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拿仅存的积蓄买了一辆摩托车,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一路向西。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手臂上的划伤也不深,我用纸巾擦了擦,用创可贴粘上了。
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空气里没有了尾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我骑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我的摩托车眼睛一亮:"小姑娘,这车改得不错啊。"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半个月后,我终于到了西北。
不是我爸后来搬去的那座城市,是我出生的那个小城。
小城变化很大,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街边的平房拆了不少,盖起了几栋小高层。但**滩没有变,还是那样一望无际,灰**的土地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成一条线。
我骑着摩托车,穿过小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还是我八岁那年过年时贴的。
我用钥匙打开了门。
院子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会满地灰尘、杂草丛生,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甚至连一棵杂草都没有。
正房门口放着两盆绿植,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有人来过。
我正纳闷,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从摩托车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举起来对准了那个黑影。
"别别别--"一个男人从墙角探出头来,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姑娘别动手!我是路过的,在这歇个脚。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马上走。"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相斯文,穿着一件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鞋。
手上那块运动手表,看起来不便宜。
我打量了他几秒,把扳手放下了。
"来者是客。"我说,"我们这儿不讲究那些。我妈走的时候说过,院门别锁,方便路过的人进来歇脚。"
男人放下手,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令慈一定是位不一般的女人。"
"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心里涌上一股苦涩。
我妈妈确实不一般。
她是小城里最好的摩托车手,修车技术比男人还厉害,再破的车到了她手里,都能变得比新的还好骑。
可她也是这世上最傻的女人,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等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
"你在这待多久了?"我问。
"两三天吧,我叫萧游,海城来的,出来走走。"
海城来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萧游是个话多的人。
他在院子里支了一个小炉子,烧水泡茶,又从背包里掏出两包压缩饼干,非要跟我分享。
我说我不吃那玩意儿,去街上买了两个肉夹馍,一人一个。
没多久,他的话**就打开了。
"我家里条件还行,但没什么亲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后妈。后妈对我挺好的,但她的好是有条件的--我得比她亲儿子强。"
"从小我就被拿来比,比成绩、比特长、比人脉、比谁先进公司、比谁先当上副总裁。"
"比来比去,比了三十年,我突然不想比了。我把股份转让了,把职位辞了,背个包就出来了。"
"这些年我走了大半个中国,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得你死我活,不如放手,好好活着。"
我听完,对他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当年冉**跪着求我来陆家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子昂那么小,没有妈妈护着,怎么在那个家里活下来?"
我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想到自己八岁那年失去妈**无助,动了恻隐之心。
我想在他身上弥补我缺失的童年。
我想给他所有我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可我忘了。
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我正出神,萧游突然伸手,在我眉心点了一下。
"我见你眉间总有一团化不开的愁。"他笑着说,"想什么人呢?"
我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早放下了。"
放下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父子俩的身影。
陆砚舟这个人,说他无情吧,他对冉静的感情是真的。
八年了,他床头还放着冉静的照片,每年清明都去扫墓,每年四月五日都一个人喝闷酒。
说他深情吧,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从来不缺。
许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曾经对他动过心。
那是刚来陆家的第一年。
有一天晚上子昂发高烧,我抱着他要去医院,车钥匙找不到了。
陆砚舟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车开出来,冒着大雨把我们送到了医院。
他在急诊室外面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公司开会。
走之前他把车钥匙留给我,说:"以后用这辆,方便。"
那一刻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车是冉静生前最喜欢的。
他让我开,不是因为关心我,是因为他想让那辆车继续被使用。
就像他让我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我和冉静有几分像。
死人的位置,谁也取代不了。
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没办法和冉静比。
可在这片**滩上,没有陆砚舟,没有冉**,没有许盈,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佣人,没有一个接一个的替身。
只有我。
冉薇。
自由的冉薇。
独一无二的冉薇。
"再来一杯?"萧游举起茶杯。
"换酒吧。"我说。
"院子里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两坛黄酒,我挖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把两坛黄酒喝了个**。
萧游这个人,酒量不行,两杯下去就脸红,三杯下去就开始说胡话。
他说他羡慕我,说我从那个笼子里飞出来了,他还困在里面。
我说你不是也飞出来了吗?
他说:"不一样。你是真飞出来了。我......我迟早要回去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东西。就像我,迟早也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在这片**滩上,吹着西北的风,好好活几天。
萧游在我家住了下来。
他帮我修了院墙,补了屋顶的瓦片,还去镇上买了一袋水泥,把院子里那条裂缝补上了。
他说住别人的房子不能白住,得出力。
我们一起去**滩上兜风。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他笑得像个傻子。
他说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们在**边上种胡杨。
他说胡杨是"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种下去能活好久。
我说那等我们死了,这些树还在。
他说那更好,替我们活着。
第一棵胡杨抽出新枝的那天,萧游比我还高兴。
他蹲在那棵小树苗前,拍了十几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错。
就在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迈**停在了我家巷口。
车门打开,陆砚舟从后座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抱着一个宠物航空箱。
他看着我的院子,看着我沾满泥土的手和脸,看着我身后的萧游,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冉薇,在外面散了这么久的心,该回去了。子昂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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