压在最底下、从来不敢出声的部分。”
影子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慢慢扩大,变成了一张羊皮纸的轮廓。羊皮纸悬浮在影子之上,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和昨晚一模一样。
“你又来了。”邵临说。
“我一直在。”那个声音说,“在你每一次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在你每一次被人嘲笑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握紧拳头却不敢挥出去的时候。我一直在,只是你没有看见我。”
邵临坐起来,面对着自己的影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之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
“你要我签那个契约。”他说。
“不是我要你签。”那个声音说,“是你自己想来。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可以给你那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需要理由。”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让亚瑟跪在你面前?”
邵临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训练场上的画面。亚瑟用练习剑抵着他的喉咙,说“你还有什么”。亚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滚出学院吧,你不属于这里”。亚瑟的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亚瑟的笑容,亚瑟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佝偻着背、双手布满老茧的铁匠,把他送到学院门口时说的那句话:“好好学,将来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
不是报复,不是复仇,不是让谁跪在自己面前。是出人头地。是靠自己站起来,是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不签。”邵临说。
影子的扭动停止了。
“你确定?”那个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邵临听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定。”
影子沉默了。
月光下,那道诡异的影子开始慢慢收缩,颜色从紫黑色变回深红色,从深红色变回普通的黑色。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羊皮纸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闪烁了两下,消失了。
就在邵临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影子中央又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这一次的字只有三个。
“来找我。”
字迹消失,影子恢复了正常。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蟋蟀的叫声重新响起,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啼鸣。一切都在,一切都没有变,但邵临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惨白的光变成了暗灰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邵临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来找我。”
去哪里找?找谁?影子说的是它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为什么那个声音说“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狭窄的空间里扑腾着翅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训练课。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他要继续当他的侍从生,继续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继续在演武场上被人击败。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事情,只是一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天空还是蓝的,太阳还在照着,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邵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个**,不知道是老鼠咬的还是木头腐朽后留下的。从那个**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源。
他盯着那丝光,脑海里回荡着那三个字。
“来找我。”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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